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钰侧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十一岁的侄子。
皇帝也看了太子一眼,没有作声。
太后却蹙起眉:“你说这些,与那沈氏有何干系?”
太子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皇祖母,儿臣想说的是——沈少卿之才,正是朝廷最缺的那一类。昔日无女子入仕之途,她才不得已冒名作假。父皇常说,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或许朝廷可以重开一科,让像她一样有才的女子也能名正言顺入仕。”
“哪有女子入仕的道理,”太后神色未动,一句话就给否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
太子并不慌张,他起身,朝太后端正行了一礼:“皇祖母,孙儿并非让女子入内阁、掌兵权。孙儿说的,只是一些查账、断案、课税、丈田的实务差事。”
“我曾听老师说过,明法一科,断的是天下不平。明算一科,算的是百姓饥寒。孙儿认为,天下大乱,从来不是从女子识文断字起,而是从钱粮不清、刑狱不明、下情不能上达起。”
太子的话说完,暖阁中静了许久。
太后拨弄着腕上的佛珠,皇帝仍是四平八稳地坐着,裴时钰的眸光则深了些。
“说得好。”须臾,皇帝先开了口。
太后转头看他:“皇帝!”
皇帝不紧不慢道:“太子长大了,看来这几个月,你的老师没白教你。”
“沈云停的案子,暂且押下。法算科一事,让礼部、吏部、户部合议,先从东宫讲席和京营钱粮入手试行。能不能开成,等章程出来了再议。”
裴时钰几乎要笑出来。
太子也松了口气,朝皇帝行礼:“是,儿臣遵旨。”
太后知道皇帝向来说一不二,此事已成定局,再争无益。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哀家老了,只求你们父子将来别为了一个女人,把先皇挣的大好家业都搭进去。”
皇帝道:“儿子谨遵教诲。”
太子则起身,给太后续了盏热茶。
出了慈宁宫,太子先回东宫。
裴时钰望着太子的背影,悠悠道:“方才太子那番话,是皇兄教他说的吧?”
皇帝未看他,继续负手往前走。
裴时钰哼道:“难怪那日,她在奉天殿认罪认得这么快,难怪你上来就摘她的乌纱,原是你们做好的戏!所有后手你们一应都安排好了,倒让弟弟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皇帝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为谁担心?朕那日在王府警告过你什么?朕虽解了你的禁足,但不代表那日的话不作数。”
裴时钰笑道:“臣弟不是回答过您——臣弟做不到吗?皇兄,除非你真一张圣旨将她召进宫为妃,否则臣弟誓死也不放手。不过皇兄若是敢下这道旨意,我即刻就去找母后赐婚,你猜,母后更愿意她做你的女人,还是我的?”
方才在太后软硬兼施下还面不改色的皇帝,听到这句话后,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裴时钰悠然道:“知道她不会有事,我这就放心了,臣弟告退。”
“站住,”皇帝说,“朕要微服出宫一趟,你随行。”
-
外头风云突变,被关在北镇抚司诏狱里的沈青羽这几日却难得清净。
徐文静给她安排了一间顶干净的牢房,看得出是才派人特地收拾过的,另有炭盆、热水、厚褥子等东西。
石床那头还铺了层细软的干草,草上盖着半旧的棉布,像怕她硌着。
段臣纲出狱后,又亲自来送了一回书本,不知他是在哪里找的奇书,竟都是些沈青羽没看过的内容,什么海外异闻、前朝旧志、西洋算法,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在她石床内侧。
他那日忙着去处理事,只说了声:“牢里潮湿,睡时千万别蹬被子,旁的事不用你操心。”随后他亲自在墙角添了个火盆,便走了。
然后连着三天,她再没见过他。
徐文静倒是殷勤,日日都来,每一次都跟她报告好消息,说她现在是“民心所向”。
沈青羽明白自己犯的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去,董天意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必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按照她跟皇帝的预想,这场戏恐怕还要唱上些时日。
但她倒也不那么担心。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沉又稳,沈青羽一抬头,竟是阿洲。
“少爷。”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神机营军服,腰束得紧,肩上还沾着校场上的尘土,整个人似乎更结实了。
他站在牢门外,抱着一大包东西。
“阿洲?”沈青羽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铁栏前,“你怎么进来的?”
阿洲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拆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纸。那纸有新有旧,大小不一,明显是临时凑起来的。
“这些,是当年有山煤矿的人签的名。”阿洲仰起脸看她,声音闷沉沉的,“一共一百七十二个。还活着的,我能找得到的,都在这上头了。他们听说你犯了欺君之罪被抓,都愿意替你作证,人人都说若没有少爷,大伙儿早死在矿底下了。”
沈青羽怔住。
她低头,看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张二狗”“刘铁头”“孙老六”,有些不会写字的,只按了红指印。
“你现在才来看我,就是去弄这个了?”她问。
阿洲点头,眼眶有些红:“时间紧急,我怕来不及,所以请假后没有跟少爷说,直接就出京了,幸好赶上了。”
他将那些纸举起来,“少爷你看,你是好官,所有人都知道。”
沈青羽心口微微发胀。
她想说“你既然进了军营就不该乱跑”,想说“我都安排好了,你不必为我担心”,但看着阿洲那双绿幽幽的,写满执拗的眼珠子,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抬起手,穿过铁栏,在阿洲的额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傻不傻。”她道。
阿洲摇头:“不傻,为了少爷,我做什么都值得。”
沈青羽顿住,扬声叫了句“徐千户”。
不一会儿,徐文静匆匆忙忙地就走了进来,躬身道:“沈大人。”
“麻烦你,帮我把牢门打开,”沈青羽说,“这样说话不方便。”
徐文静顿了顿,他之所以放阿洲进来,是想悄悄卖个好给沈青羽,看他们段同知这阵子忙前忙后的模样,这位沈大人八成不会出事。
可让阿洲进去就不好说了,虽然沈大人肯定出不了诏狱,但段同知和郭公公都再三交代过,别让任何人扰了沈大人“静养”。
他赔着笑道:“沈大人见谅,不是卑职不愿通融,实是上头有话,这门……开不得。”
他说着,飞快地扫了阿洲一眼,又补道,“要不这样,卑职搬张椅子放在外头,您若嫌说话累,让阿洲小兄弟在门边坐会儿也成。”
沈青羽却坚持道:“把门打开,出任何事,我负责。”
徐文静犹豫了一瞬,到底不敢真得罪她,只苦笑着从腰间解下钥匙,上前将牢门铁锁“咔嗒”一声打开。
他又压低声音叮嘱:“沈大人,最多一盏茶时间。若让人报到段同知那里,卑职是要吃鞭子的。”
沈青羽:“多谢。”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诏狱群英会五个老公相聚一堂的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