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三日后,正月二十二,承天门大开,满朝文武天不亮便列班而候。
天色未明,宫灯未熄,风里尚带着初春的寒气。
今儿是判决原大理寺少卿沈青羽女扮男装、冒名入仕一案的日子。
此乃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桩女子入仕案。这些天随着说书先生编的各种话本,此案在民间造成的轰动极大。听到消息的百姓半夜便有人起来,摸黑往皇城前赶。
街边卖汤饼的、卖炭的、推独轮车的,也都抻着脖子朝宫门张望,想知道这案子最终如何判。
朝中大臣亦无人敢怠慢,承天门外一早就黑压压站满了人。
“这案子不经内阁不经三司,谁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听说今日要当众宣判。赵阁老,您说这最后,到底是杀,还是放?”
有人询问户部尚书赵挺。
赵挺裹紧身上的鹤氅,不作声,只左右看了看,反问:“怎不见董阁老?”
问话的人也张望起来:“是啊,如此稀罕的日子,董阁老莫非不来?”
另一人道:“董阁老今日称病告假了。”
“称病告假……”赵挺沉思片刻,心里嘀咕着这事有古怪。
谁不知那位吴御史是董天意的臂膀,几日前吴起被抓,今儿这么巧,董天意这条老狐狸又在关键时候告了假。
看来天子是要保那位沈云停了,赵挺如是念道。
忽然有人扯了扯赵挺的衣袖。只见一个人影从薄雾中走出来。
段臣纲穿着一身玄色曳撒,乌纱压额,腰悬绣春刀,脚踏一双粉底皂靴。
在诏狱中走过一遭后,他眉宇间那股煞气竟比从前更重,如同一柄从血水里重新淬过的刀。
文武官员见了他,纷纷往两旁让了让。
段臣纲的手未离刀柄,他从一众低矮的窃语中穿过,在陛阶旁站定。
随后,当值太监的嗓音划破晨雾:“百官入朝——”
金銮殿上,御座已经摆正。皇帝升座,一身明黄衮服,头戴二龙戏珠冠,端坐其上。
皇帝看了郭松一眼,郭松会意,上前一步,尖声传旨:“宣——人犯沈青羽上殿——”
这声一出,满殿皆静,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殿外。
段臣纲攥紧了刀柄。
上次沈青羽被众人攻讦入狱时他不在,但他从徐文静口中听说了她的狼狈。
他打定主意,今日再有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侮辱她,他必让那人晓得北镇抚司的厉害!
沈青羽未上枷,未戴镣铐。
她换了一身整洁的青衣,如同早春湖边新发的第一株嫩柳。
她的长发半绾,仅用一根旧木簪束着,一身打扮还跟从前一样,但身前已不再裹胸,衣料下显出女子窈窕多娇的身段。
在众人各式各样的注视下,她如平常上朝一般,从容地走进殿中。
行至殿心,她缓缓拜下:“罪臣沈青羽,叩见陛下。”
皇帝看了她良久,方才缓声道:“沈青羽,你以女子之身冒名应试,入仕三载,欺君罔上,紊乱朝纲,你可知罪?”
这话落地,殿中连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
沈青羽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臣知罪。”
“王英布,”皇帝开口,“依你看,此案该如何判?”
大理寺卿王英布出列,他沉默地看向沈青羽。
这一眼很复杂,好像把这两年来师徒相交的情分,同衙办差的默契都掂在了一处。
两人四目相对,沈青羽的神情仍然平静,甚至朝他微不可察点了下头。
王英布随即收回视线,声音沉得听不出半分私情:“启禀陛下,沈青羽冒籍应试,所瞒者,礼也;所欺者,制也,此乃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济宁侯沈谧听到此话,当即倒吸一口气。
站在宗亲队伍前列的楚王亦转首,那张铁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骤然眯起的丹凤眼。
段臣纲面无表情地攥紧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皇帝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龙头,目光有些凉。
沈青羽轻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王英布顿了一下,接着道:“然其入仕以来,屡破疑案,所行皆为朝中事,并无私心。臣昨日才收到一份数百位百姓为其求情的签名文书。若仅以男女之别诛之,恐伤天和,亦失民意。”
“臣以为,当免其死罪,革其官职,发回原籍。其余责罚,可再由有司议定。”
王英布说完,殿中窃窃声又起。有人点头,有人蹙眉。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可他坐姿松快了些,他看向刑部尚书李麒和内阁次辅赵挺:“两位卿家怎么看?”
李麒先出列,道:“王都堂所言,臣以为不失为持中之论。沈青羽罪在‘欺’,不在‘恶’。若以死罪论,反显朝廷不近人情,若全然不究,又恐开女子冒籍之先例。免死革职、发回原籍,是最好的处置。”
赵挺在心里盘算一番后,拱手道:“臣附议。如此既全国法,亦全朝廷体面。”
皇帝道:“众卿既都道‘免死革职’,朕便依此判。”
“沈青羽,”皇帝重新看向殿心,唤她的名字,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轻轻落下,“你欺君罔上,此罪不可不罚。朕念你屡屡平反冤狱,虽犯欺君之罪,却有功于社稷。朕今日免你死罪,革去你大理寺少卿一职。即日起,发回原籍,不再以旧官身录用。往日欺君一案,到此了结。”
听到“旧官身”三字时,许多人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待发问,皇帝已道:“你先起来。”
沈青羽谢恩以后,依言起身。
许许多多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她却没看任何人,只垂首,静静站着。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殿中群臣之间,波澜不惊开口:“这些日子,朕想了许多。沈青羽罪在欺君不假,但这三年,她以女子之身,却办了许多寻常男子尚且办不到的事。朕不禁要问,朝廷这么多年的取士之法,是否将一些真正有能之人,一并挡在了外头?”
听到此话,殿中几位老臣已面露犹疑。
赵挺心里转过弯来——难怪董天意要称病,多半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意图把这两头不讨好的事情让自己担着!
就在此时,楚王裴时钰从宗亲队列中缓步出列。
他一身绛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先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面对满殿朝臣,笑了一声:“诸公何必如临大敌?”
“本王前几日于京中闲逛时,在鸿胪寺见了一位外邦来使,正是那名帮助任总督击败倭寇的海岛小国。其全国人口不过数千,却男女同耕,女子掌一方账册税收的不在少数。那国主同本王说了一句话,叫本王至今难忘——‘若因男女之别而弃才不用,是小国之困,非大国之风。’”
裴时钰折扇一展,闲庭信步般在殿心踱了半圈,继续道:“臣弟以为,我大周幅员万里,人才济济,更不该固步自封。如皇兄所说,朝廷科举,久循旧制,向来重经文策论,却少了一条选拔实务干臣的路径。不如在春闱之外,另增‘法算科’一科。专取通晓刑名、精于筹算之人,不论男女,皆许应试。皇兄以为如何?”
此话一落,除了礼部与詹事府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大臣尚算平静外,满殿群臣瞬间哗然。
都察院右都御史终于抓到机会,大步出列:“陛下!臣以为绝不可按楚王之言施行!科举乃国朝取士大典,自开国以来,向以男子为限!若许女子应考,恐开牝鸡司晨之门,动摇礼法根基!自古便是男尊女卑,内外有别,臣请陛下慎重考虑此事!”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右都御史身上,她道:“各位大人,可否容我说一句?”
右都御史毫不客气地回击道:“奉天殿上,没有女子开口的余地!”
沈青羽淡道:“刘大人,在你说此话以前,我早在大殿上开口过多回了,不差今日这一次。”
刘御史脸都涨红了:“你——”
沈青羽抬起头,她的双手仍垂在身侧,脊背却挺得比入殿时更直。
“刘大人方才说女子入仕,是牝鸡司晨。”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一处窃语都安静下去,“那草民敢问列位大人一句——这三年里,由我之手平反的冤狱,可有错断过?由我追回的赃银,可曾因我是女子,便少了半分?”
刘御史一顿,张了张口,却无从反驳——从沈青羽入狱那天起,她经手的案子便被有心人找出,逐一判回三法司重审,可没人从中挑出任何一处毛病。
沈青羽将视线从右都御史脸上移开,字字铿锵有力:“刘大人口口声声说‘牝鸡司晨’,可谁又看见大大小小的贪腐案件中,因地方主官不通账册,被胥吏联手蒙蔽,而导致百姓流离失所之事?我已是白身,本无资格说话,可若因我一人之罪便否定天下女子之才,那才是真正的因噎废食,望陛下三思。”
她说话时,殿外的一线天光从云隙中漏下来,正正落在她身上,衬得她人如雪松。
满殿的朱紫冠冕在她身后,仿佛都成了陪衬。
段臣纲望着她,不自觉露出一个倾慕的笑容。
皇帝亦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像被那线天光烫了一下。
他微微别过脸,淡声道:“若开设法算一科,能择取精于刑名与钱粮实务的干才,倒不失为治国之道。”
听到天子这样讲,右都御史身子微僵。
位于他身侧的赵挺悄悄往前微移半步,压低嗓音,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道:“还看不出来?楚王实为陛下口舌,多争无益。”
赵挺这位明眼人已经明白了,天子是舍不得浪费沈氏女之才,所以才另辟蹊径。
右都御史沉默片刻,他不再执着于礼法之道,继而问:“臣还有一惑,此法算科一旦取中,及第之人是否与春闱新科进士一般授官?”
皇帝见他给了台阶,便也从善如流道:“若真要开法算一科,及第者或授州县主簿,或授府衙刑狱佐官,或授户部算吏等实务差事。品级起步亦低于春闱进士,升迁则根据个人功绩,另定规制,但诸如翰林院此清贵要职,从此科考入者不许入。”
闻言,右都御史悄悄松了一口气。
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极轻地呷了一口。
等茶盏落回案面,他才重新开口:“朕以为,楚王方才说得不错——因男女之别而弃才不用,是小国之风。我大周,不当有这等事。”
皇帝目光从殿中群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仍跪在殿心的沈青羽身上。
“既如此,法算科便由楚王与詹事府共同草拟章程,礼部复议,一个月内呈递御前。今年春闱便首开一科,专取通律法、精筹算者,不论男女,皆可应试。”
沈青羽仍垂首立着,像一株经过雪后乍见春光的竹,透着明媚的生机。
皇帝不易察觉地弯起了嘴角。
“退朝。”
此声一落,满朝文武纷纷躬身告退。
沈青羽依旧立在殿心,她望向殿外那一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天光。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嘴里那口一直屏着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走罢。”她对自己说。
济宁侯沈谧早在殿外等她,见到父亲,沈青羽恭敬地弯身请安。
“这回实在太险了,”沈谧叹道,“一切回府再说。”
沈青羽道了声“是”。
裴时钰从她身后慢慢踱出来,懒声道:“瞧你瘦得,风大点都能将你从奉天门吹到城西去,回府以后先好好补身子,其余事都不急。”
“方才在殿上,感谢殿下援手。”沈青羽转过身,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算什么,”裴时钰侧身不受,嘴上道,“咱们那晚不是都说好了?”
沈青羽依旧道了声“多谢”。
裴时钰忽然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他低声道:“你要真想谢我,不如,重新给我一个机会?”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
只见铁面具后,他那双丹凤眼弯起,他说:“我会证明,我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
沈青羽抿了抿唇,没有接他的话,只对沈谧道:“爹,咱们走吧。”
沈谧正巴不得快走呢,这位楚王身份贵重,他家闺女已经招惹够多人了!
他朝裴时钰告了罪,便与沈青羽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阿洲早早就驾着马车守在宫门口,他站在车辕旁,高大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头等待主人归来的狼犬。
见到沈青羽毫发无损地从奉天门出来,他面上一喜,几步迎上前,扬声叫道:“少爷!”
“阿洲,”沈青羽回应了一声,“我没事了。”
阿洲红着一双绿眼睛,前前后后地将她打量一番,从头发丝到鞋尖,一寸都没放过。然后他重重点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我们回家。”
沈青羽“嗯”了声,待父亲沈谧上了车,她方在阿洲的搀扶上爬上车辕。
马车驶离宫门。
沈青羽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望去。
此时天光大盛,照在青石街上,如同碎金徜徉。
街边有百姓探着头朝这边张望,有人认出了她,向她行礼,神情有敬也有怜。
沈青羽向他们点头。
马车抵达济宁侯府门口,阿洲去套马车,沈丰第一个迎上前:“侯爷,府上来客人了。”
沈谧眉头一跳——上回,沈丰禀报说来客人了,来的可是皇帝!这回又是哪位祖宗!
他回首看了刚出狱的自家闺女一眼,一点也笑不出来。
走到正堂里,看见端坐在客位正在抱着一只猫的男人,沈谧险些晕过去!
“你……你——”
倒是沈青羽一脸平静,她甚至笑了一下:“你怎跑我家里来了?”
周思檀抱着啾啾站起身,那猫原本窝在他臂弯里,听到沈青羽的声音,顿时从他怀中跳下去,向女主人跑去。
沈青羽蹲下,抱起它,一人一猫亲密地腻了一会儿。
啾啾在她怀里打了几个滚后,放“喵”一声跑回周思檀脚边坐好。
周思檀今日穿了身月白广袖袍,一头乌发用玉冠束得齐整,清俊温雅如画中人。
他回说:“在宫门口等你动静太大,哥哥只好勉为其难来家里等。”
他不卑不亢地朝沈谧行了半礼:“济宁侯安好,三日前我去呈交国书时,我以为我们已经认识了。”
“就算你如今挂了个羊头,可你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一样会给我们惹大麻烦!”沈谧没好气道。
周思檀淡道:“侯爷不必担忧。我此次上门是以外邦之礼拜访鸿胪寺卿,旁人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你一个反贼头子改头换面做了国主,大摇大摆坐到我侯府正堂上,等我家闺女,还叫挑不出毛病?沈谧感觉自己心脏病要发了。
沈青羽适时道:“爹,您方才不是说有事与沈丰交代?这边我来应对。”
沈谧张了张嘴,对上女儿那双又静又稳的眼睛,又看周思檀那张笑得温文尔雅,却隐隐让人后颈发凉的脸,到底把满肚子话咽了回去。
“那……我去去就回。”他重重一甩袖子,“沈丰!沈丰!”
外头管家忙应着跑了过来。沈谧便借着由头,脚步沉沉地出了正堂。
堂中一时只剩两人。
周思檀先开口,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青儿,一切都顺利吗?”
“不顺利我怎么回来见你?”
周思檀一步跨上前,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抱得有些紧,手臂从她腰后环过去,鼻尖抵着她颈侧皮肤,像在确认她的心跳、她的体温、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而不是一场梦。
“哥哥就知道能成,”他道,“说不准马上又要考试了,你怕不怕?”
沈青羽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