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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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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沈青羽迟疑地走到御案旁。

御案宽大,上头堆着成摞的折子与几方宝砚,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

皇帝已经站了起来,错开半步,将那张龙椅空出来。

面对这样逾矩的恩宠,沈青羽垂眸拱手,姿态恭谨到几近僵硬:“臣不敢。”

皇帝看着她,唇角微抬:“沈爱卿,你非要和朕这般生分?”

沈青羽仍然迟疑,既不敢坐,也不敢接笔。

“朕自有分寸。”皇帝刻意放轻了语调,多了几分私语般的亲昵,“你拟的这份草稿只会留在养心殿,明日内阁下发的正式折子,自有殿阁学士另行誊写。如今只有朕和卿,今日卿所言、所书,不会再有其余人知晓,你不必顾忌朝野流言。”

这话落下,便是不再给她任何推辞的余地。

“坐。”

皇帝的手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却又不失轻柔,他将她按坐在了龙椅上。

沈青羽坐下去的那一刻,只觉那明黄软垫上尚有余温。

温度透过官袍的料子,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后背,像有什么人还坐在上面一样。

她的心倏地乱了一拍。

“臣……谢万岁。”她低声道。

皇帝将朱笔递到她面前。

接过时,沈青羽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指。那一下极短,就像一片雪落进了滚水里,瞬间就化了。

她敛尽心绪,铺开纸,将方才说的那些决断一一写来。

皇帝离她不过半步距离,自上而下地俯视她。

他发现她耳畔那颗红痣旁晕开了一小片红晕。

很浅,很淡。

皇帝无声地笑笑,没说话,继续看她写字。

直到她要写完,他忽然伸手,从她身后握住了她拿笔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整个覆在她的手背上,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握笔的手指轻轻拢住。

沈青羽笔尖一顿,那滴朱墨将落未落,在纸张上面悬着,像她陡然停住的心跳。

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这里,‘斩立决’三个字,可以写重些。卢明昌的命,当得起你这一笔。”

他带着她的手,在纸面上重重落下。

“斩”字的起笔比方才用力了许多,朱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殷红,好像替卢明昌咽下了最后一口冤屈,也像在沈青羽心头按了一个滚烫的指印。

沈青羽微微一颤,声音有些不稳:“万岁……还是您亲自来写吧。”

她想松开笔杆,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皇帝没有松,手指反而收紧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又慢慢落到那张写满一大半的白纸上,语气像在和人说体己话般亲近。

“卢明昌若泉下有知,应当会感谢朕的沈少卿没有辜负他一纸残稿换来的线索。当日,若非你在金銮殿上据理力争,非得亲自赴浙彻查此案,这桩冤狱或许就被轻巧地压下去了。”

沈青羽被他握着,像是被一团温热的火烤着,从手背烧到耳根。

她轻声道:“卢大人是忠贞之士,他不能白死。这是臣该做的。”

“说得不错。”皇帝笑了一下,语气里流露出罕见的温柔,“既如此,便在后面再添一句:为卢明昌追赠知府衔,厚葬,令苏州当地为其建立祠庙。如此,也算告慰他在天之灵。”

“臣替卢大人谢万岁。”

话音刚落,沈青羽倏然想起阿洲。

那个少年正站在承天门外的城墙下,孤零零地。

她垂下眼帘,踌躇片刻,低声道:“万岁,卢大人无亲无故,唯有一位幼弟尚存于世,臣斗胆,想替他再求一份恩典。”

“卢明昌的弟弟?”皇帝垂眸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从前跟你在河南清吏司有过渊源,后来被你收留在身边的异族少年?”

简单一句话,透露出帝王对她身边人事的掌控。

沈青羽默了一瞬,点头:“是。”

皇帝问:“什么恩典?”

“可否给他一个进神机营的机会?当日臣听尹侍卫说过,他在这方面极有天赋,且他自己也愿意去。”

“神机营——”皇帝沉吟。

那是直属天子、专司火器精兵的禁军。

他道:“神机营一直缺乏能吃苦、又有野性的精锐人才,既然是你开口,便让他去试试。”

阿洲有了圆梦的机会,沈青羽展颜一笑:“谢万岁。”

皇帝看着她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的眉眼,心口某处忽然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等她笑完,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替这个求了恩典,又替那个求了恩典,”他道,“你自己呢?”

沈青羽微怔。

“说完了公事,也该说说私事。”皇帝看着她,目光沉静且温柔,“沈爱卿,你可有什么话,想跟朕说?”

屋内又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替谁在催问,又像在替谁沉默。

沈青羽的睫毛垂落着,唇角有些微绷紧。

“私事……”她道,“臣不懂万岁的意思。”

皇帝没有动,仍是以微微俯首看她的姿态。

“你一走近三个月,”皇帝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清晰地落下来,“就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以外的话,要跟朕说么?”

沈青羽怔怔地。

“比如,卢明昌的弟弟是如何到了你身边,被你收留?到了浙江,你受过任何委屈不曾?你对段臣纲如何看,对朕的二弟一路追着你到浙江,你又如何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目光从她微颤的眼睫移到她紧抿的唇上,“还有——你想不想朕?”

最后一句话,皇帝几乎是在明示对她的感情。

她抬眼,一双春水眸泛起淡淡波光,话到唇边,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臣……有过。”

皇帝没听清似的,又近了一点:“什么?”

“臣说,臣有牵念过万岁。”她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眼。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比预想中更烫。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皇帝此刻的神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在敷衍的应答。

在杭州的钦差行辕里,她听着雨点敲在篷顶,偶尔也会想起京城秋日的银杏。

在定海,推开窗看到桂花树时,她脑子里也冒出过养心殿外那一树沉默的老梅。

她竟然是真的想过他。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记挂,是累极了的时候,那张脸会忽然从某个缝隙里浮现出来。

“只是牵念?”皇帝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朕不写信给你,你也不知写信给朕,连想不想朕,都要朕问了,你才肯说一句。沈爱卿,你待旁人,也是这样一推再推么?”

沈青羽没有躲。她知道此刻不能躲,一躲便坐实了心虚。

她迎着那道几乎要嵌到她骨头里的视线,低声道:“万岁派龙骧卫随行,除了护臣周全,本也有代臣向万岁报平安的意思。臣以为,有些话,尹侍卫会替臣说。”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从别人口中报上来的,和你亲口说的,如何一样?尹嗣再周全,也不曾经历你经历过的所有事。”

他略一倾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光影里,“朕想听的,是你没对旁人说过的事。”

沈青羽心口一跳。

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今日问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随兴而发。

她想起定海那夜。

想起自己曾在两个男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的、荒唐又私密的瞬间。

——不,不可能。

若他真知道了,方才提起那些人时,不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

那,难道是——

一个念头自沈青羽心中发芽,可怎么会?

她并非第一日入朝,她的身份已经瞒了两年,皇帝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在此事上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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