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精神缓慢的凌迟下,第一个身体崩溃的不是简沁,反而是亦晨。
某日,简沁从昏沉中睁眼,看见亦晨趴在床边睡着了。她心底难得泛起一股暖流,伸手想为对方擦去额头的细汗,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如炭火般灼人的滚烫。亦晨脸色蜡黄,呼吸沉重而紊乱。
简沁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撑起身子用力将她摇醒。
「亦晨,你在发烧!」
「你醒啦……」亦晨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声音沙哑。
「我不重要!你需要去医院,你体温好高。」
「只是一般感冒罢了……你吃东西了吗?我去弄……」
亦晨虚弱却执拗地想站起身,身子却剧烈晃了一下,随即颓然坐倒在地。
「你还好吗?!」
简沁惊叫着跌撞下床,焦虑產生的肾上腺素暂时接管了她的感官,令她忘记了长久以来的疲惫。
亦晨的意识开始陷入模糊,嘴里仍细碎地囈语着要替简沁准备餐食。在那样孤立无援的恐惧中,简沁颤抖着拨通了119。她守在亦晨身边寸步不离,直到救护车抵达。
救护车在狭窄的老巷中鸣笛,红蓝交替的闪光刺得简沁眼睛发疼。救护人员动作俐落,在担架床上快速固定住意识模糊的亦晨,一边推向车门,一边头也不回地拋出一连串问题。
「你是她家属吗?病人叫什么名字?几岁?」
「我、我是她的室友……她叫蓝亦晨,二十五岁。」简沁紧跟在后,声音在风中颤抖。
上了车,空间狭小得令人窒息。救护员掀开亦晨的眼皮,手上的仪器不断发出尖锐的嗶嗶声。
「她脸色非常黄,是本来就这样吗?这两天有没有说哪里痛?有没有发烧?」
「她额头很烫……她刚刚说只是感冒……」
「除了发烧,这几天食慾好吗?尿液顏色有没有变深?像茶色那样?」救护员低头记录,语速极快,「她近期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止痛药?或者是过量的保健食品?」
简沁僵在原地,大脑像是一台断了线的放映机。她想起这段日子,亦晨总是默默端着水、拿着药来到她床边;她想起厨房里永远有温热的粥,却想不起亦晨最后一次坐下来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清楚。」简沁的声音充满不确定,「她这阵子都在照顾我,我不知道她吃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
救护员停下笔,从口罩上方投来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质疑。
「病人现在看起来像是急性肝炎,情况很危急。你赶快联络她的直系亲属,等下进医院需要有人签名。」
「急性……肝炎?」
简沁愣愣地重复,看着氧气罩上因亦晨微弱呼吸而產生的白雾。
抵达医院后,简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亦晨被推进急诊室深处。刺眼的白色长廊上,她独自站着,手心还残留着亦晨额头那种令人绝望的温度。没过多久,护理师走出来,语气平淡却沉重地告知她:
「病人肝指数过高,併发凝血功能异常,现在要直接转进加护病房,要麻烦家属过来办理手续。」
「我……我不是她的家属。」简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你有她家人的联络电话吗?或者是身分证字号?」
简沁无力地摇摇头。那一瞬间,她才惊觉自己对这个一直守在身边、为她遮风避雨的人竟是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亦晨的父母住哪,不知道亦晨是否有过往病史,甚至不知道这栋老屋之外,亦晨还有哪些牵绊。
「我们这边会试图联系看看。」护理师看了一眼简沁瞬间刷白的脸色,语气稍微放软,「由于现在情况紧急,我们会先进行抢救,手续之后再补签。」
说完,护理师便转身没入自动门后,金属门合上的闷响,在空荡的走廊回盪,独留下不知所措的简沁一人。
简沁发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她在迷宫般的医院里四处碰壁、找人询问,好不容易问到了亦晨所在的加护病房编号,她便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坐下。
长廊上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墙上的掛鐘一格一格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