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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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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听到皇兄这番关于中秋节的问话,裴时钰的面上适时地露出点茫然无措。

“皇兄何出此言?中秋那晚臣弟哪儿都没去,正在家自省。”他的眼珠又黑又亮,看起来真诚无害,“臣弟不比皇兄,皇兄从小有父皇亲自教导。臣弟自知礼仪有亏,唯恐大好的日子又说错话,或者做错什么事,惹皇兄生气,是以不敢进宫。”

说完,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听楚王这么说,郭松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去瞧君王的具体神情。

好在嘉禾帝的涵养极佳,或者说他的忍气功夫远比郭松想得还要高深。他手中捏着杯温度正好的茶盏,面上是一派古井无波。

片刻静默后,嘉禾帝缓缓开口:“倒是朕疏忽了。”

他将茶盏搁下,语气十分平静:“你既自知礼仪有亏,朕这做兄长的,自当负起教导之责,郭松——”

郭松忙躬身:“奴婢在。”

“去翰林院传朕的口谕,请一位精通礼制的侍讲学士,明日到楚王府上为楚王讲习《仪礼》。就从《士相见礼》讲起,每日两个时辰,为期一月。”皇帝的目光落在胞弟那弧度逐渐僵硬的唇角上,他不紧不慢地道,“如此潜心向学后,想必二弟能够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人你能够招惹。”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训诫,裴时钰险些笑出声来——呵,说来说去,皇兄你果然还是为了“他”罚我啊!弟弟还以为你有多好的涵养,原来你也会生气?竟如此轻易就被我试出深浅,这可不符合你老谋深算的作风!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对我吃飞醋有何用?沈大人那张花灯上的愿望跟你半分关系都没有!真该找个时机当面透给你知道,让你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我倒要看你这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还能不能端得住。

裴时钰垂下眼帘,将满肚子暗火压进唇边酒窝里,他挤出个乖巧的笑容:“臣弟谢皇兄恩典。”

嘉禾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仿佛刚才那道口谕只是一桩再严肃不过的公事,他问:“今日你来做什么?”

裴时钰唇角牵起笑意,答得坦然:“臣弟听闻今日有人敲响了午门的登闻鼓,朝野现在都传遍了。上次登闻鼓响时,臣弟恰好不在京里,今日难得臣弟在,自然也想来瞧瞧热闹。”

皇帝端着茶盏,指尖碰着冰冷的茶壁,目光淡淡看向他:“你是想瞧事儿的热闹,还是人的热闹?”

裴时钰故作疑惑地问:“这两者有区别吗?臣弟实不懂也。”

皇帝凝眸,视线沉沉地锁住他,先掠过他那一身青色锦袍,再落在他腰间油润通透的玉佩上,最后停留在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精心护养过的乌发处。

嘉禾帝捏着茶盖的力道稳如磐石,语声却透出一丝冷凝:“无论是哪个热闹,你今日都瞧不见,早朝已散去多时。”

裴时钰真情实感地摇了摇头,一副怅然的样子:“那着实可惜。”

“可惜?”

嘉禾帝见弟弟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倏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沉厉几分:“登闻鼓响,朝廷必有命案要案发生。事关百姓民生,不是来给你瞧热闹用。”

出乎意料得是,被兄长这样一呵斥,裴时钰竟没有半分辩驳,马上低头认错道:“皇兄教训得是。”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那股轻浮劲儿也收敛了,倒像个被师长训话的学生:“只是臣弟粗野无知,又久不在京城,眼界狭隘,难免对什么都好奇。”

纵然知道胞弟这套说辞不是出于真心,甚至很可能是在卖弄可怜,嘉禾帝的容色还是略略缓和了几分,他抿口茶,将话题转开:“你说朝野都传遍了,传的都是些什么内容?”

见皇兄似乎十分好奇,裴时钰铁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他以毫不藏私的语气道:“听说大理寺的一位寺正带着苦主去午门鸣冤,还敲响了登闻鼓,案情牵涉浙江定海。臣弟还听说——”

他有意顿了顿,片刻不错地盯着皇帝的双眼说:“沈少卿主动请缨赶赴浙江,皇兄却并未应允。”

裴时钰说话时,嘉禾帝也在看他,好像在透过目光,分辨他这话的真假:“你这‘听说’的源头很是神通广大,才在早朝上发生的事,你竟事无巨细都知道。”

“朕看你的耳目,”皇帝慢慢道,“比猎犬还灵。”

面对帝王的审视与敲打,裴时钰依旧是副笑模样,他从容地道:“皇兄说笑了,非是臣弟耳目聪慧,而是早朝上人多口杂。今日风波突起,大臣侍卫们口耳相传,难免不露几句风声出来,臣弟进宫时偶然听到几句闲话罢了。”

“听过就到此为止,”皇帝的口吻里暗含警告,“休要再人云亦云的闲传。”

裴时钰忙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得过分:“此乃朝政大事,臣弟岂敢乱传。”

“不过,臣弟有一事实在好奇,”他抬起眼睛,一双眼坦荡无畏,直直地撞向皇兄深沉的目光,他一字字笑问,“沈少卿明明是赴浙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皇兄为何不允呢?”

裴时钰问出这句话后,殿中安静了一瞬,只听得檐外秋风掠过窗棂,落得几声风卷落叶的轻响。

嘉禾帝的语气平淡,问:“此事跟你有关系?”

“与臣弟无关,”裴时钰眼也不眨地答,他语声轻快,“臣弟不过是心疼沈少卿,想替他求个恩典罢了。”

嘉禾帝手中的茶大概早已凉了,他却还是浑然不觉地饮了口。搁下茶盏时,杯底与桌案发出了声沉闷的响,落在寂静的南书房中格外清晰,像一记无声的闷雷。

他注视着胞弟的神情,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与他是什么关系,倒叫你来求这个恩典。”

裴时钰闻言,眼底掠过丝不可察的笑意,好像什么奸计得逞一般,但这抹笑转瞬即逝。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半点不谦卑,朗声回说:“皇兄有言在先,臣弟岂敢和沈少卿攀上关系。”

“臣弟是觉得,如沈少卿这样一心为公的臣子实在难得。”裴时钰的语调像是在劝慰一个很难搞定的长辈,“臣弟怕皇兄此举会伤沈少卿的心。”

说罢,他望着皇帝的眼睛,有意叹了口气,很有些情真意切地惋惜道:“尤其沈大人生得比女人还漂亮,心性必然也柔软,这样的人,最受不得委屈。”

嘉禾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摸向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有效遏制住了他心头翻涌的烦乱。

他淡漠地开口:“沈云停长得漂不漂亮,他是伤心也好,开心也罢,都不是你该操心的范畴。”

“自然。”裴时钰立即应声,他极有分寸地道,“沈少卿是皇兄的臣子,臣弟岂敢逾矩。”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郭松,心里不由暗自犯嘀咕。

他分明听出,楚王殿下故意咬重了“臣子”两字的音,与其说他是在替自己分辨,不如说是在借着这话提醒万岁什么。

郭松泛起不安,只觉这位祖宗定然是从哪里听到了不该听的风声,因而有意跑到南书房来,往万岁心里捅刀。

裴时钰这样的小把戏如何瞒得过久经权术的皇帝,可皇帝的神色始终淡淡地,既没有过分愠怒,也没有特别伤怀。

他只是沉声吐出一句:“你有自知之明方好。”

或许是因为如愿给皇帝老哥添上了堵,所以裴时钰这次听到这样的话,竟无一点怨怼之色,反而笑着说:“皇兄教诲,臣弟时时铭记在心。”

他歪着头道:“臣弟忽然想跟皇兄手谈一局,不知皇兄眼下可有空?”

沉默片刻,嘉禾帝出声说:“朕陪你下一盘就是。”

裴时钰咧嘴笑了笑,看起来似乎分外开心:“那就多谢皇兄赏脸了。”

郭松见楚王殿下就这么大喇喇地在殿内坐了下来,不由有些忧心地瞥向殿外——楚王在这里,待会儿沈少卿来了,万岁是见还是不见呐。

头疼。

郭松一边摆棋,一边发着愁。

嘉禾帝面不改色,从郭松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帕子擦手:“你从小就喜欢执黑子,这次也照旧。”

裴时钰眨着眼睛说:“那臣弟岂不是胜之不武。”

嘉禾帝将帕子搁回托盘,口吻淡淡,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从小到大,你几时赢过朕?”

裴时钰提出下棋,本是为了在此拖延时间,好不让他的好皇兄能及时召见沈大人,眼下忽然被皇帝的话激起几分斗志。

他以两指夹起一颗黑子,边把玩边笑道:“臣弟若胜了皇兄又如何?”他将棋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碰撞的脆响。

嘉禾帝执白落子,手上力道很稳:“你先胜了朕再说。”

裴时钰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倏地露出几许锋芒,罕见地认真起来:“那臣弟可就不客气了。”

嘉禾帝没有见怪,反而觉得这样的胞弟比平常假模假样的他看着更熟悉亲切,平静地道:“你有多少本事,尽管使出来让朕好生见识。”

裴时钰笑了声,笑里的含义意味深长。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好一会儿,棋局形势十分激烈。

嘉禾帝落子依旧沉稳,裴时钰却一改轻挑之态,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作风。黑子如狂风骤雨般步步紧逼,将白子的几条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嘉禾帝不慌不忙地解围。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郭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万岁的棋艺他是知道的,便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可今日这局,楚王殿下分明和万岁呈势均力敌之态。

裴时钰在又一次落子时,冷不丁道了句:“臣弟近日偶然读了一句诗,不解其意,可否请皇兄为我解惑。”

嘉禾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他有条不紊地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你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裴时钰脸颊上漾出酒窝,他无比好奇地问,“皇兄可知这诗的意思?”

“此乃白乐天为悼念元微之所作,”嘉禾帝语气平淡道,“元稹离世九年后,白乐天偶然入梦与故人相逢,醒来痛难自己,便作下此诗。前一句是指故人长眠泉下,经年黄土侵蚀,尸骨渐消;‘我寄人间雪满头’则是说逝者早已入土,唯有我一人孤独行在世间,熬得双鬓都白如雪。”

他落子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你读的什么书,竟读到这句诗。”

裴时钰笑得无辜:“是臣弟中秋时在一个花灯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句子漂亮,便记下了。”

皇帝落子的手微顿。

裴时钰仿佛没看到兄长这片刻的迟疑,脸上的笑容愈加浓,他道:“臣弟读书少,不解其中深意,臣弟其实想问——这诗里的‘人间雪满头’是何意?皇兄以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怎样的情分,才值得他用余生去白头?”

嘉禾帝拈棋的手这回停了更长时间。

殿内龙涎香袅袅,像一层薄雾笼在两人之间。

嘉禾帝的拇指在棋子上摩挲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根本没有在看棋盘。

终于,他落下手中白子。

落子处却微微偏了半格,并未落在关隘之处,而是落在西南角一处无关紧要的空档。

那位置既不守势,也不攻敌,像是一步随手落下的废棋。

裴时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在棋盘中放置最后一颗黑子。

棋盘上,黑子终成合围之势,白子巨龙被困在中央。

这时,小内侍得喜悄悄地偷摸进殿来,嘉禾帝第一时间从棋局中抬眼,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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