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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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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沈风禾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 上一次生病还是一年多前。

而今身上热得惊人,像是她被架在蒸屉里,蒸得她意识昏沉。

脑海里少时的碎影一桩桩一件件, 似被风吹过的旧籍,不停地流转翻飞。

意识沉浮间, 是嘉木村午后的暖阳, 一群孩童围在一块玩过家家。

一堆破屋瓦作碗碟, 莠草泥土作饭菜, 丁零当啷“炒”了一堆吃食。

到最后, 孩童们为了谁做这家族之主去分发饭食, 而起了争执。

男孩拍着胸膛, 一本正经道:“我年纪最大, 我做郎君!”

六岁的沈风禾在一旁兴冲冲道:“那我做娘子!”

男孩听了这话,忽然皱起眉, 认真反驳:“你不能做我的娘子。我阿爹说了,等你十六岁以后,还要履行乐户的差役, 我不能娶你, 娶了是要被官府抓起来的。”

周遭的孩童登时哄笑起来, 七嘴八舌地起哄。

“乐户的女儿, 将来是要去教坊司的!”

“谁会娶乐女当娘子啊!”

她本还拿着根小木棍当铲子分饭, 被他们这般一笑, 丢了木棍,委屈得掉下泪来。

很快另一个女孩站出来,叉着腰挡在她身前,朝着那男孩道:“你不许娶,阿禾才不嫁给你!”

起哄的孩童更高兴了, “不娶就不娶,我们说得又没错。”

女孩当即急了,撸起袖子就冲上去,和那孩童扭打在泥地里。

她一边打一边喊:“我阿爹是里正!你再胡说,我就让阿爹罚你家再缴两斗粟米!”

里正掌一乡教化,催缴赋税。

这话一出,那男孩瞬间慌了神,被按在泥里讨饶,“我不说了,你别告诉你爹......”

沈风禾擦了擦眼泪,连忙跑过去拉她,“穗穗,别打了,别在泥地里滚,你的衣裳都弄脏了,这是你的新衣服啊。”

穗穗抹了把脸上的泥,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阿禾不怕,我护着你。我们不和他们玩了,我要去你家,吃你做的荠菜团子,我要吃五个!”

“你吃不下的。”

“我吃得下!”

欢闹的,委屈的的片段,在沈风禾面前一件件晃过。

很快,耳边的童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熟悉的嗓音,一声声唤着她。

“夫人。”

“阿禾。”

朦胧中,是两个人,却是一模一样的脸,正冲她轻轻招手。

可沈风禾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只能用力抱着身侧之人。迷迷糊糊间,身上的汗湿渐渐被擦去,身子也逐渐变得清爽。

唇边覆上柔软的触感,微苦的药汁被渡了进来,呛得她下意识蹙紧眉头。

不等那苦味漫开,清甜温热的柑橙汁水又接踵而至,压下了药的涩意。

一口苦药,一口甜汁,周而复始。

“爷,寒食多雨,您仔细着了凉,还是让奴来给少夫人煎药吧。”

老丁站在一旁低声劝道。

陆珩轻轻搅动药罐,“无碍,我寻着事做,否则......”

否则这漫漫光景,他眼睁睁看着她烧得辗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煎药的间隙,陆珩又取了木盆,兑了温凉适中的热水,折返床边。

沈风禾睡得不安稳,发丝都被冷汗濡湿,黏在烧得绯红的脸上,眉头依旧蹙着。

陆珩持手巾贴着她的额头擦拭,从眉心到脸,再顺着脖颈滑到肩膀,慢条斯理地擦去她身上的汗意。

木盆里的水渐渐凉了,他便再去兑些热水,继续擦。

待药煎好,他小心翼翼将沈风禾揽进怀里,用调羹喂不进,便将药汁一点点渡进去。

沈风禾昏昏沉沉地蹙了蹙眉,偏头想躲。

陆珩耐着性子,抚抚她的脸,轻声哄她几句。待她松了唇齿,又渡了一口。

好在柑橙还剩不少,风寒药最为苦涩,他给她煮了些柑橙汁水,才堪堪喝了半碗药。

喂完药,他又用手巾替她擦了遍身子,换了干爽的寝裙。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触到沈风禾的额头时,不再那般烫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比先前安稳了许多。

陆珩俯身亲亲她,又仔仔细细将被褥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走到院门口。

彼时已经入夜。

雨丝淅淅沥沥,院里粉白的杏花被打落了一地。

亥时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从村口传来。

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被陆瑾替换下去。

可天黑透了,他却还在。

陆珩立在门口,任凭微凉的雨丝沾湿了发,望着满院纷飞的杏花出神。

霎时,他捂住心口,尖锐的疼意陡然袭来,再蔓延至四肢百骸,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不过几日,又发作了。

陆珩踉跄着扶住门框,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半晌后,钻心的疼意才渐渐褪去,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陆珩在外头多站了片刻,转身回房。

他褪去外袍,又用冷水擦了遍身子,才掀开被子躺进去。

刚一挨近,沈风禾就像寻着了好去处,下意识窝进他怀里,脸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舒服地喟叹一声。

陆珩僵了僵,随即小心翼翼地搂住她。他低头,指尖一点一点抚过她的眉眼。

她生病时,最想见的,不是他。

但。

不打紧。

他吃味地拥她入睡,低声喃喃,“夫人,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再多喜欢我一点。”

......

陆瑾睁开眼时,浑身赤着,怀中的人睡得安稳。

也是赤着。

他心头窜起几分恼意。

这床这样小,陆珩竟还在白日胡闹。

可他的目光扫过床榻边,却见一张纸压在一旁。

他抽出来看,是陆珩的笔迹——

夫人病了,烧已退,给她做些好吃的补补。山里有野鸡,河里有鱼。

对了,我已拜过岳母大人,她觉得我是夫人的良人。

陆瑾嗤笑一声,随手将字条丢在一旁,手抚上沈风禾的额头。

温温的,烧果然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想烧些热水,好让她醒来能梳洗。

刚推开房门,村口传来打更人高声的吆喝:“启明时分,天光现,各家各户,谨守门户——”

陆瑾脚步一顿。

启明时分,便是卯时,是白日。

他竟在白日醒着。

没有丝毫预兆,就这样,回到了白日的躯壳里?

陆瑾望着雨雾蒙蒙的天,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简单洗漱过后,往村后的山里去。

天色刚蒙蒙亮,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雨珠。

他走到半山腰,那方小小的土冢便映入眼帘。

供品还摆在坟前,糕点、果子,被雨打湿了。有些乱,许是有野兽夜里用过。

陆瑾敛了敛衣襟,对着坟茔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岳母大人,小婿陆瑾。我该同您说一声,我......可以有两个身份。昨日与今日来拜见您的,与眼下站在您面前的,并非同一人。昨日陆珩鲁莽,先行拜谒,今日我再来补上。您放心,阿禾在长安过得很好。她是我陆瑾,心甘情愿求来的妻。”

陆瑾沉默了片刻,“陆珩对她也很好。我们二人,会护她周全。”

他说话这些话,便将坟茔面前的供品又摆了摆,让它们整齐些。

张骁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揣着竹篮,披了件蓑衣往山里去。

一来是想趁着清晨露重,采些鲜嫩的青头蕈,二来也是记挂着何青玉坟前的供品,怕被山中野物扒了去,想替她整理整理。

山路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边采蕈一边走,行至半山腰那方土冢附近时,却瞧见一道身影撑伞立在碑前。

纵然隔着雨雾,那身形也瞧着有些眼熟。

张骁迟疑了片刻,问道:“陆郎君,怎的这般早来这里?”

陆瑾回头,见着他,先是一愣。

但他很快便回:“是张兄啊。内子昨夜染了风寒,昏睡时还念叨着岳母,我便想着再来拜望一番,也让她安心。”

“禾妹子病了?”

张骁眉头一蹙,“定是昨日进山受了寒,山里潮气重。我家还养着几只鸡,回头我再抓一只给她送去补补身子。”

“不必麻烦。”

陆瑾的目光扫过林间,往山下走,“我方才一路走来,见林子里有野鸡出没,正好猎一只回去。”

两人结伴下山,行至一片开阔的树木丛旁时,陆瑾脚步一顿。

“咻”的一声轻响,袖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树木丛中的野鸡。

张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采夸赞道:“陆郎君好眼力!”

陆瑾淡淡一笑,上前捡起野鸡,拎在手里,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山道上渐渐有了些上山祭拜的村民,三三两两的,个个涕泗横流,垮着脸祭祖祀亲。

忽然,不知是谁在山道那头惊呼一声:“不好!那处山颓了!有泥流下来了——”

很快便听得“轰隆”一声响,裹挟着泥沙与碎石的浊流顺着山坡滚滚而下,势头汹汹。

泥流来得快,好在规模不大,只是混着些断枝败叶,冲垮了山道旁的几处矮坡。

陆瑾和张骁快步回到山脚时,有部分泥流进了张家的院子。

牢固的鸡棚被泥流冲得塌了半边,几只鸡咯咯哒哒地扑棱着翅膀,从塌了的围栏里跑了出来。

“我的鸡棚!”

张骁惊呼一声,便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张老太太站在鸡棚旁,见了张骁,颤声喊:“骁儿!鸡棚塌了!塌了啊!”

张骁见陆瑾已然站在他家院子门口,转身气喘吁吁道:“陆郎君,禾妹子还在家等你,你快回去吧。不碍事的,只是塌了个鸡棚而已。”

陆瑾点点头,但敏锐的目光却扫过那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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