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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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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身上那道接痕还在,他养好伤以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到最好的工匠,将断箫重新接好。

匠人说这种断箫就算重新接上,也吹不出原来的音色。他说没关系,接上就好。

这一下午,周思檀就将自己关在房里,直到海面上的最后一点光都被吞没,他才出来。

母亲的舱房在船尾,周思檀抱着猫走过去。

船舱里的油灯已经点起来,隔着门板,透出一团模糊的昏黄。

他知道母亲没有睡。

他们如今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

石泓被捕,他们回舟山以后该如何部署,定海那边的人手怎么安排撤离,倭寇随时可能来袭,跟着他们这么多年的海上兄弟怎么安置——这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他走到门边,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青儿的名字,是母亲的声音。

“那位沈大人本事倒是大,竟然试图调水师出海,还想追到鬼牙礁来,口气不小!”裴福英用冷漠的语调,带着几分讥诮。

另一名女子回话说:“她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吃亏?”裴福英说,“莫非咱们没有吃亏么?为了她,檀儿将岸上的人手活活折损一大半,石泓也赔了进去!”

“但是那个药——”那女子忽然压低声音道,“她的清白,定然是被毁了。”

“砰!”

门被大力推开。

门外显出抱着猫的周思檀的身影。

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扑上甲板,灌进舱内。

周思檀仍然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双琥珀色双眸冰冷得没有任何杂质。

“什么药?”他问。

裴福英没有一丝反应,她端坐在圈椅上,神情淡漠。

倒是坐于她对面的女子站起了身。

那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利落的玄青色短褐,若是卢四海或者卢玥儿在,就会认出这正是那段时间一直陪在他们身边,陪他们一路进京告御状的那位林大娘。

林大娘面上堆起笑,那笑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僵硬:“公子来了?属下先行退下,方便您和夫人说体己话。”

“站住。”周思檀道。

这几年,他运筹帷幄,帮助教中开拓陆地势力,积威不比母亲差,林大娘的脚步硬生生被钉在原地。

她抬眸望去,只见佛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封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即将碎裂的东西。

周思檀寸步不让,再次开口:“说,是什么药?”

林大娘干巴巴地笑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裴福英。

裴福英抬了抬手指,淡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把外头的人都带走,离船尾远些。”

林大娘如蒙大赦,匆忙行了个礼,低头退出门。

周思檀的目光盯着裴福英。

她终于开口:“就是海上常用的那种药,让女子能够听话一些,不再寻死觅活。”

周思檀目眦俱裂,厉声:“娘!您怎么能这么对青儿!”

“旁人用得,怎么用在她身上就不行?”裴福英语气淡淡,和周思檀平日里那副优雅从容的样子几乎如出一辙,“你知道了也好,她多半已经成了别人的女人,你也正好对她死心。无论是周家还是裴家,都不会容忍一个失贞的女人进门。”

周思檀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如冰刃。

他忽然笑了下,低声说:“娘这话可就错了。”

裴福英微微一怔。

“按照娘的意思,三年前,青儿就是我的人了。”他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她这次是中了药,请不清醒还是两说,可当日她将自己交给我时,我与她是两情相悦。娘亲手将自己的儿媳送到别人手中,可曾问过孩儿一句?”

裴福英端坐的身形终于有了变化,她攥紧了圈椅的扶手。

周思檀转身,面上却是和这副言笑口吻截然不同的冷凝,他道:“停船。我要回定海。”

“檀儿,你不要糊涂。”裴福英看着他决绝的姿态,从圈椅上站起来。

周思檀的目光如出鞘的剑光,冰冷决绝:“我再清醒不过。”

“那娘就让你再清醒几分!”裴福英说,“情之一道,无非信之任之。你假死偷生,在浙江以‘佛子’之名和她屡屡交手,已经断了她对你最后的信任。娘也是女人,对女人再了解不过。就算她曾经委身于你,经过这些事,也不可能再将真心交给你。听娘的话,放手吧。我们母子回到岛上,还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东山再起——那是你人生的目的,不是我的!”周思檀霍然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被烛火映得亮得骇人,“从小到大,你让我读书,让我考状元,让我潜伏京城刺探朝局……于是我七岁起就一个人借住在族叔家,那些年若没有青儿陪我,你可想过,我要怎么背负那么大的身世秘密在京里熬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好不容易我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你却要我杀青儿!”

舱房里静了一瞬,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裴福英一张脸映得冷硬。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思檀的声音低下去,哑得像被海风磨过:“你明明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却还要我杀她!我不愿意,你便假借我的手发号施令!你有没有一丝考虑过我?”

“成大事者,哪个不经历苦其心志?”裴福英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是你外祖父仅存的血脉,‘周思檀’、‘状元郎’这些不过是一个壳,可你在壳里待得太久,娘若不出手,你差点忘了你自己是谁!”

周思檀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猫。

啾啾被他抱得太紧,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从怀里跳下来,钻进了桌底。他只能空着手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抓住。

“这不是壳。”他说。

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跳动,像两簇即将熄灭又拼命挣扎的火焰。

“它已经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就像青儿一样。娘若要强行把它剥去,那就再‘杀’我一次吧。”

他顿了一下,“外祖父的天下,不是我的天下。”

“你身上流的是你外祖父的血,是正宗的裴氏皇族的血,你不比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差!”裴福英的声音拔高半分,“你以为你放弃一切就能跟她在一起?沈青羽是什么人?皇帝那样信任她,她现在是大周的四品朝臣,她的眼里容不下一个反贼。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她也不会信你。”

“这是我的事。”周思檀抬起眼。

他看着面前的母亲——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熬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扶手的手指,忽然问,“你跟爹在一起的那些年,开心么?”

裴福英愣住。

“我小时候,爹总跟我说,你是他的公主,他为你做什么事情都愿意。哪怕他并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可为了你,他还是这样做了。青儿之于我,就像你之于爹。”周思檀望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从来不想当什么佛子,也不想当谁的后人。我只想当一个春日里吹箫,冬日里在雪地捡猫的人,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青儿身边的普通人。”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裴福英被他这番话劈中心口,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望着儿子——望着他已经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量,望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曾经对着海风许过一个愿望:希望这个孩子,不要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可后来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人手越来越多,她的野心亦越来越大,她忘了自己许过这个愿望,也忘了他从来不是一把复仇的刀。

周思檀蹲下身,将躲在桌子下的猫捞出来。

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檀儿。”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威严的命令,更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周思檀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只要你下了这条船,不管你之后碰到什么事情,娘都不会再对你施以援手,你确定要如此么?”

周思檀抬手理了理啾啾被海风吹乱的尾巴毛,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甲板上那片沉沉的暮色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哥哥“假死”的事情,前面其实透露过很多,比如他一直在喝药,比如他收到石泓的传信后说“青儿误会我了”,之所以会有这些情节,是因为他是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这个事件他从头到尾就不是主谋。青儿会入浙江固然有他的推动,但只是因为他太想她,从始至终,他没做过任何真正伤害她的行为,就连最后掳她走都是等她把案子查完才下手。在我看来,哥哥是值得第一个上桌的,他只是一个恋爱脑的男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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