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骁试图从陆瑾的神情中找出破绽。
可陆瑾听到这话后面不改色, 没有一丝触动。
“谁是沈慕?想来张兄认错人了。在下......”
他稍顿,“陆珩。”
张骁盯着陆瑾的眉眼。
在雨后微湿的天光里,他与记忆中那个秋雨日撞见的身影慢慢重叠。
他不死心又问:“那陆郎君家中可有兄弟?”
陆瑾回道:“我为家中独子。”
“前一年嘉木村天降祥瑞, 田畴之中,生双穗嘉禾, 是太平圣君之兆。天后娘娘亲下懿旨, 免我村一年赋税徭役。同年秋, 村中父老感念天恩, 相携赴县中庆祝。彼时......”
张骁不肯罢休, 便继续道:“彼时, 与我年岁相仿的友人关阳, 引回一位同游之士, 名唤沈慕。二人当时相交莫逆,情谊甚笃。那沈慕还为关阳出谋划策, 教他如何求得禾妹子的青睐。”
“张兄。”
陆瑾开口打断他,“阿禾往昔的事,我无心过问。她如今在长安过得很好。”
他侧身, 明显是送客的模样, “鱼, 多谢张兄厚意。只是阿禾病体初愈, 不宜多食腥膻, 还请你拎回吧。”
张骁的目光依旧看在他脸上, 似要透过这张温润的面皮,看穿内里藏着的所有隐秘。
“你果真不识得关阳吗?今日清晨,我在禾妹子母亲的坟茔之侧瞧见你。那身形与当年秋雨连绵之日,我在县中酒肆外瞥见的沈慕,一般无二。”
从昨日第一次见他, 张骁就觉得眼熟。
当年毕竟是轻瞥了一眼,并未看清他的整个面容。
可今早,真是太像了。
也是一柄油纸青伞,立在雨幕。
陆瑾终于抬眼。
“你特意寻来说这些,是想试探我?”
他的目光看向张骁家中方向,“还是想问问我,方才是否瞧见了什么......来,威胁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周遭的氛围登时变得紧张。
院中的杏花几片粉白的花瓣飘到陆瑾的肩头,他慢条斯理地掸去。
一切心思尽被猜透。
张骁再观他。
忽觉此人身份,何止像是长安城中的小吏。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张骁低声回:“我想禾妹子过得好些,若你是从前与关阳深交的那位,那我......”
陆瑾开口打断他,“张兄质我之言犀利,条理分明,颇有大造之才。有这番造诣,不如去赴长安求学,应试科举,搏个功名前程。”
桶里的鱼甩了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落在张骁的手背上,也似陆瑾的话一般敲在他的心房。
但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并非人人志向,都在仕途宦海。”
“噢?”
陆瑾挑了挑眉,“没有?那当年乡贡选拔,关阳那些策论文章,全是他亲笔所写?”
张骁脸上的神色一僵,垂眸盯着脚下的泥地,一言不发。
良久后,他抬起头开口,“你果真是。”
陆瑾又回:“若我说我方才只关心阿禾的病体,什么都未看见。”
他对上张骁的眼,一字一句道:“那么,我也可不是。”
木桶里的鱼儿只跃起一瞬,便再也没有扑通,只是安静地游。
恰在此时,沈风禾快步走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扬声问:“你们俩杵在门口做什么呢?说了这半日的话。”
她几步走到张骁跟前,“阿兄,我们煨了黄泥鸡,就是咱们少时爱吃的那种,你快进来也一起尝尝。”
张骁抬眼看向她,见她站在陆瑾身旁,言笑晏晏。
所穿所戴,所用所食。
都很好。
他少时就想,禾妹子就当如此。
她是嘉木村,是他心中,最好看的小娘子。
他的目色柔和了些许,摇了摇头道:“不了。你病还没好利索,怎好还劳神忙活这些。”
“不是我做的。”
沈风禾笑得更开心,指了指身旁的陆瑾,“是我郎君做的,他煨鸡的手艺,也还不赖。”
张骁看了陆瑾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桶。
“这鱼我刚从河里捞,你病体初愈,腥膻之物确实用不得。你且带回长安吧,长安城里的河,哪有咱们嘉木村的水清冽,这河里的鱼极鲜,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他说完,又对着沈风禾叮嘱道:“回了长安,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莫要再像这次这般贪玩,惹了风寒。”
“好,谢谢阿兄!”
陆瑾伸手接过木桶,淡淡道:“外面风大,天又凉,进去吧。”
沈风禾应了声,劝了张骁几句,见他执意不肯尝鸡,便不再强留,跟着陆瑾转身进了院门。
院门被关上,地上的泥潭与水光映出张骁的模样。
麻布衣衫,满鞋泥泞。
他失声笑了笑。
该好好回去修一修他家的院墙,搭起母亲最喜欢的鸡棚。
进了院门,沈风禾便好奇问:“你方才在门口和阿兄说什么呢,说了那样久,两人还杵着发呆。”
陆瑾垂眸看她一眼,“没什么。”
“肯定说了什么,不然怎会那般模样,特别严肃。”
沈风禾不依不饶,“你快告诉我。”
陆瑾没有接话,转而笑着问他,“鸡吃饱了?”
“嗯。”
沈风禾点点头,“你将这门手艺得好好学着,若是日后咱们一朝落魄了。我杀豕,你煨鸡,好生赖活着。”
陆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无奈,“你当郎君这样没本事,怎还会让你再去杀豕。”
“那你多上进,日后穿上紫袍。”
沈风禾夸赞了他几句,转念一想,很快又不满起来,“我本来还想趁着这几日好好耍玩,再找阿兄他们四处逛逛的。眼下倒好,你都不让我出去。”
陆瑾侧眸看她,“病好了再出去,外头很冷。”
“陆珩答应过我的,说要陪我出去玩的。阿兄也是......”
这话一出,陆瑾真的气笑了。
前一句念叨了让他去穿紫袍,后一句便又蹦出了陆珩。
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噢,那你出去吧,去吧去吧,去找你的阿兄吧。你张口是阿兄,闭口是陆珩,哪里还有陆瑾的事?我还是回屋睡觉,省得在这里碍你眼。”
进了屋,沈风禾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好啊陆瑾,你去睡吧。你今儿起得这样早,又忙活半日给我煨鸡,肯定累坏了,快歇着去。”
陆瑾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没背过气去。
很好,他说睡,她便真让他去睡。
他脸色沉沉的,“我不要一个人睡。”
沈风禾擦干净满是鸡油的手,“那你想怎样?”
“你陪我睡。”
沈风禾“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都睡够了,这会儿精神得很,可陪不了你。”
陆瑾眉头拧得更紧,“那你便看着我睡。”
“那你还是别睡了。”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我盯着你,你睡得着才怪。”
“可在陆府时,我睡觉你会盯着我瞧,觊觎我。”
“你脑门上还长着眼啊!”
他这也知晓?
“贪图美色这一点,阿禾一向是这样。”
“......我没有。”
两人在不大的堂屋里闹作一团,桌椅板凳都被撞得咯吱响,满屋子都是沈风禾的笑声和陆瑾故作凶狠的闷哼。
正闹得欢,院门外传来拍门声。
陆瑾没好气地问:“你这乡下的阿兄们,可真多。”
“胡说什么。”
沈风禾拍了他一下,“我们家在村里就只有张阿兄他们家,还有搬走的穗穗对我好,没有旁的亲戚。”
陆瑾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门拉开,门外站着个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青布襦裙的妇人。
陆瑾扫了她一眼,“找谁?”
关母踮着脚往院里瞧,目光在他身上瞧了瞧去,开口问道:“你是沈风禾的什么人?”
“郎君。”
关母愣了愣,又仔细打量他一番,眉头微微蹙起,“我瞧着你......倒有些眼熟。”
“认错了。”
关母还想再说什么,陆瑾已经抢先一步开口,“内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改日再来吧。”
“哎,你别关门啊!”
关母连忙伸手去拦,急声道:“我就问一句,她是不是嫁去长安了?那她在长安,可曾见过我儿子?”
“未曾。”
“你还没问我儿子是谁呢!”
关母急得高喊,“我儿子叫关——”
“未曾。”
陆瑾打断她的话,不等关母再说一个字,“砰”的一声,便将院门关上,还落了门栓。
门内,陆瑾背靠着门板,眸色沉沉。
关阳。
早已上了黄泉路。
屋内的沈风禾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响,探着脑袋张望,“又是谁啊?”
陆瑾背靠着门板,转过身来,“黄鼠狼,想来偷鸡的。”
“陆瑾你胡说八道。”
沈风禾嗔他一眼,“你变了,在长安的时候你都不这样油嘴滑舌。”
陆瑾挑眉,一步步朝她逼近,“那我在长安是怎样?”
不等沈风禾回答,他俯身就扣住她的后颈,低头。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沉,将沈风禾的呼吸尽数卷走。
她伸手抵在他的胸膛,气息都乱了,“我,我生病了......会把病气传染给你。”
陆瑾抵着她的额头,低声笑,“郎君的身体好得很,不怕。”
他戏谑道:“你方才不是瘾大,还说喜欢闻我身上的味道?”
“天可怜见!”
沈风禾偏过头去,“我真的只是喜欢闻你身上的柚花香而已,甜丝丝的。闻着就像到了秋日,尽是大丰收。”
陆瑾继续笑,“我知晓你喜欢。”
沈风禾抬眼瞪他,“你说得好像这柚花香是专门为我配的似的。”
陆瑾回:“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