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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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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沈青羽被押入诏狱的当晚,段臣纲就被释放出来,官复原职。

皇帝夤夜密诏他入宫,两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第二日,吴起刚准备派人去市井散布流言,说书馆的人却先一步编好了一套《沈探花》的新话本,当街讲得绘声绘色。

吴起自己偷偷潜伏在茶楼里听了一回,越听越不对劲。

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说的是:“话说这济宁侯沈氏,有一子,其母在孕中便有异象,曾梦见凤凰于飞,所以起名为青羽。此子天资聪颖,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便入国子监,十岁通算学,十八岁时得遇当朝天子,当殿钦点为探花,入仕以来,平河南黑矿,为冤妇鸣冤,为忠臣昭雪,可谓百年难得一遇的清官良吏!”

台下听得入神,瓜子皮都不敢磕响。

那说书先生却把醒木一收,忽然压低声音,“可列位有所不知——这位沈探花,其实是个女子。”

满堂哗然,瓜子皮又重磕起来。

有几个年长的老丈直摇头:“胡诌,胡诌!女子哪有这般本事!”

也有妇人攥紧了帕子,急急催那说书先生:“后来呢?你倒是快讲!”

“后来啊,这沈探花被人告发,说她以女子身冒籍入仕,犯了欺君大罪。”说到此,说书先生又拍一下醒木,声若洪钟,“列位见过大理寺的沈探花没有?青衫一袭,玉面朱唇,说是九天玄女也不为过!她既然是女子,如何能为官三载,断案如神?依我看,她说不定是观音菩萨转世,专来人间收拾贪官污吏、还咱们一个朗朗乾坤的!”

吴起听到这里,脸都青了——这说书的,分明是要给沈青羽立长生碑啊!再这样讲下去,别说将她斩首流放了,欺君之罪没准都要被这满城人心给抹掉!

他当即拍案而起:“简直妖言惑众!你们这些刁民,竟敢替一个欺君犯上的罪人粉饰太平!都给我抓起来!”

这声叫喊格外突兀,说书先生停下,满堂的人都朝他望过来。

吴起身后两个随从刚要上前,斜地里忽然站起几个穿着寻常短打,身形精悍的汉子。

为首那人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这位先生,听书便听书,拍桌子作甚?”

吴起被他一盯,心口骤然一寒。

这几人虽做平民打扮,可行止间的肃杀之气,像极了锦衣卫。他这才惊觉,自己这趟出来,怕是早就被有心人瞧在眼里。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本官是谁?”吴起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那汉子笑着对他龇牙:“小人管您是谁,小人只知,这书坊是正经生意。先生听得高兴,便赏几个铜板,听得不痛快,出门左转,没人拦着。可您若想在里头抓人砸场,那咱们就得好好分辨分辨了。”

吴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汉子也不逼近,只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说书先生轻摇折扇,悠悠地继续道:“列位,方才那一段,咱们还没讲完。这沈探花入狱之后,狱中忽有异象,白日见星,红月当空,有狱卒见一双彩雀绕梁,如护法随行……”

吴起再也听不下去,拔腿出门。

董天意听到吴起的汇报以后,眯眼冷笑道:“好个段臣纲,手脚倒是快。”

吴起恨声道:“他才出狱一夜,就把咱们的计划全盘打乱了,如今外头百姓都管沈青羽叫‘女青天’、‘活菩萨’,连菜市口卖菜的都在传。再让说书的这么讲下去,这案子还怎么判?”

董天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不疾不徐道:“他段臣纲既然会编故事,咱们索性编得更离谱一点——在孕中便有异象,梦见过凤凰于飞是不是?”

他眼皮半抬,声音又冷又慢,“汉高祖斩白蛇,说自己是赤帝之子,唐有袁天罡,见襁褓武氏,便断其若为女子,当主天下。”

吴起微怔:“阁老的意思是……”

“这些异象,历来只有真龙天子才配享。”董天意放下茶盏,眼中掠过一丝冷笑,“段臣纲不是想替她立长生牌位么?那就再添一把火,把这话本子抄了送到宫里,让万岁,让太后与太子都听听!”

吴起一拍大腿,喜道:“阁老妙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实在是高!”

“女子冒入朝堂,本就有违纲常。如今再被说成有凤凰之命,哪位天子能不忌惮?陛下再偏宠她,也不能背上乱阴阳、毁宗庙的名声。”

董天意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暮色渐合,几缕最后的天光从他肩头沉下去,他的脸被衬得半明半暗。

“你即刻便让下面的人去传——夸她命格贵不可言,降生时虹霓贯日。越玄,越不可信,便越能逼着陛下表态。这天下到底是裴家的,只要有一丝天命之说沾上她的身,不用你我开口,宫里的人,自会出手。”

吴起忙不迭应下。

三日后,慈宁宫。

太后已经接连几日没有睡好,连着两天传召太医。

皇帝与裴时钰相继来给太后请安,就连太子也被叫来了。

裴时钰偷偷问太后身旁的大宫女春娥:“母后是怎么了?”

春娥低声道:“回殿下,起因是外头那些话本子,传得神神乎乎的。这几日,宫里的内侍和宫女私底下也在交头接耳,太后思虑过重,便病倒了。”

裴时钰神色凝重地与一旁地皇帝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等太医请完平安脉以后,太后便挥退了宫人,只留皇帝、楚王、太子三人在内。

她倚在塌上,低声道:“外头那些话,皇帝都听见了?”

皇帝平静地说:“都是坊间无稽之言,母后不必往心里去。”

“无稽?”太后看向他,目光里少见的带上了薄责,“寻常百姓传几句也就罢了,可你听听,都传成什么样了?还说这位沈氏入狱之后红月当空,彩雀绕梁。这不是逼着人说,她才是真命凤身?”

“后宫从不过问朝事,这是祖宗的规矩,哀家懂。但事已至此,这已不是一桩普通的欺君案。皇帝可想过宗庙社稷,想过你父皇当年的心血?”

皇帝没接话。

他自然知道这些流言是怎么起来的,段臣纲纲那一夜所编的话本,原是为了替沈青羽争民心,却被人顺水推舟,把“清官”捧成了“凤命”。

这一招极毒。

裴时钰笑道:“母后言重了,不过是坊间人云亦云,编出来讨彩的东西,哪就值得您病一场?儿臣明日就叫人去把京城的话本子全烧了,谁再敢编排,一律抓去顺天府打板子!”

“你烧得了话本子,还能烧死京城所有百姓的嘴吗?”太后没被他这句话哄过去,反而加重语调道,“此事的根儿还在那位沈氏女身上,哀家听说她已被押入诏狱——如今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皇帝马上赐她一杯鸩酒。对外只说她体弱,已在狱中病故,过个一年半载,自然没人会再记得这些!”

皇帝抬起眼,语声冷静:“母后,此女入仕三载,办过的案子桩桩件件皆有卷可查。只因几句流言便杀一个有功之臣,朕做不到。”

太后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那便纳她入宫。”

裴时钰手指一顿,太子也望过来,独独皇帝面无表情。

太后:“既然不能杀,又不能放,索性给她个名分。听说她是济宁侯沈谧之女,妃也好,贵妃也好,皇帝自己掂量着办。”

皇帝八风不动地坐着,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没出声。

裴时钰却想也不想地开口:“不行。”

太后皱了眉,语气难得不像往日那般慈爱,她轻斥道:“哀家与你皇兄说话,不许随意插嘴。”

“母后,您仔细想想,皇兄若纳她入宫,那所谓‘凤名’之说岂不成真了?妃或者贵妃之位只怕都不够,只有皇后才堪与她相配,”裴时钰道,“可沈云停若被立为皇后,那太子——”

他微妙地顿了顿,一旁太子随手捻起果盘中的糕点,放入口中。

裴时钰笑说:“只怕未来要起萧墙之祸。”

太后闻言,脸色当即大变。

裴时钰却像没瞧见太后的脸色似的,偏头看向皇帝:“皇兄说是不是?”

皇帝不理他,只淡淡地对太后道:“母后,儿子不会杀她,更不会纳她。这两种处置,哪一个对她都不啻为一种侮辱。”

“那你要如何?”太后道,“你就这么把人养在诏狱里,一天两天尚可,日子长了该如何?你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道:“此事,儿子自有主张,希望母后能信朕。”

太后抿了抿唇。

眼见双方各持立场,太子适时地开口道:“父皇,皇祖母,儿臣有个想法,可否听儿臣一言?”

皇帝:“说。”

“这几个月,儿臣跟随沈少卿学算经和《资治通鉴》,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儿臣年纪尚轻,或许不具备识人之明,但从才学上来说,沈少卿确实天下无双。”太子道,“儿臣以为如今的科举选士之道,有些过于偏重经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向太后:“皇祖母,孙儿近日读书时,看到前朝本有‘明算’‘明法’两科。只因后来不重实务,才渐渐废去。如今户部算不清钱粮,刑部断不明律令,地方上更缺会查账、会审案的人。孙儿想,若朝廷能重开‘法算科’,专取通晓律法、精于算术之人,不限出身,择优授官,或许能解此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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