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不出声?”陈妙荷松口气,她揉一揉蹦蹦乱跳的胸口,抱怨道,“人吓人,吓死人!”
“怕什么?”杨玉成接话道,“怕那贼人丧心病狂,杀了苏问柏还不够,还要追到这里杀了你?”
他将手里的酒坛放于石桌之上,又像变戏法似的,拿了两个空碗出来。
“坐罢,这可是我特意寻来的流香酒,果子酿的,不醉人。”杨玉成拍开泥封,浅浅斟了一碗,递给陈妙荷,“端你今夜心情不佳,浅饮少许,有助眠之效。”
陈妙荷端起碗来,酒液带着果香,如一湾浅溪在碗底流动,照出她紧蹙的两道秀眉。
她一口饮尽,果然醇美。
杨玉成还在给自己斟酒,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
“满上。”
“你已喝尽了?”杨玉成瞠目结舌,又浅浅续了一碗。陈妙荷却不满意,用碗底敲了敲桌沿。
“小气,倒满。”
“好好好,我小气。这果酒虽酒劲儿小,可喝多了也是会醉的。”杨玉成哭笑不得,只好给她斟满。还未等他把酒坛放下,空碗便又递了过来。
陈妙荷拿这果酒当水喝,杨玉成不给倒,她便自己抢过来对着坛口咕噜咕噜喝起来。
杨玉成想从她手中把酒坛抢过来,谁知略一使劲儿,酒液便倾撒出来,陈妙荷大半胸脯都被打湿,衣衫贴着皮肤,露出浑圆的曲线。
杨玉成心跳急停,急忙挪过眼去,由着她将大半坛酒都倒入腹中。
喝着喝着,陈妙荷打了个酒嗝,将酒坛往桌上一磕,忽的嚎啕大哭起来。
饶是杨玉成再喜怒不形于色,也被她这突然的一嗓子惊住。
醉意翻涌中,陈妙荷仿佛又想起两年前那个秋日。
那日,她闲极无聊,偷溜出家门,混在城里的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正听得入迷之时,忽的有人喊道:“金兵来了!快跑啊!”
喊打喊杀声似乎近在耳边,城内顿时乱作一团,陈妙荷慌慌张张地随着茶楼众人躲进挖好的地窖里,藏了足足一天一夜。待金兵走后,这才担惊受怕地往家走。
还没走近巷口,便见隔壁大娘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一见到她,那大娘便叫道:“你这丫头,跑哪里去了,你可知你爹找你找疯了!”
陈妙荷颇有些心虚,刚想回答,便被大娘大力推了一把:“快去看看你爹罢,他在找你时被金兵捅了一刀,现已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她不肯信,可等她连滚带爬地跑进巷口时,眼前刺目的鲜红却由不得她不信。
茫然,无助,愤怒,悲伤,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将她击个粉碎。
时过境迁,那魂飞魄散般的惊骇和心痛却半点未曾消散,反而又随着苏问柏的死再次从记忆中挣扎着向她袭来。
她伏在石桌上,愧疚如同浸满了水的帕子,掩在她的口鼻之上,令她喘息艰难。
她痛哭道:“当年若不是我偷溜出去,父亲岂会因为外出寻我而被金兵所杀?我虽偷生,却日夜痛悔。而今又是因我,要和张献打赌争个输赢,苏掌柜才惹祸上身被人所杀。我是个扫把星,只会给亲我近我之人带来霉运。我已打算好了,明日便搬回旧屋,离你和娘远一些,免得你们受我牵连……”
“胡说。”杨玉成沉下脸来。
自他认识陈妙荷,只知她聪慧狡黠,性子勇莽,却不知她心里竟藏着一番如此沉重的旧事。他卷起衣袖,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放缓语气道:“你父亲之事只是意外,若说有罪魁祸首,也绝不是你,而是毁我家园,欺我百姓的金兵。”
杨玉成目如寒刃,许是喝了几杯,他语气越发激昂:“靖康之变后,朝廷为求眼前和平居安一隅,对边境疾苦视而不见,他们之错,不亚于金兵。若我大宋兵强马壮,金兵岂敢造次,无辜百姓又怎会丧命于铁蹄之下?”
他狠狠一拍石桌,气力之大,竟震得桌上酒坛和酒碗也跟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