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酸得她想落泪。翻了个身,宋盈玉复又睡去。
这次恢复神智时,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宋盈玉不知自己在哪,也不知是什么时间。
迷茫中她试图伸手挥开黑暗,却无法感知自己的身躯。
她似乎,又变成了什么物什。
“吱呀”,木门开关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四更天了,您该休息了。”说话的是名女子,嗓音清婉,语气恭敬,却又透出几分酸楚。
宋盈玉辨认了一会儿,认出这是云裳的声音。云裳的陛下,应该是沈旻罢。
所以现在是,梦到了死亡一段时间之后的情景么?
四更天了,沈旻还在忙碌么?宋盈玉迷惘。
下一刻沈旻开口,嗓音微哑,夹杂几声低咳,“待朕将这些折子批完……”
宋盈玉感觉这句话仿佛就在自己头顶说出,忍不住又疑惑起了,自己在哪的问题。
那边云裳逐渐哽咽起来,“陛下,折子是批不完的,求您,休息罢……”
沈旻没有理会她。宋盈玉耳边,只有羊毫笔落在宣纸上的细微沙沙声。
片刻后云裳又哭道,“陛下……”那声音极为凄楚,让宋盈玉也跟着难过。
她想起了,那夜他说的,“我今年,三十岁,没活你想的那么久。”
她死后的沈旻,确实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黑暗中忽然爆发出连串的咳嗽声,由轻微到剧烈,而随着这些咳嗽,宋盈玉感觉自己整个都在震动。
正一头雾水的时候,耳边“噗”的一声,似乎是沈旻吐出了什么。
接着是云裳惊慌的叫声,“陛下!来人,快来人!”
“不必……”沈旻阻止着。
云裳急切劝道,“自从宋三姑娘过世,您便患上咳血之症……您得医治啊!”
“不必。”沈旻仍如此说着,咳嗽渐渐停下。
有人随着云裳的呼喊靠近,沈旻让他们退下,而后轻轻笑起来。
他的声音含着微妙的愉悦,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和云裳述说,“我感觉,我快要能和阿玉见面了……”
“陛下……”云裳失声痛哭。
沈旻仿佛感觉不到云裳的情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别哭了,让人去将卫衍他们召来,朕要写传位诏书。”
“陛下,”云裳崩溃大哭,句句断人心肠,“您才三十岁呀,春秋正盛,怎么能写传位诏书……您没有子嗣,能传位给谁……您至少,生下一位子女再传位啊……”
沈旻默默听她哭完,声音严肃起来,“听令行事。”
云裳走后,整个空间重新陷入寂静。宋盈玉满心酸楚,而后感觉,自己被冰凉的手指捏住、挪动。
整个世界豁然开朗,画面有了,光线,也有了。
而后宋盈玉看到——堪堪三十岁的沈旻,分明脸还俊美着,鬓边却已满是霜华,他的眼睛,再不见温润明亮,而是沧桑得仿佛已浸入了,整个世间的苦难哀痛。
他捏着自己的指间,还有残留的血迹——宋盈玉一瞬间心痛难忍,像云裳一样哭起来,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哭声。
她似乎,被禁锢在什么地方。
“阿玉,”沈旻用冰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而后“啪嗒”一声,打开了什么机关。
宋盈玉感觉自己身体一松,被沈旻拿起,送到唇边,轻轻吻下,“阿玉,我要去见你了……谁也不能阻止,我去见你……”
宋盈玉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她变成了,她送给沈旻的那枚平安符,陈旧、破损,又被小心修补,放在铜钱大的金属盒子里,贴身藏在沈旻胸前。
“二哥哥……”宋盈玉哽咽,却无法发出声音令沈旻听见。
沈旻将她放回盒子,塞入衣襟里。宋盈玉的世界复又变得黑暗,她无法自主似的,渐渐睡着了。
许是喝了酒,今夜宋盈玉睡得格外久,梦,也做得格外多。
这次她恢复意识,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冷,仿佛置身经年不化的冰层深处,又仿佛在不见天日的寒潭。
阴冷地叫人绝望。
耳边有嗡嗡嗡的声音,似乎是和尚念经,或者道士做法,数十、乃至数百道颂声合在一起,层层叠叠、绵绵不断,叫人听了脑袋发晕。
宋盈玉只得尽力忽略那些声响,思绪回到眼前。
她又被沈旻握在指尖。透过修长五指的细缝,能看见高高的玉石顶,顶部
镶嵌着夜明珠,无数火把将它们照亮,仿佛错落的星辰。
什么地方,会有玉石顶、夜明珠?宋盈玉“转头”,忽然心尖一颤。
她看到了巨大的、雕刻着神秘花纹的棺椁……是谁的棺椁,是她自己的么?宋盈玉止不住悲伤。
沈旻倚靠着棺椁,分明一身龙袍,却随意地席地而坐,一腿支起,一腿直着,姿势放松,神情温和,甚至透出微微的喜色。
云裳端着一杯酒走近,满面泪痕,身体发颤。她在沈旻跟前跪下,哭道,“陛下,求您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