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张崇匆匆穿过本家宅院,心不在焉,直到差点不防撞上一人,这才惊怔回神。
对方倒是先招呼。
“崇主事?在下正要告诉你……”
这熟悉的声线,以及令人不喜的身形面容,让张崇陡然冷下了面色,神情漠然:“家主已经告知缘由,无需多言。”
张启山原本没在意,见他冷淡如此,倒是起了几分兴致。
“咱们都在家主麾下共事,崇主事,你难道不为家主近日谋划有成高兴?”
闻言,张崇朝他一颔首:“不错,这事是你有功,我理应感激。”
话虽如此,神色仍旧疏离冷淡。
张启山抱臂踱出几步,兀地回身微笑:“我知道了,崇主事莫非还在怪我?”
“在下不过是想,值得你特意向家主讨要的茶杯该是何等珍玩,一时好奇,专程跟家主讨了壶茶喝,并借机观摩。只可惜目拙识浅,未能窥得其中妙处,家主更没有将其赐下……崇主事何故如此动气?”
张崇没忍住怒视他。
“家主的爱物,你讨要就该给么?目无尊卑!”
哟,见他袖中半拢的手掌都蓦地攥紧,青筋绽起,张启山眉头挑起,更觉有趣。
居然真为这事。
分明当时家主自己都没在意……这位同僚,是不是对上峰的私事私物管得太多了点?
第14章 觉得我该成婚?
说实话,那茶杯也就是胜在一个温润洁白,真论起品质,不过普通明制官窑水准。
张崇为此记恨,实在没道理。
关心关注过度这点,张启山倒是也可以理解:据说,这位年轻家主在还没强权上位之前,并不算多么受人重视,而当时就是红人的张崇则私下多有照拂。
年少相识,自然情谊深厚。
如此想着,张启山并未再与其争辩,做完交接便干脆走人。转身后,面色却冷了下去。
来这里几个月,他愈发厌恶张家。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无不带着行将就木的衰朽气味,身处其中的人却毫无自知。
但外面那个世界又好到哪里去?
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朽木为官,遍地禽兽,社稷涂炭,生灵无望……
像这个时代的任何普通人一样,张启山也曾努力过:幼时家中就捐赠财物,助力海军,却只得到战败消息;他也曾跟着自家商队去往京城,见过那些宣告变革的新党。在被带着跪了无数门磕了无数头之后,只有两三人看在他携带丰厚钱财上会见,在虚言安抚之后,两盏茶便起身送客。
最后随着维新失败,再无消息。
张启山意识到无力,他自小文武兼备,学成之后能做的却太少。但倘若生如蜉蝣,只能随波逐流,即使长寿如父祖,又有什么可自得的益处?
他逐渐被虚无的痛苦侵染。
来到张家是个意外,父祖对本家的邀约诚恐诚惶,欢喜又怅然。彼时的张启山,恰好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消磨时日,便力争自己前往拜见。
那时,他心里是怀着恶意的。
张启山想看看,这个据说隐世不出却独步天下的古老家族,到底是怎么被那个年轻家主一力平定?那个新家主,竟大胆到召回早已被驱逐离开的分支,难道就不怕引起非议,为人所趁?
而这样一个比当朝还古老许多的存在,理所当然早该奄奄一息。
最好的结局,就是自相争斗分崩离析,活该被埋进土里再不见天日。
可是……
名为张从宣的新家主,跟他想象中的一切形象都截然不同。
这个人是特殊的。
张启山留下的原因正在于此——分明生于斯长于斯,新家主的行事作风,却比自己这个离经叛道之人还要与众不同。
新家主不喜跪拜,曾宣称,除了祭祀先祖外不应行这种大礼。
新家主拒绝侍从近身,更不许在侧日夜伺候;听说一开始,连衣裳都坚持非得自己洗,不慎扯坏了数套常服才作罢,但贴身衣物仍是自理。
新家主从不因私人好恶发脾气,哪怕是上次出头挑起私斗的侍从,都在事后被送去最好的疗伤药,并强令他疗养半月到完全痊愈才归队。
族中对新家主的畏之如虎,也只是因为,新家主亲手杀了二长老,没有遵循约定俗成的那套规矩,给人体面私下自裁。
张启山听得越多,越是惊异。
要不是张从宣从小到大的身世经历一清二楚,族人皆知,张启山恐怕会以为,这是个国外留学回来的新派人士。
但又不像那些留洋派,总做夸夸其谈见多识广的高傲派头,谈起西洋,青年本人也不见向往崇拜。
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
张启山当然察觉得到对方的利用心思,但他不怒反喜,甚至为此感到好奇:一柄锋利好用的刀,注定就难以长久握持,到时候,青年打算如何处理失去用处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