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钱给我?”安焰蹙了蹙眉,“你电话问不就好了,特地跑一趟做什么?”
池弈看了她一眼:“我给你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是你没有回。”
“嗯?”
安焰一愣,掏出手机,才发现确实是几条未读和来电。
“今天排练有点忙,没时间看手机,不好意思。”
她把手机收起来,对池弈道:“等会儿我就把账号发你。”
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钱也不用转给我,因为后面的费用,其实是程扬付的。”
“程扬?”
池弈的眼神落在安焰脸上,脸色有些冷:“他什么时候付的?”
安焰推开门,把琴盒放在了沙发上。
“他之前送了我一张宠物医院的充值贵宾卡,说可能会用上。”
安焰说着话,把玄关的一束花换了个位置。
视线果然被吸引过去,池弈看见花束的吊牌上,那个烫金的“from jett”,脸色忽然有些微妙。
她像是习惯了打理这些花,特意挑了客厅显眼的位置,把花束往光线最好的地方挪了挪,甚至调整角度,让那张小小的吊牌刚好垂在外面。
“嗯,我知道了。”
池弈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去找阿扬,就不打扰你了。”
安焰点点头,听见身后沉闷的关门声。
想到那一晚两人在电梯里的对话,安焰就生气,所以刚才会故意那么做。
这束花根本就不是程扬送的,那张“from jett”的吊牌,是上次他送卡包的时候,装在一起。
她忘了丢,没想到还能废物利用,用来报复池弈,给他添个堵。
安焰笑笑,扯下了花束上的吊牌。
那一晚,池弈失眠了。
他本来就睡得浅,心里一旦挂着什么,夜就更长。
此时的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暗地投下一道光圈。
黑胶唱片缓缓转动,音响里流淌着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干净、冷静,哈恩的演奏有着几近苛刻的秩序感,足以让那些沸扬的情绪慢慢地收束回来。
窗外是曼哈顿凌晨的夜景,霓虹一层层堆叠,铺展向最远处的地平线,没有尽头。
池弈靠坐在沙发,手里捏着那只被安焰落在电梯的耳钉。
圆润的珍珠,因为外圈的五角星设计而有了细小的棱角,贴在指腹上,微微地硌人。
本来今天下楼找她的时候,池弈是想还给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出生在上东区的艺术世家,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冷静、克制、预判和掌控,是写进骨子里的本能。
情绪是需要被管理的,欲望更是。
承认它的存在,就是失序的开始。
而安焰却活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从不会遮掩自己的锋芒,想要就去争,喜欢就去抢,哪怕姿态不够优雅,手段也不够体面,她从不会为谁而收敛。
在她身上,总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不讲规则和秩序,只要结果。
池弈不想否认,从第一次在柏林听到安焰的音乐起,就对她产生了好奇。
不仅仅是技巧上的惊艳,她的音乐就像她本人,蓬勃、野性、张扬,带着锋刃,也充满冲击性和生命力。
他以为自己是可以对这样的鲜活视而不见的。
可是直到这一刻,在这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深夜里,池弈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三十多年里所构建起来的一切,正在被一点一点的侵蚀。
而他对此,似乎无能为力。
这一夜到底是没怎么睡。
第二天是乐团的协调会,结束时已经傍晚。今天是每周看望老太太的日子,池弈开车回了长岛,路上打电话给钟叔,叫他们不用等他。
车子驶进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客厅里亮着灯,老太太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睡得很安详。
池弈放轻脚步,把书从她膝上拿开,把落在地上的毯子给她盖上。
动作很小心,人还是被惊醒了。
“阿奕回来了?”
老太太看见他,笑得很开心。
池弈轻声应一句,把毯子往上掖了掖。
抬头看一眼餐厅的方向,餐具摆好了,却不见动过的痕迹。
“还没吃饭吗?”他问,“阿扬还没回?”
老太太说:“他去后面的码头玩帆船了,可能忘了时间。”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池弈看向一旁的钟叔:“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去把人叫回来。”
钟叔立刻吩咐人去了码头。
老太太不以为意,笑着劝:“年轻人嘛,玩得忘了时间也正常,反正我也不饿。”
池弈扶着她去了餐厅,让钟叔通知厨房上菜。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程扬回来的时候,白色polo衫袖口卷着,手腕上一圈未干的水迹,头发还湿着,一副刚从水上下来的样子。
池弈乜他一眼,叫他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再下来。
饭菜很快上齐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格外想念家乡的味道,所以厨房一般都会依着她的口味,做粤菜。
程扬换好衣服下来,一看见桌上的东西,眉头就皱了一下。
“这也太清淡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地问,“能不能让厨房再做点别的?”
池弈看他一眼,放下筷子,对旁边的钟叔吩咐:“给阿扬加一道他平常爱吃的。”
然后回头看向程扬:“不习惯可以说,但一家人吃饭,不要扫兴。”
“哦。”程扬愣一下,没再说话。
“对了,”老太太忽然开了口,问程扬,“昨天沃森太太还提起你,说周末想约你去他家的马场,你去不去?”
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程扬笑得有些勉强:“都拒绝过好几次了,还约?”
“你爸和他们有个项目在谈,两边都想看看诚意。”
没有明说,但暗示很明显。
生意中最大的诚意无外乎是把伙伴当自己人,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程扬“嗯”一声,态度冷淡地说:“我最近没时间,回头看看吧。”
池弈要回去曼哈顿,所以一顿饭吃得不算慢。
饭后两人陪老太太坐了一会儿,老人家精神不济,很快又困了。管家把人扶回了房间,池弈和程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池弈走到车旁边,按了钥匙,车灯闪一下。他刚坐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上锁,另一侧副驾的门已经被拉开。
程扬探头进来:“哥,你回曼哈顿吧?顺路送我一程?”
他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才想起来刚喝了酒,顺路的话我就懒得叫司机了。”
池弈看他一眼,叫他上车。
车子驶出庄园,夜色压下来,车窗外是一盏一盏划过的路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池弈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灯的间隙,忽然问程扬:“刚才老太太说的那件事,你不该敷衍她。”
听见这句话,程扬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副驾,手肘撑在窗沿,有点不耐烦地反问:“你以为我为什么敷衍她?他们葫芦里装什么药,我能不知道?说是见面,其实就是暗地里撮合联姻。”
他的语气有点冷:“程振业自己做生意没本事,连卖儿子的事也能做得出来。”
池弈接话:“几个叔公对集团一直虎视眈眈,程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上,早点接触生意,找个能助力的另一半,不是什么坏事。”
“哥,你认真的?”程扬偏头看他,像是听了什么荒唐的话,“我在追安焰你忘了?”
池弈的视线落在前方路况,问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程扬蹙眉。
“你觉得程振业会答应?”
语气很轻,意思却很明白。
程扬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抬高语气:“我的事,干嘛要他答应?”
“因为你现在用的是他的钱。”池弈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因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池弈转过来,抬眼看向程扬,“你当然可以不问他的意见,但你要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车厢里的空调嗡鸣声吵得人头疼。
程扬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难道就不可以靠自己?”
池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他:“靠自己做什么?去给人开车?”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程扬的脸色沉下来。
池弈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程扬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他低头点开中控,摁下了音乐播放。
一首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流淌而出,音色克制而干净,或许是年代有些久了,音效听起来微微有些瑕疵。
他皱了皱眉,显然是不怎么喜欢,换了下一首。
还是小提琴。
再换一首,依然是。
“你这车的播放器是被谁占领了吗?”程扬忍不住吐槽。
池弈问他:“不喜欢小提琴?”
“无聊的要死,”程扬头也没抬,“你自己欣赏吧,我得听我自己的歌单。”
他说着就点开了手机。
池弈又换了下一首,问他:“这首也不喜欢?”
“不喜欢。”程扬想都没想,甚至已经有些不耐烦。
车子刚好过了个弯。
池弈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地开了口:“这是她十岁时候,参加亚青赛的夺冠曲目。”
连蓝牙的手顿了一下,程扬看一眼中控,问池弈:“她?安焰?”
池弈“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程扬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可是……你怎么会有她十岁比赛时候的录音?”
池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我找人修复的。”
飞驰而过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让人有一种怪异的眩晕感。
程扬看一眼屏幕,又看一眼池弈,心里倏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和安焰在一起一年,从来不知道她十岁时拉过什么曲子,也没想过去了解。
可池弈却把这段旋律修复出来,放进了自己随身的车载歌单里。
但想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池弈特别坦荡的样子,程扬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他是乐团的指挥,了解和关注首席,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扬忽然不想换音乐了。
他点下这首曲子的循环键,听了一路。
晚上九点,车子终于停在了程扬的公寓楼下。
他推开车门,下车还不忘叮嘱池弈路上小心。
池弈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程扬转身往大堂走,然而刚走几步,才刚调了个头的车灯又转了回来。
池弈把车停在程扬跟前,车窗又降了下来。
“怎么了?”
程扬疑惑,见池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差点忘了,”他语气随意,“我最近不怎么去乐团,这个东西放我这儿有段时间了,你帮我还给安焰吧。”
程扬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车已经开走了。
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
程扬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很精致的一个,拇指顶开,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珍珠耳钉。
作者有话说:
陈·傲娇·艾莎:你可以说她的乐团二流,但你不能说她二流。她是我心中的天才!她要是二流,那我是什么?!助理:哎……钱难挣屎难吃。其实elsa才是安安最大的迷妹,懂了吧哈哈哈“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恋爱的犀牛》这章随机发个红包吧,感谢追更的盆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