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鸣觉得可笑:“去给老人家表演金属摇滚吗?”
焦靖奇立刻回答:“可以表演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准保大家都爱听。”又说,“诶!我认识一学妹会拉二胡,到时候也可以请她一起……”
丛飞都没回头看一眼,关掉电脑,利落地上了床,没有一点想要参与讨论的意思。窦鸣不犹豫地戴上了耳机。
陈似青更是习以为常,早已经盖上被子躺下了。床下面,焦靖奇仍在喋喋不休,似乎是一把抓掉了窦鸣的耳机,正不依不饶地耍着赖。
他们的床位两两相邻,紧靠的两张床中间,就隔着一道透光的纱幔。
丛飞上了床,往那帘后望了一眼。
他很早就发现,陈似青入睡有个习惯,喜欢往左边微微偏着头,手抓着被单边沿,领口因此敞开,肩头和锁骨都露出来一截,身体平躺的姿势却很规矩,反衬得他睡颜有种天真的引诱力,好似伊甸园中“分别善恶树”上酣眠的天使。
这其实是一个悖论,因为天使守护“善恶树”,该知道这世界上人人都是经受不了诱惑的夏娃和亚当,他却如此不设防。
矛盾之下,必有假象。所以或者可以坏心眼地猜测,陈似青是树上那颗禁果、是守护者,更是披着真善美的妖魅,是道德与顺服的反面,他是那条诱人犯禁的蛇。
“奥古斯丁认为,亚当和夏娃偷尝禁果被贬人间之后,世界便被分为‘上帝之城’和‘尘世之城’,且我们已知,这位思想家主张‘美来自于上帝’,所以美便被定义为‘上帝之城’光辉的显现,是‘统一、比例、数与秩序’,与之相对的,‘尘世之城’则成为贪婪、淫邪、暴力等一切人欲与本性的渊薮,这一思想催生了中世纪艺术的黄金标准。
“我们这堂课所讲拜占庭艺术、哥特式建筑艺术便拥有前者的核心特征。而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们所崇尚的艺术表现却与奥主张几乎完全相反,‘尘世之美’在艺术创作中表现为裸体化、自然化,最著名的代表作品就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在这个时期,裸体不再是原罪的象征,而是灵魂的纯洁、自由与神性。
“好了,这些是下个章节的主题了,今天时间差不多,大家下课吧。”
陈似青从黑板上那副《大卫》相片上收回目光,下课铃声恰好播响,四周立刻有桌椅挪动的声音。晚饭时分,学生们纷纷急着出教室,没过几秒,走廊灌满了人。
把笔记本合上装袋,望了眼人流量,陈似青决定等一等。
“累死了。”陈似青同桌还是那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女孩,姓韩,她伸了个懒腰,一脸疲倦,明明她玩了一整节课的手机,却还是抱怨道,“这课干巴得要起静电了。”
走廊上人流正是盛时,陈似青坐了回去。小韩翻着手机说:“给你讲点有意思的,你知不知道传说中夏娃其实不是第一个女人?”
陈似青转头看着她。
“据说上帝用泥造亚当时,也同样造出一个女人,叫莉莉丝,她才是世界上第一个女人、亚当的第一任妻子。但《圣经》里从来没有正面提过她。”小韩冷笑一笑,“因为莉莉丝反叛她追求平等、拒绝服从,尤其反对男上位的性爱体位,亚当强行让她服从,她不肯,逃到红海,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回去,于是就这么被污名化成魔女可笑吧?”
莉莉丝这个名字,其实陈似青不陌生。
在现代文化中,莉莉丝的形象自然与传说相悖,她是反抗压迫、追求自由平等的原始女性力量象征。在宗教神话故事中,却总背负着被批判抹黑的身份。
小韩的故事并没有讲完,但此刻教室里已经没太多人了,见陈似青并未立刻附和她,她耸耸肩,以一种阅遍男性的见怪不怪,给了他一个微妙而包容的眼神。
“走了走了,”她说,“去晚了食堂没饭吃。”
陈似青看向手机,“嗯”了声,起身给她让出通道。再过几分钟,他坠在零星的同学最尾下了楼。
也许夏季真的近了,这是下午最后一堂课,出教学楼,外面天光仍然明亮。陈似青还是沿着那条小径离开,抬头却见不到樱花,想来今年的花期已经宣告结束。
也还是那条林荫夹道,湖风吹着树叶哗哗,一辆轿车准时停在小径出口,陈似青绕过车头,打开车门。
简旭尧在驾驶座朝他笑。
说实话,换谁来面对这个笑容,都很难不心动。简旭尧本就长相不凡,尤其有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眸光烁烁,更何况,那其中还有不加掩饰的柔情。
陈似青看了简旭尧几秒,嘴角很轻微地弯了弯。
车门轻合,他低下头,手正摸上安全带,一股熟悉的香味忽然袭近简旭尧欺身而来,将陈似青按上靠背,吻如骤雨落下来。
短暂的惊诧之后,陈似青闭了眼,接受简旭尧嘴唇的温度。对方动作要比以往更粗急一些,有点发泄情绪的意思,也像一种不顾忌的攫取,陈似青逐渐有些招架不住,喘深了急了,简旭尧却不依不饶,手撩开他衣角,往他腰上摸。
陈似青皱着眉,推了两次才把人推开,抬了眼睛轻瞪他。
简旭尧没退后,伸手捧着陈似青的脸。他着迷地看,看陈似青胸口起伏着,眼角微红,目光水亮,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如同上了胭脂一般。
车后传来几串急促的喇叭声,他们占道太久,挡了路,后头等半天了。
“走吧。”陈似青看着他说。
简旭尧笑笑,用大拇指蹭了蹭陈似青的嘴唇,说“真想你”,而后回座位,启动车。他熟悉新南大学的校园路,抄捷径往学校外面开。
路过陈似青的宿舍区,简旭尧忽然拿出来一个盒子,放到陈似青手边:“看老公给你带了什么。”
陈似青接过来,打开看,是串钻石链,做工精致,流光溢彩。
“之前没跟你说,我们家投了个新珠宝品牌,上周出差就是去他们总部视察,这串链子是他们王牌设计师刚拿奖的作品,我一眼就看中了,很衬你。”
陈似青只是把那串链子瞥了眼,合上盖子,放到膝边。
他不说话,周身忽然冷了几度,仿佛他才是那串钻石,被人珍爱着捧在手心里能勉强染上些许体温,但质感始终是冰凉的、不可攀的。
简旭尧看着前路,还在补充:“给阿姨也带了串项链,下次拜访,我……”
陈似青走了神。他注意力朝向窗外,路边一片柚子林,正盛放团簇的白色花朵,车前方,越来越靠近的,花树下是三个高个男生,瞧穿着打扮,艺术学院的学生无疑。
“……你觉得呢?”简旭尧转头看他,顿了话头,顺着陈似青视线往外瞥了眼,见到那几人背影,他问,“谁啊?”
陈似青没回头,语气平静地说:“舍友,上次你见过。”
简旭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视线收回来:“跟这些人别走太近,浪费时间,毕了业么,也就都是陌生人了。”
又分出手来盖住陈似青手背,捏了捏说:“待会儿回我那儿好不好?想看宝贝戴新链子。明早送你回青山湾?”
陈似青随便“嗯”了声,手里摩挲那个首饰盒。
说话间,车很快越过那三人,陈似青视线转动,无意间落到后视镜上,看到了丛飞的脸,也是在同分同秒,丛飞抬眼,目光锐利,直直朝前射来。
陈似青不躲不避。
其实这个角度,丛飞几乎看不到自己,可落到后视镜中,两人却仿佛有了那么一瞬隐晦对视。
柚树林落在身后,渐渐远了,那几个影子也因为距离拉开,渐渐变成点,渐渐消失不见。
陈似青垂眸,看着手指尖。他的男友正在为他提前介绍今晚约会的新餐厅,讲他定了哪些菜,主厨如何著名,并未注意到身旁人此刻神情冷淡、思绪放空。
直到两条街口过去,简旭尧静下来,打开音乐,车机播送他很喜欢而陈似青并无感觉的流行乐,陈似青才抬眼注视前路,将心中那股隐隐的烦躁彻底压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