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荷目瞪口呆,忘了流泪。
“况苏问柏究竟因何而死还尚无定论,荷娘你何必揽错上身?”杨玉成似乎注意到自己的行为过激,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将话锋转了回去。
“可我……”陈妙荷还欲再言,却被杨玉成打断。
“荷娘,若你依旧不能释怀,为兄给你讲个故事可好?”没等陈妙荷回答,杨玉成便自顾自讲了下去。
“你可知十年前江义叛国之案?当年虽官家圣裁已定,斩了江义全家,可朝内却依旧有心怀疑虑之人,认为江义乃是被人陷害。已故团练使石雄便是其中之一,他与江义情同兄弟,有通家之谊。江义死后,他因女儿蒙受圣恩逃过一劫,却始终在追查当年真相。”
“四年前,官家赐宅,石家迁至新居,石雄于书房中发现一处机关,有密信数封。他一眼认出,密信中所书笔迹与江义如出一辙。除其中一封为江义家书外,其余内容均与当年截获江义通敌叛国密信之内容一模一样,只是某些字迹写法略有不同。”
“石雄当即明白,当年江义叛国之信必为伪造。他欲携信入宫,呈官家一阅,却被其子石韫玉所阻。石韫玉认为此事兹事体大,不可鲁莽行事,需慎重商议后方能决断。石雄听子之言,书信一封送至好友薛通府上。那薛通与石雄乃是同乡,其妻与石雄之妻关系甚笃,因而石雄所能想到商议之人便是薛通。”
“薛通夜至石府,观信后大惊失色,只说需慎重谋划。谁料三日后,石雄之女石妃便被人揭发在宫中以巫蛊之术求子,官家震怒,禁足石妃于冷宫,石家上下三十二口人皆流配岭南,密信至此不知所踪。”
杨玉成沉沉道:“那石韫玉悔不当初,若非他之阻拦,想必石家不会遭此大难。他发誓,必用此生余命,为石家无辜死难的三十一人讨回公道。”
“石雄,这名字听来好生耳熟……”陈妙荷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眼皮像坠了千斤顶似的,一下一下地眨个不停。
余光中似乎看到杨玉成的目中闪过晶莹泪光,可下一秒,却见他依旧是那副讥诮神情,他自酌一杯,冷冷道:
“可那又如何?已逝之人不会还魂,他所做,不过是为求自己心安。”
困意来袭,陈妙荷终于支撑不住,咕咚一声,脑袋磕在杨玉成的臂膀上,彻底昏睡过去。
杨玉成胸中本是郁气沉结,却被陈妙荷这突然一撞给撞散大半。
“就这点酒量,也敢端起坛子灌酒。”
他无奈一笑,用胳膊小心翼翼推起陈妙荷的脑袋,另一手扶在她脑后。
“荷娘,醒醒,回屋再睡。”
却见陈妙荷满脸红晕,双目紧闭,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眼泪,要掉不掉的,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杨玉成的心莫名一软,他不忍吵醒她,一手改扶为搂,揽过陈妙荷后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微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朝她卧房走去。
陈妙荷睡梦中尤不安宁,一双手紧紧拽着杨玉成衣襟,身体无意识地扭动。杨玉成将她揽得更紧,搂着她背部的手轻轻拍打,一边走一边像哄孩子般温言安慰:“荷娘莫怕,一切都会过去。”
在他熟悉温柔的声音中,陈妙荷仿佛找到归属,她把脸庞偎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终于安静下来。
杨玉成的心跳却兀自乱了一拍,抱着陈妙荷的两臂也跟着一晃,踉跄着朝前走去。
二人身影投于地面,昏暗的月色勾勒出他们相依的轮廓,将这份平日难得显露的亲密缓缓拉长,又暗暗藏在婆娑的树影之中。
第29章 墨香引(九)
陈妙荷这一觉,直睡到日头高悬才幽幽转醒。
她头痛欲裂,身体像被马车碾过似的酸痛不已,在榻上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昨夜与杨玉成树下共饮,两人所谈之事忘了大半,就连自己是如何从院中回到榻上也记不清楚。
正晃神间,孙氏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见陈妙荷醒来,她责怪道:“怎的喝得这样醉,杨大人虽是好人,但也不可如此无状。”
陈妙荷俏脸微红:“娘,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是杨大人杨大人的称呼他。他是你的儿子,不是外人。”
“看我,又忘了。”孙氏讪讪笑道,“我晓得的,我生病了,忘记好多事情。杨大人便是我的儿子杨玉成,我是他母亲孙萍娘,以后不会忘了。”
陈妙荷叹口气,娘这病也看了不少大夫,可半点没有起色,甚至这些时日还越发严重起来。前些天说是要去瓦子里买些针线,可前脚出了门,后脚就忘了自己住在哪,在瓦子里绕来绕去的迷了路,还是相熟的邻居把她带回了家。
大夫也曾说过,她这病若是继续下去,必有一日侵蚀心智,如朽木渐腐,终至神志全失,徒留躯壳。
陈妙荷想来便一阵心惊,她抓住孙氏的手,问道:“娘,你可记得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