第96章
——卷三·鹤鸣九霄——
从定海去往舟山的船上。
周思檀独自立在船头。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但鹰爪撕裂的痕迹太深,他这几日又心情不佳,于是纱布上常常会透出一层暗红。
他不曾在意,只是望着舟山的方向,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铁灰色的海面。
身后的舱门被推开,侍从周盛端着药碗和金疮药走进来,脚步在甲板上停住。
“公子,该换药了。”
周思檀没反应。
周盛道:“公子,无论如何,您的身子是第一位。夫人让属下转告您,她希望您想开一些,一个女人而已,不值得——”
“下去。”周思檀的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盛只好把药碗和金疮药等放在桌上。
舱门重新合拢,甲板上只剩周思檀一个人,和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溜出来的狮子猫。
猫蹭着他的脚踝,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周思檀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只叫啾啾的猫是他和青儿那年在国子监后巷一起救的,养了十年,从一只奄奄一息的幼崽养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老猫。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手指习惯性地抚过它的后颈。
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着猫,忽然想起沈青羽在官道上说的一句话——“你看着我为你哭,你是什么心态?”
什么心态?
周思檀闭上眼。
他想起去年二月。
京郊那片枯树林里,箭簇射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幸好是我。
幸好我在她身边。
幸好那一箭射中的是我,不是她。
他倒下时,正好看到沈青羽煞白的脸。
她扑过来用手捂着他血淋淋的胸口,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她明明从不肯在人前示弱,可那天她哭了,哭得那样伤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像下了场无处可躲的雨。
他想安慰她“别哭”,可嘴里涌出的全是血沫。
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怕手上的血弄脏了她。
最后他只能对她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让哥哥记住青儿好看的样子。”
那原本是一个告别。
当箭射入胸膛时,他其实做好了死在那一刻的准备。
自从青儿入仕,教中事务就停滞不前,娘逼他做选择,以大业为威胁,屡屡迫他对青儿下手。
——可那是跟他一起长大的青儿!
是叫了他十年哥哥,占据了他人生整整一半光阴的青儿!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她出事。
他也不想让娘失望,娘太苦了。
外祖父含冤而死,父亲病故在海上。这些年,她一个女人撑起红莲教,在朝廷和倭寇的夹缝里求生存,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没办法在给了他生命和他最爱的女人中做选择。
就这样吧,一切就到这里结束。
箭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都不要争了。
可他没有死。
他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醒来的时候,母亲裴福英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周思檀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费了极大力气才吐出两个字:“……青儿。”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旁边的茶盏,用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在他唇上。然后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又冷漠:“她一点事没有,正在大理寺当差。”
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然后他听见母亲继续说道:“你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
周思檀睁开眼,望向母亲。
“那箭偏了半寸,虽没刺穿心脏,但你失血太多,伤又太重,气息和脉搏都微弱到近乎没有。”母亲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的黑铁扳指,“你爹当年在海上,有一次也是伤成这样。他手下的一个老船工跟我说过,重伤失血的人,有时候会出现一种假死的状态——身子冷了,气息停了,看起来像是断了气,其实心口还留有一丝温热。”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泪水,只藏着一缕后怕。
“我在你胸口捂了一整夜的药。天快亮的时候,你的伤口终于渗出了新血。”她顿了一下,“檀儿,以后别拿自己的命跟娘开玩笑了。”
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箫被放在他枕边。断口处参差不齐,箫身上刻的那枝梅花被一道裂痕拦腰截断。
周思檀伸出手,他尚使不上力,却已然把那两截断箫拢进掌心里。
须臾,他问:“这是哪儿?”
“定海。”母亲道。
他这才知道,周思檀已经“死”了,母亲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下了葬。灵堂里停着一口空棺材,这桩丧事办得体面周全,没有任何人起疑。
“周思檀”这个人,连同他的科举功名、他与青儿的十年过往,全都被埋进了那座空坟。
他活着,却再也不能以“周思檀”的身份站在他的青儿面前。
他没法再听她叫一声“哥哥”,不能告诉她“我还活着”。
他只能以那个杀死她“哥哥”名义的佛子活着——哪怕他从未下过任何伤害她的命令,但那支箭簇上的“佛子”二字,定下了他一生的罪证。
往后,他注定和她相逢陌路。
母亲不必杀掉青儿,她还是达成了她的目的。
周思檀睁开眼。
暮色已经彻底沉入海平面,舟山群岛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船头的灯笼被海风摇得明明灭灭,光线落在怀中的猫身上,猫正用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望着他。
周思檀低头抚过猫的后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啾啾,”他把它举起来,与它平视,“你想不想她?”
猫用蓝幽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我很想她。”周思檀说,“可她不要我了。”
啾啾听不懂,只是感觉到他的指腹在自己皮毛上停住了,便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虎口。
周思檀把猫放回甲板上,转身推开舱门,走进逼仄的舱房。
桌上搁着那只白瓷药碗,碗里的药汁已然凉透,旁边是周盛留下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他没有管那碗药,走到床铺边,弯下腰,从枕下摸出一管玉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