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沁想回握住那双手。她想告诉亦晨,她感觉到了那份爱,那份爱厚重得让她想哭,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自我批判。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内心深处那个恶毒的声音冷笑着。「你连自己起床喝水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谈爱?你只会像寄生虫一样,吸乾这个唯一对你好的人。你说你爱她,但你给她的只有负担、只有债务、只有深夜里的焦虑。」
简沁的手指在亦晨掌心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她想回应,却恐惧地退缩了。
她发现自己对「健康地爱人」这件事彻底失去了信心。过去与学姊的那段关係,让她习惯了用卑微、用身体、用扭曲的服从去换取一点点虚假的温情。现在,亦晨给她的是纯粹的、无偿的爱,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一个坏掉的人,要怎么去爱人?
就像一具生锈、缺损的仪器,即便再怎么努力运转,產出的也只会是报废品。她深信自己体内那个名为「爱」的器官早已在父母的冷漠与学姊的践踏中枯萎坏死。她拿什么回报亦晨?拿这副连下床力气都没有的残躯吗?还是拿这个只会製造恶梦与泪水的灵魂?
「对不起……」她终于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亦晨听见了,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凑近她的额头,轻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没事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句话对简沁来说,比咒语还要沉重。
亦晨越是不离不弃,简沁就越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她看着亦晨起身,帮她调整被角,又在那杯水里放进一根吸管方便她饮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提醒简沁她的无能与自卑。
梦境依然不曾断过。在那些破碎的景象中,她时常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梦里的她看见亦晨站在老屋的门口,手里拿着那串家钥匙。亦晨转过头,脸上不再有温柔,而是一片被磨平的空白。亦晨说:「简沁,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然后亦晨把钥匙丢进了深不见底的海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阳光里。
简沁在那种剧痛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从房间门缝底下,看见工作室门透出的那道微弱灯光,显示出亦晨还在工作。
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沉的恐惧。
她早晚会走的。
简沁盯着那道光,泪水无声地滑进枕头。谁能忍受一辈子守着一具活死人?等她发现我没办法变得更「好」,等她发现我永远带着残缺,她就会发现这笔交易有多不划算。
她开始在脑中预演亦晨离去的那一天。她想,如果那天真的到来,她一定要微笑着送她走,不要哭,不要闹,因为那是亦晨应得的自由。
她想像着如果自己不在了,亦晨的工作室就不会再有止痛药的味道,亦晨可以去礁溪看海,可以准时下班,可以重新拥有色彩。她甚至开始帮亦晨预选下一个爱人,那一定要是一个健康、开朗、能陪着亦晨在阳光下大笑的人,而不是像她这样,只会把所有光亮都吸进黑洞里。
这份想像让她在绝望中感受到了一丝平静。
有一晚,亦晨累得直接倒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抓着简沁的手。简沁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亦晨疲惫的睡脸。她颤抖着伸出另一隻手,指尖在离亦晨脸颊几公釐的地方停住了。
她不敢碰。
她怕自己这双带有腐蚀性的手,会连亦晨最后一点梦境都弄脏。
「对不起……」她无声地动着嘴唇,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我真的好想回应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沉入海底的自由。水压温柔地包裹着她,将那些痛苦、愧疚与恐惧,通通隔绝在遥远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