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未曾料到,万丈荣光,会在他二十二岁那年骤然断裂。
昔日云端骄子,一朝跌落泥沼,终生再难起身。
彼时先皇崩逝,新帝登基,皇权更迭之际,朝堂暗流涌动、京城局势动荡,恰逢北疆近年无大战、边境安稳,于是一纸诏书将程霁墨从北疆召回了京程。
不仅如此,新皇还以此为由,将本该执掌几十万镇北军的程霁墨留在了京城,直接命其为禁军总指挥使,统辖皇宫御前禁卫军,贴身护佑帝王安危。
同年,新皇出城祭祀,却在回京途中遭遇百余死士围堵截杀。
危急关头,是程霁墨率数十贴身近卫拼死护驾,一番浴血奋战之后终于杀出重围。
当时随行近卫尽数战死、无一生还,而那些都是程霁墨出生入死的兄弟。
唯有程霁墨还剩一口气,可他身负数十刀,又中了几箭,但凭一股忠君执念愣是拖着一口气,硬生生将新帝安然送回京城。
事后方知,箭矢上都被涂满了剧毒,程霁墨几乎必死无疑。
新帝震怒,命太医院全体御医轮番值守,倾尽宫中名贵药材全力施救。
终于,经过太医们数十日的日夜救治,总算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
可剧毒早已深入经脉骨髓,他那一身苦练数十年的武功尽数废去,双腿更是因为筋骨受剧毒侵蚀而彻底残废。
往后余生,他都离不开汤药续命了。
曾经风光无限的少年战神,从此跌落神坛,彻底成了个残废之人。
新皇感念他舍命救驾之恩情,破格封他为忠勇侯。
这也正是程家一门,却能坐拥一国公、一侯爵的原因。
除此之外更是各种赏赐,良田宅邸、奇珍白银、或是千金难寻的珍稀药材……接连不断送入侯府。
可即便天大的荣宠,也换不回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国大将军了。
时至今日,太多人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名震京城,威震北疆的少年天骄程霁墨。
如今的人们提起他,只知忠勇侯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龟缩在忠勇侯府里苟延残喘的废人。
程轶便是出生在程霁墨出事的第二年。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身世曾受人诟病,不少人私下编排他并非程霁墨的种。
程霁墨作为父亲的角色,在程轶这里是完全缺失的。
从他记事以来就很少见到父亲。
幼时他还偶尔随母亲或是兄长去靖远堂,可随着父亲越发孤僻的性子,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直至后来连温晚宁也不去了。
而随着程轶慢慢长大,他对父亲的期待也变成了怨恨。
大概是越期待便越怨恨,是以上辈子他对父亲的感情都是极为复杂的。
直到大哥出事,母亲疯癫,程轶对父亲的失望与怨恨都达到了顶峰。
从此,他与父亲的关系便再无转圜。
此时再次看到父亲,程轶都有些恍惚,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父亲,而上一次见到父亲时他又是何种模样。
至少,不该是这般沧桑单薄的吧。
程轶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言语。
而程霁墨更是宛如院中枯树一般一动不动。
也不知他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也或许他每一日都是这般从天明枯坐到天暗,日复一日。
“父亲。”
良久沉默之后,终究是程轶打破了靖远堂的死寂。
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
他分明发现父亲的背影似僵了一下,可面前之人却依旧一动不动,程轶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父亲。”
这一次程霁墨终于有了反应,他控制着轮椅缓缓转过了身。
入眼是一张瘦削到有些脱相的脸,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极俊美的五官。
他转过头的瞬间,程轶分明从他眼底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情绪。
迟疑,甚至是惊喜。
程轶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微微一颤。
可为何会惊喜呢?
是了,他有太久没来看父亲了,自从他开始怨恨父亲,他甚至都不愿别人在自己面前提起父亲。
可大哥却风雨无阻,不管父亲是骂他,吼他,还是拿东西砸他要他滚,大哥都坚持不懈的来见父亲。
不管他愿不愿意,就远远的站在一旁陪着他,或是絮絮叨叨的说着府中的事,说娘亲如何爱哭,说弟弟如何调皮捣蛋……
程轶有时候真的格外佩服大哥,无论是对父亲母亲,还是对自己,或是对整个侯府大哥都尽力做到了最好。
许是如此,父亲对自己才并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