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话陌生又熟悉。
当年,第一回参加乡试时,周思檀也是这样问她。
那时他们还在国子监,他深夜摸到她屋子里,替她磨好了墨,随后问她:“青儿,明天就要进考场了,你怕不曾?”
那时她回答“有一点紧张”。
他便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她额头上,说:“不怕,哥哥与你一道。”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三年。
“怕什么。”沈青羽靠在周思檀怀里,闭了闭眼,声音轻而笃定,“当年不怕,如今更不必怕。”
周思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青儿永远这么棒,”他道,“三年前你是探花,这次,你一定能中榜首。”
“那我要真得了榜首,你应我一件事可好?”沈青羽忽然从他怀里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周思檀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轻声问:“什么?”
沈青羽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思檀眸色渐深,他偏过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那力道轻得近乎厮磨,却让沈青羽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小坏蛋,”他哑着嗓子,唇还贴在她耳边,“你想要哥哥的命么?”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沈青羽脸微微泛红,却揪着他的衣襟不放,“你应不应?”
周思檀低笑:“应,你说什么我都应。”
沈青羽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嘟哝道:“这还差不多。”
周思檀不再说话,只用下颌蹭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仿佛所有的劫后余生就是为了贪图这一刻。
两人正温存着,阿洲从外迈步进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他就看见堂中二人相拥的画面。
于是,抬起的脚悬在门槛上方好一会儿,他闷闷叫了声“少爷”。
被阿洲撞个正着,沈青羽到底有些窘迫,她从周思檀怀里退出,抬手把被揉乱的衣襟整理好。
刚独占了这么一会儿青儿的周思檀,对突然闯进的阿洲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淡道:“蛮奴就是蛮奴,一点规矩没有。”
阿洲不理他。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沈青羽身上,明明心口已经委屈得发酸,却还是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执拗地望着她。
“少爷,”他又叫了一声,“明天我又要回神机营训练了,晚上能跟你一起用饭吗?”
周思檀说:“青儿,哥哥也很久没跟你吃饭了,咱们就去从前你最爱的那家淮扬菜馆,怎么样?”
沈青羽看看阿洲,又看看周思檀,最后说:“今晚我约了别人。”
“别人?”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阿洲的绿眸瞬间黯淡,周思檀那双向来从容的琥珀色眼眸,也微微眯起。
沈青羽“嗯”一声,没多解释,往外走。
周思檀脚步一动,阿洲也情不自禁要跟上去,
沈青羽却头也不回地补了句:“都不许跟来。”
云客楼。
段臣纲早早地就到了,他着一身玄色箭袖,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正转得心不在焉。
看到沈青羽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眉间那点焦灼顿时散了,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浓烈的笑意:“那个反贼和蛮奴没有问你去哪儿了?”
沈青羽走过来,解下外披的薄斗篷,搭在椅背上,觑了他一眼:“段臣纲,你究竟是来我面前争风吃醋,还是想见我?”
“当然是为了见你,”段臣纲想也不想地道,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我今日刚收到江夏王的退婚书,你可为我高兴?”
“那很好,”沈青羽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你看,万岁虽然打压你,但到底没有真的以皇权镇压你,他是一位有人情味的君王。你心里,是不是也能相应释怀一些?”
听着她拐弯抹角地替皇帝说起话,段臣纲顿时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哼了一声,坐回她对面,把那只转了一晚的空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也冷了几分:“只要他不再在你我之间从中作梗,我自当会对他献出我所有的忠诚。”
沈青羽没接话,只端起茶壶,续茶。
青碧色的茶汤在杯中缓缓升起,热气漫上来,扑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冷的眼浸得微微发潮。
段臣纲一手捏着空酒杯,一手搭在窗棂上,他认真地看着她,就这么看了许久,久到沈青羽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抬眸,正对上段臣纲那双微微发亮的桃花眼。
“其实……”他冷不丁开口,声音像从喉管中滚出来的石子,又沉又烫,“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沈青羽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瞬。
段臣纲道:“那时候你刚中探花,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袍站在金銮殿里,满殿的人都在看你,我也在看。”
“当时你那么高兴,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周思檀笑,我看着你,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人。”
沈青羽静静望了他片刻,才道:“这么说,你对我是见色起意?”
段臣纲也不否认,反而笑了,那笑仍带着混不吝的影子,可桃花眼中的底色认真得厉害。
“起先是,”他道,“你生得那么好看,偏偏眼里总是没我,那个时候,我很想把你抓到我面前,让你只能对着我一个人笑。”
沈青羽没说话,专心听他说。
段臣纲声调缓缓地,像把那些藏了太久的心事,一寸寸从肺腑里剖出来。
“后来南下,你逼我穿红裙子,又替我包扎伤口,那一路,我常常左右为难——好想把你藏到除了我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可我怕你生气;想替你杀人,又怕你嫌我脏。”他说到后头,嗓音逐渐低哑。
沈青羽握着茶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松手,只把脸别开一点,去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梨树。
“越说越不像话。”她道。
“我说得都是真心话。”段臣纲倾过身,一把攥住了她搁在桌沿上的左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薄的茧,“你问我是不是见色起意,是。可后来,我就差把心掏给你了。”
他说得真挚,沈青羽没有抽出手,只是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段臣纲好像得到了某种信号,他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都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青儿,你嫁给我,好不好?”
沈青羽一怔。
她转过头,望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可段臣纲没笑,他不躲不退,就那样由着她看,桃花眼里仿佛烧着一捧又烫又静的火。
“我从前不敢说,一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二是出于那桩婚事。可如今不一样了,你出了狱,我也是自由身,没人能再拦着我们。”
沈青羽垂下眼,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高得厉害,把她整只手都捂得发潮。
段臣纲继续道:“青儿,咱们成亲吧!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只爱你一个,我会豁出命保护你,成全你。”
说完,他看着她,等一个不知落向何处的答案。
沈青羽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道:“我不嫁。”
段臣纲眼里的火瞬时就熄了。
“但不代表我不喜欢你。”她轻轻地说。
段臣纲的手停住。
沈青羽端起茶盏,抿了口,她淡道:“我从未想过要靠嫁人安身立命。如今因我身份起的风雨,好不容易刚刚平息,法算科也才推出来,我这时候如果嫁人,那么所有努力都会白费。我还没有穿够官袍,更不想卸冠。”
“咱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一纸婚书绑不住我,你若真喜欢我,就跟我一起并肩而立。”
段臣纲看着她,眸中那束光慢慢亮起,他反手将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低声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以后我们七老八十了,你再嫁给我,怎么样?”
“砰!”
包间门被大力推开,阿洲第一个迈步进来,他一身利落的深蓝短打,比从前显得更挺拔了些。
他直直瞪着段臣纲,闷声道:“做梦。”
周思檀从阿洲身后慢条斯理地迈步而出,他披了件青灰鹤氅,素白交领,显然是出门前特意拾掇过自己,他的目光扫过沈青羽与段臣纲交握的手。
“青儿,”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地,“你拒绝跟哥哥一起用膳,就是为了见他?”
沈青羽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段臣纲掌心里抽了回来——倒不是因为心虚,纯粹是不想起争端。
段臣纲的脸登时就沉了。
他霍然起身,玄色箭袖下的小臂绷出利落的线条,他睨向周思檀:“某些人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她跟谁一起吃饭,还得经过你同意?”
周思檀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他走过来,在沈青羽旁边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把此当成了自己家的主人翁派头。
阿洲不甘示弱,也走过来,却不坐,他在沈青羽身后站定,弯下腰,将一只油纸包轻轻放在她手边:“少爷,给你带的卤牛肉。”
沈青羽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眼阿洲。
他额角还有汗没擦,几缕卷毛湿湿地贴在鬓边,绿幽幽的眼睛只望着她一个人,像条刚打完架就跑来邀功的大狗。
她心口一软,道:“坐下,一起吃吧。”
阿洲也想坐,可他看看左手边的段臣纲,右手边的周思檀,摇头说:“我不坐了,我保护少爷。”
“装什么?”段臣纲冷嗤道,“有我在她身边,轮得着你保护?”
周思檀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到沈青羽碗里,缓声道:“青儿,尝尝这个,今日的藕还算新鲜。”
沈青羽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藕,又环视三人一圈。
段臣纲的脸最臭,本来他准备单独跟沈青羽用晚膳,结果一下来了两个碍事的人。
周思檀面上波澜不惊,正提壶斟酒。
阿洲护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段臣纲若往右贴一寸,他就往中间挤一点,周思檀若往左挪一下,他便用自己宽厚的肩膀将人挡去大半——反正不让另外两个男人占她半点便宜。
沉吟片刻,沈青羽道:“阿洲,你别站着了,在对面坐好。”
阿洲默了一瞬,方抬脚走过去,坐定。
“你们三个。”沈青羽开口,清淡的声音足以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既然都来了,就把饭好好吃完。这顿饭我请,算谢谢你们这段日子为我忙前忙后。”
“我刚出狱,只想安生吃顿饭,谁若扫了我的兴致,就自己出去。”
三个男人齐齐抬眼看她。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从半开的窗口涌进来,像一场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四人之间。
段臣纲虽仍然板着脸,却低头,一口把肉吃了。
阿洲也低头,他吃得很快。
周思檀望着碗边那片藕,半晌,夹起来,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沈青羽看着他们,终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这才像话。”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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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同桌用膳的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困在深宫里的皇帝正在跟自己那讨人厌的胞弟一起用膳。
皇帝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倒是裴时钰笑了:“皇兄,我看你还是认了吧。”
皇帝没理他,只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俗话说独木难支。沈云停这样的人,你越是想一个人握在手里,她越是会从你指缝里溜走。有道是孤拳难敌四手,另外三人若是拧成了一根绳,最后结局如何,实在难说。”
皇帝终于抬眸,盯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也不怒,只是很深很静。
裴时钰被这样看着,反而笑得更开:“杀段臣纲,皇兄去哪再找一把这么趁手的刀?杀周思檀,东南沿海会乱,杀那个蛮奴倒是容易,但你若真杀了他,只怕沈大人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他每说一句,皇帝的目光便沉一分。
裴时钰像没瞧见似的,悠悠道:“弟弟劝您不若看开一些,左右您是君,她是臣,只要您不发话,谁也越不过您去。可皇兄若非要她心里只放你一个,那臣弟说句大不敬的话——下辈子,您别当皇帝,也许还有些指望。”
皇帝没有说话,却陡然捏紧手指。
-
翌日,沈青羽早早就起了,正坐在院中那棵梨树下温书。
啾啾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跳上石桌,把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边,半眯着眼打盹。
得喜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迎春领进来的。
他规规矩矩地弯下腰:“奴婢给沈大人请安。”
沈青羽放下书,将怀里的啾啾往旁边抱了抱,起身还了半礼:“我已是白身,当不起公公一句‘大人’。”
“沈大人说哪儿的话,”得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您的本事,谁敢小看了去?只要法算科一开,沈大人必能金榜题名,奴婢今日来,是为了替万岁送个东西。”
沈青羽微顿。
得喜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长匣,双手捧着递过来:“万岁说了,特殊时期,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济宁侯府,他不便出宫来看您,只好代由奴婢转交。”
沈青羽接过那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狼毫小楷,笔杆是湘妃竹制,笔尾系着一段明黄色的细绦。
旁边另放着一方澄泥小砚,砚底压了张字条,只一句:“新科将开,卿当自勉。待榜发之日,朕候于金銮。”
沈青羽看了许久后,将字条慢慢折起。
得喜在旁瞧着,低声补了句:“这笔是万岁平日常用的,才叫人重新校了锋。砚台也是新得的,万岁知道您接下来要用功,特地先给了您。”
沈青羽仍未说话。
得喜笑起来,将一只小盒放在桌角:“万岁还让奴婢带了些宫里的糕点,说这些东西您一向爱吃,夜里温书时若饿了,多少垫一口。”
沈青羽终于开了口,她声音很轻:“他……还说什么?”
得喜道:“万岁说,不必回信。等您考中了榜首,再来谢恩。”
沈青羽将笔握在手中,那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温温凉凉的,好像某个人隔空握住了她的手。
春寒未退,院里的梨树已经抽了新芽。
“帮我回禀陛下,”沈青羽声音清亮,“我必不负他。”
不负自己,更不负前路。
——卷三·鹤鸣九霄·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些忙,没有及时回复大家的评论,但你们发的我都有看到,首先强调一下,正文完结不代表这篇文不写了!番外还有的!!只是我觉得正文停留在这里最合适。沈大人个人的结局,在这一章中很清晰,也很有力量,老公们得到了暂时的和解,每个人的感情线都有收束。可能有宝子疑惑为啥皇帝没在正文上桌,这是因为皇帝上桌非主线任务,其实每个男主的上桌都不是主线任务,段狗和阿洲是因为情节进行到那里,水到渠成,我就顺带写了。本文的唯一主角自始至终只有沈大人。我这篇文叫做《谁知权臣是女郎》,行文到最后,她可以做权臣,也做回了女郎,所以我认为可以结束了。再来说说番外的计划,番外一是皇帝的车,番外二是哥哥的车,番外三是裴时钰的车,番外四是段狗,番外五是阿洲(因为段和阿洲在正文里已经有过车,所以排在后面,不代表他俩地位低!!)应该还会有几个集体番外。至于其余的if番外,我再看情况和手感来写。最后一件事是我搞了个抽奖,算是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明天休息一天,番外会从11号正式更新,仍然是早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