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山。”
此言一出,三名修士神色皆是一动。盱山横亘绥兰与南梧之间,山势险峻,多有凶兽,便是低阶修士也不敢说能安然穿越,这区区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年……
“师兄,我想起,盱山中确实有几处隐居的凡人村落,”其中最年轻的那个修士突然开口,“惊虹真人燕寻霈所写游志中提及,他曾于盱山南麓斩死一头瘴虎,还设下一道避瘴结界庇护村民。”
黄脸修士眉峰微蹙,确实,一个本就来自盱山中小村庄的凡人少年出山来到三川口,倒是比一介凡人从绥兰州翻过整座巍巍大山来得合理。
谢辞应道:“村民感念,村中至今还存有燕真人的仙祠法像,我临行前,还曾于祠中拜过。”
这话亦是不假,但也默认了年轻修士所猜测的他来自盱山小村,想来山中村民隐居,外人并不知道那村落如今已经化为废墟了。
黄脸修士眼中的疑色稍退,但仍未完全消散,他收起真言珠,对谢辞道:“既如此,暂记下你的名姓来历。近期莫要离开三川口,若有发热等任何不适,立即报知镇口巡守。
“若有隐瞒……”他语气转冷,“你知道后果。”
“是,谢仙师提醒。”谢辞低头应道。
三名修士不再多言,转身出了粥铺,融入外面街市的人流中。但谢辞注意到,那黄脸修士在出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
直到修士的身影彻底消失,郭婶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幸好扶住了灶台。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她指着谢辞,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化为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叹,“谢斩慈,你个惹祸精!你差点害死我们娘俩!”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哑声道:“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赶紧的,把桌子收拾了,一会儿该有客人来了。”
一直躲在灶台后不出声的郭芸步履蹒跚,从阴影里挪出来,抓住母亲的衣角,她好像是被吓坏了,又好像根本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脆生生喊了一句,“斩慈哥哥。”
谢辞,不,谢斩慈蹲下身,点头应答。
谢斩慈沉默地拿起抹布,重新开始擦拭本就干净的桌面。
动作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说出这个名字时,心中隐隐的不安。
谢辞,是他的过去,是他穿越前实打实在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现代社会中度过的十五年,而谢斩慈,是书中那个注定在痛苦与鲜血中疯魔,最终拖着整个世界为他的爱恨殉葬的魔尊。
谢辞是看书人,谢斩慈是书中人。
当这两个名字在真言珠前被迫统一,当“谢斩慈”不再是书中遥远的符号,而是成为了他在此间行走必须背负的名号时,某种无形的枷锁,仿佛“咔哒”一声,扣紧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桌沿,思绪却清晰。
名字是什么?在这方修仙界,名字或许真有某种冥冥中的力量,承载着因果与命数。但他不相信一个名字就能决定一切。
若真是如此,天底下同名同姓者,岂非命运皆同?
他接受“谢斩慈”这个名字,并非认命。恰恰相反,他要改变谢斩慈的宿命。
书中的谢斩慈为何会变成那样?是天生魔种,还是被一次次天火焚身逼至绝境后的疯狂?
他不知道全部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逃出了谢家,而非如原书中隐约提及那般,谢斩慈少时为奴,领悟魔功后,便屠灭了那个曾奴役欺侮他的世家。
他拥有太多书中的谢斩慈所没有的东西,对未来剧情的洞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认知,以及谢辞自己。
谢辞从小被人评价冷情冷性,看人的样子让人瘆得慌,也正因如此,他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的男孩,却在福利院待了十六年都没被领养。
“这孩子,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曾经有一对夫妇将他带回了家,第二天又将他送回了福利院,“也不叫人,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你,让人害怕。”
直到谢辞上了学,情况才好转,尤其是上了初中以后,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不然也不至于就在夜自修时翻了一遍《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就能将里面的情节记得七七八八。
学生的集体生活也让他学会了如何模仿他人的反应,做出相对正确的表情,身为优等生也颇受老师的优待,知道他出身的人,还会对他有几分关照和体谅。
谢辞就是在这时候穿越到了书中,成为了谢斩慈。
他对称霸修真界没有兴趣,对飞升成仙更无执念,唯一追求的是活下去,过自由而平静的生活。粥铺里的日子虽疲乏平淡,但对谢辞而言,已经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