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从宫里出来后,沈青羽捎带上等在承天门口的阿洲一起回府。
阿洲有些忐忑,一双绿眸写满不安,好像头回被主人领进新家,还不知道该往哪儿趴的大型犬。
济宁侯府中,早几日收到少爷家书的李嬷嬷已经盼了好多天。
她几日前就带着迎春迎芳将长风院里外洒扫了三遍,眼下正在晾晒沈青羽的冬日衣裳。
忽听门房来报说二少爷回来了,李嬷嬷当即把手里的活计一撂,领着迎春迎芳一路小跑往外院赶。
沈青羽刚跨进垂花门,就被迎春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攥着她的袖子,嘴里一个劲念叨“少爷瘦了、黑了,这三个月是不是在外头吃苦了……”
迎芳站在迎春身后,眼眶也有些发红,却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低声道了句“少爷平安回来就好”。
李嬷嬷落在最后,将沈青羽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人确实清瘦了些,下颌线比离京时更显凌厉,但精神尚好。咦,额角怎么多了一道疤……
李嬷嬷来不及问,倏地发现沈青羽身后站着一个沉默且高大的少年。
阿洲站在垂花门边,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望着满院子的陌生人,见李嬷嬷的目光扫过来,他挠挠头,露出个不知是不是笑的神情。
“这孩子是?”李嬷嬷看看他,又看看沈青羽,终于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小石?”
沈青羽边往内院走,边将阿洲的身份简单交代了几句,她道:“石泓不会再回来,暂时先把西厢房的屋子给阿洲住。过几天,他应当会搬去神机营。”
李嬷嬷被这两个信息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又看了阿洲一眼,见他虽生得粗莽,眼神却清亮,不似那等偷奸耍滑之徒,这才对迎芳道:“去备热水。”
迎芳点头,对阿洲道:“您请跟奴婢来。”
阿洲第一次被人用上敬语,有些不知所措,忙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沈青羽笑笑:“不必客气,阿洲不是客人,你们该怎么待他便如何待他,别太生分。”
她转过身,先向李嬷嬷三人介绍了阿洲的身份,又对阿洲道:“这是李嬷嬷,从小把我带到大。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迎春、迎芳是我身边的大丫头,你往后在府里有什么不熟的,只管问她们。”
阿洲立刻弯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声音闷沉沉的:“嬷嬷好。”
他比沈青羽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么一弯腰,像一头被迫向人低头的大型兽。
李嬷嬷从少爷对阿洲的态度里敏锐地分辨出了什么,但并未多问,只道:“我们府上的规矩,少爷院子里晚上不留外男,这点必须遵守,明白吗?”
阿洲乖巧点头,李嬷嬷方才松了口气,领着人去西厢房安置。
迎芳迎春簇拥着沈青羽回房。
迎春到底是小丫头,见到少爷回来,兴奋得不行,还是忍不住问了石泓的去向。
沈青羽脚下一顿,说:“他是红莲教的人。”
迎春和迎芳皆一愣:“可……可他不是周少爷的书童么……”
“周思檀也是。”沈青羽说,“他一开始就是。”
迎春迎芳两人面面相觑,迎春小声问:“那……周少爷还活着?”
沈青羽嗯了声,说:“去年在京郊,他是假死,他骗了所有人,包括我。”
迎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她还记得周少爷——他总是笑着,每回来长丰院都要捎上几包城南的桂花糕。
那一家味道最好,少爷很喜欢,所以周少爷常常绕路去买。他偶尔还会给自己和迎芳捎东西,从来没有架子。
少爷在国子监被世子爷带头被几个勋贵子弟为难时,周少爷总是挡在最前面。少爷生病的时候,他比大夫来得更快。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反贼呢?
迎春憋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句:“那从前……从前所有,也都是假的么?”
沈青羽没有回答。
迎芳沉默地听完后,忽然说:“他骗了咱们这么多年,又害少爷伤心,往后谁也别再提他。我这就去把他买来的所有东西全扔了。”
沈青羽说:“都收起来吧。”
迎春还想说什么,迎芳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走了。
沈青羽一个人在屋子里静坐了许久,方才起身开窗。
申时末,济宁侯沈谧从鸿胪寺回府,沈青羽前去拜见。
沈谧穿了件宽袖的青色道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将前来行礼的幺儿仔细打量了一番。
“瘦了,也更精干。”沈谧问,“此次南下,有没没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圣上如何说?”
沈青羽拣着紧要的处置结果简略说了。
沈谧听完没有急着开口,他慢慢拨着茶盖,半晌才道:“你这趟出去,把人都得罪得差不多了,以后做事,更要小心谨慎。浙党那边,董天意这老狐狸只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沈青羽说:“孩儿明白,至少他眼下还没有动静。”
“你当是因为你本事大?”沈谧冷笑一声,“那是因为圣上还肯保你。若哪日圣上的恩宠淡了,你且看看外头那些人是不是急着将你生吞活剥!”
他这说法有些夸大其词,但也是没办法。
上个月在宫宴上,郭松那老谋深算的东西专门过来跟他喝了两杯酒,话里话外,都是夸他家“公子”养得好。
那司礼监掌印是什么人?成了精的太监!
寻常官员谁会被他挂在嘴边?他摆明了是借着酒意提点他什么!
儿子不成器,做爹的发愁,儿子太优秀,作爹的也发愁,愁来菜地里的乱拱的猪太多……
唉,他到底养的是儿子还是闺女?
沈谧叹了口气:“既然回了京,好好收收心。段臣纲不要再联络,我听说你还带回府一个新人,是什么来头?”
沈青羽将阿洲的身份简单说了,“他孤苦无依,孩儿先将他暂时安置在府里。圣上已经允准他过几日去神机营报到。”
听到“圣上”二字,沈谧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至少这人不是野花,过了圣上的明面。
但他还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心里要有分寸,那小子若有什么别的念想,你趁早给我掐断!别平白生出些让人误会的风言风语。”
沈青羽没有辩驳,只说了声“是”。
“还有周思檀,”沈谧加重语气道,“此人叛党身份既明,你与他早早划分清楚!你年纪轻轻,又才立功归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抓你的小辫子,董天意正愁没个由头参你!从今日起,与他有关的事情,你一样也不要沾!”
沈青羽垂下眼帘,躬身应了。
沈谧接着道:“去看看你兄长。他前阵子摔断了腿,还躺着不能下地。”
“摔断腿?”沈青羽有些疑惑。
沈谧道:“也不知怎么的,你前脚去浙江,他后脚就坠了马。勋卫营那边只说是寻常操练出了意外,上门赔了些药银就打发了。可我瞧你大哥那匹马的性子,不似会无故受惊。这事我查了一个月,依然查不出具体章程,你可知他曾与谁结过怨?”
沈玉龙为人虽然有些高调,但并非那种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沈青羽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沈谧也不指望她会知道,只说:“你既然回来了,玉衡院那边该去露个面,你如今站得高,更应该叫人看见你顾念手足,也免得外人说咱们侯府兄弟不睦。”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方应了一声。
回到院子,她吩咐迎芳从库房里挑些补品。
沈玉龙这伤摔得确实有些蹊跷——他那勋卫的名头只是虚衔,一般不需要参与日常训练。
他会与谁结仇?
她想了一会儿,仍想不出结果,索性不再深想。左右他沈玉龙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沈青羽带着迎芳去了玉衡院,她有许多年没进这个院子。
小厮丰登远远瞧见她,先是一愣,继而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沈玉龙正靠在南窗下的软榻上,一条腿用夹板固定着,高高垫在引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