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求来的好日子?一车烂在树上没人要的槐花也值得你当个宝一样送来?那楼家也是什么都要,真是个什么都缺的穷坑。”王二郎张嘴就嘲讽。
“对,你家不穷,你娘偷回去的鸡你吃了吗?”
“你!”王二郎气得一张脸又青又红。
如意朝牛甩一鞭子,牛拉着车猛地加快速度,王二郎吓得往路边躲,肩上挑的水桶骨碌碌掉进田沟里。
如意回头看一眼,她笑了两声。
她的一声笑,激得王二郎恼羞成怒,他破口大骂:“累死你!傅如意,你就是个受累受苦的贱命。我就没见过哪个女人带上全娘家的人倒贴着给婆家耕地开荒,你听听外面的人谁不在笑话你。”
“我就不嫁给你,我就看不上你,我让人笑话死你。”如意头也不回地反击。
王二郎气得嗷了一声,他把肩上的扁担砸出去,“我之前真是瞎了眼看上你,真不要脸。”
如意理都不理,她离楼家不远了,能看见楼征在门外站着。
楼征进屋一趟,再出来,万千红带着北奴和雀儿跟在他身后。
“大兄,大嫂,家里今天在捋槐花,我给你们送一车。”如意隔着一段距离高声说话。
“这怎么吃?”万千红问。
“跟桑果一样,蒸了再晒干,存到冬天当干菜吃,做蒸饼做扁食都行。”如意回答,“快往下卸,我急着要回去。”
楼征让北奴进屋拿木叉,“你刚刚跟王二郎吵起来了?”
“对,我吵赢了。”
“小羊怎么没陪着你?”
“他还有其他的事,我就一个人过来了,又不远。”
“我待会儿送你过桥。”
“行。”
一车槐花全部卸下,如意要离开,楼征带上北奴和雀儿一起送她。
刚出村,又遇上王二郎挑水回来,楼征毫无征兆的一脚踢翻一个水桶,他阴恻恻地威胁:“姓王的,你再敢欺负她,我拧断你的脖子。”
王二郎气得呼吸粗重,却一声不敢吭。
“大兄,走了。”如意喊。
牛车走远了,王二郎气咻咻地踢水桶撒气,心里憋的那股火发出来了,他才挑起桶往家走,走了几步恶狠狠地“呸”一声,“我们走着瞧。”
*
“楼老石,在家吗?都在家啊?”
“是秋姊啊,这么晚了,有事啊?怎么还牵着羊?”楼母迎上去,之前她大女和儿媳学用织布机就是在她家,在这个村里,她们一家待楼家算是比较和善的。
“我家的羊一直撂蹄子,都两天了,也不知道咋回事。我想着你们养羊的年数多,想叫老石帮忙看看。”
“我来看看。”楼父说,“老婆子,多点两根蜡烛来。”
“蜡烛是亲家送来的吧?傅家有蜡烛生意。”秋婆问。
“小儿媳带来的嫁妆,专门拿来让我们用的。”楼父炫耀,“还让我们别舍不得用,入冬了还有。”
“那可娶着了,儿媳妇惦记着你们,你们有福气。”秋婆吹捧一句。
“可不是惦记嘛,她娘家割了槐花还给我们送一车来。”楼母举着三根蜡烛过来。
楼父借着光检查羊蹄子,他用手指拨了拨,断定道:“是烂蹄病,羊圈太湿了,你把羊圈扫干净,晒干了再铺上草木灰。之后把羊关圈里关几天,别让它蹄子沾水。”
“我猜也是,前两天下雨,羊圈没顾得上扫,羊屎蛋都泡烂了,又脏又湿。我明天就给铺上草木灰。”秋婆说。
“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楼母吹灭蜡烛,问:“你吃饭了吗?在我这儿吃吧?”
“吃了吃了,我回了。”秋婆牵羊往外走,楼母去送,走到门外,她没压住心里的好奇,问:“你小儿子成亲后怎么就住丈母娘家了?难不成是入赘到傅家了?”
“不是,按照我们鲜卑人的婚俗,娶了傅家的女儿,他要去给傅家干两年的活儿。”楼母解释,“过两年就回来住了。”
“这儿又不是北地,还按照鲜卑人的婚俗?这是你们提的要求?”秋婆问。
“不是,不过我们也同意。”
王二郎隐在黑暗里听到这几句话,他恶意地笑一声。
*
“傅邻长啊,怎么回事,你多谨慎的一个人,怎么给我惹下这么个大乱子。”芒种的前一天,赵里长走进傅长贵的家,一见人就撂下这么一通话。
“赵里长,出什么事了?”傅长贵吓了一跳,他回想一圈,想不起来自己犯了什么事。
“有人去隋党长面前告你们傅家不听朝廷律令,伙同鲜卑人复兴鲜卑陋俗,违背汉令。有没有这回事?”赵里长问。
三年前,朝廷实施三长制,五家一邻长,五邻一里长,五里一党长。傅长贵当了三年的邻长,连党长姓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如意跟鲜卑人成亲的消息还传进对方耳朵里了。
“哎呀,赵里长,你这把我问的一头雾水,我小妹是嫁了个鲜卑男人,但怎么就牵扯到违背汉令了?劳您提点提点,我实在不明白。”傅长贵迎着赵里长往堂屋里走,他给他大儿子打个眼色,“去喊你阿娘回来,家里来贵客了,让她赶紧回来杀鸡做饭,你再去沽一罐好酒。”
“我被隋党长喊去何不是一头雾水,挨了一顿骂才知道,有人找到他面前告状,告傅如意一个汉女倡行鲜卑旧婚俗,不用汉礼成婚。这是不是真的?”赵里长透露口风。
傅长贵一口否定,但他不如如意会狡辩,便推脱道:“我去喊我小妹过来,她是当事人,让她来解释。”
大椿已经去通风报信了,傅长贵出门就遇到如意急匆匆赶来,他拉着她低声说:“不是大问题,看赵里长的样子,这趟估摸着是为了来捞点好处。我让大椿去沽酒了,你待会儿把你二兄喊来,我们陪他大吃大喝一顿。”
“给大兄添麻烦了。”如意歉意道。
傅长贵拍了拍她的肩,“小事,跟我进去。”
“你先进去,我等一会儿,我让我小嫂去找魏姥了。”如意说。
“那我先进去,我去打听打听是谁告的状。”傅长贵率先进屋。
如意心里模糊有个答案,估计是王家的人。
不多一会儿,魏姥揩着汗赶来了,如意同她一起进去,“傅家小女见过赵里长,真是对不住,我给您添麻烦了。”
“闲话少说,还不快跟赵里长解释清楚。”傅长贵斥一句。
如意低头领训,说:“我与鲜卑人楼照水的婚事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是我们的媒人魏姥,我们的婚事由她撮合,之后双方父母见面商议,亲事定下后,由媒人带着楼家人上门下聘。”
魏姥点头,“我的确是他们小两口的媒人。”
“我听说那鲜卑男人要住在傅家给你们干满两年的活儿?这的确是鲜卑人的婚俗。”赵里长说。
“他五谷都不分,能给我们干什么活儿?我们几户人倒是在给他干活儿,他家上百亩的荒地,一半都是我们傅家人去犁的。”傅长贵嗤一声,“他跟我小妹定下亲事前,连犁地都不熟练。”
如意点头,“我带着他借住在娘家,是为了让他跟我兄长学习农事,等秋收结束,我就要跟他回楼家去。赵里长,我敢问一句,在隋党长面前告状的小人是不是姓王?”
观赵里长面露惊讶,如意知道她猜对了,“不瞒您说,王家跟我们有私仇,王家二郎曾三次求娶我,最后一次我答应相看了,但在遇到我夫君后改主意了,之后他们一家就恨上了我们。”
“楼家和王家是邻居。”傅长贵知世人都爱八卦,他略略暗示一句。
赵里长意味深长地“噢”一声,“这是他的不该,忒没气量。”
“劳您在隋党长面前替我们解释两句,这个事我们实在是冤得慌。”傅长贵摆手,示意如意和魏姥出去,他继续在赵里长面前说好话。
“这王家人忒不是东西,我去骂他们。”魏姥气得慌,“这一家都是阴毒的,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出什么事了?”大嫂回来了。
如意把魏姥送走,她跟大嫂解释一番,又跑去村尾把她二兄叫来。
“如意,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做?王家害人害我们头上来了,不让他们吃个苦头,都当我们傅家人是泥巴捏的了,外人都要看笑话。”走在路上,二兄表露态度。
“是要教训他们一顿,不让他们狠狠跌一跟头,王家的老老少少还要轮番来我面前找事。”事情到这一步,如意不打算再息事宁人了。
“你能看明白就行,至于怎么做,我跟你大兄商量商量。”二兄说,“只一点,你得明白,这事闹大了,最受影响的是楼家人。王家的人阴狠,楼家老少都要防着。”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不如搬家吧。”如意生出一个念头,“楼家的田地几乎都在北邙山西南脚下,离平河屯太远,一来一回在路上都要耗半个时辰,太远了。地是换不了了,不如人搬过去。”
“过两年你要是搬过去了,离我们不就远了?”二兄皱眉,“你住在平河屯,我盛碗鸡汤给你送去,送到正好可以入口。”
“这倒也是。”如意挽住二兄的胳膊,“那这样吧,我喝不到热鸡汤,二兄就把鸡给我,我拿回去自己炖。”
“想得美!”曹新拍掉她的手,快走几步进了傅老大的家。
如意拐道回到老宅,她把事情讲给楼照水听,“你回平河屯问耶娘,问他们愿不愿意搬到山下单门独户地过,要是愿意,你把家里没用完的蜡烛都拿来,让大兄也来,我给你们换一块儿更大的宅地。”
楼照水领下任务,立马回平河屯。
临近午时,楼照水和楼征来了,二人抬来一百二十根蜡烛,和一匹还没来得及裁剪的布。
如意留意着后面的情况,等赵里长酒足饭饱了,她带着楼征把一箱蜡烛搬回去,“赵里长,这是我大伯子,在军中做事,前些日子才回来。他听说我们两家的事给您添麻烦了,要过来赔个不是。”
“赵里长,给你添麻烦了。”楼征面无表情地说。
“不至于不至于,你们也太客气。”赵里长头皮发麻,酒劲都吓散了,这胡虏哪像是来赔不是的,倒像是来索命的。
“至于,因为我们的事,连累得您在隋党长面前挨斥。”二兄接话。
如意打开木箱,说:“这一百多根蜡烛是开春制蜡时留下自己用的,形状有瑕疵,但不影响使用,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待会儿给您送家里去。等入冬家里再制蜡,我给您送一箱上好的蜡烛。”
赵里长看她两眼,他往后一靠,坐姿放松下来,“无功不受禄啊。”
“楼家一共有十口人,分为四户,除却我和我男人,以及一个未成家的二兄,另外两户可以分到二亩的宅地。还请赵里长把这二亩宅地批到北邙山西南脚下,楼家的地都在那儿,人搬过去也方便干活儿。”如意不兜圈子,直接说明目的。
“我去过那个地儿,挨着陵村,人烟少荒地多,划二亩地当宅地不影响耕种。”傅长贵开口。
“你们选择搬走?怕了那姓王的?”赵里长玩味一笑。
如意朝楼征看一眼,“倒不是怕姓王的,是怕发生人命官司。”
这话赵里长不怀疑,这人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个人那是手起刀落的事。
“好,我给你们两日的时间,你们去选个中意的好地方。”赵里长抬手在装蜡烛的箱子上敲了敲,这一趟没白走,这家人也够识趣,他索性送个顺水人情:“小妹,你们今年成亲,明年估计就要添丁,也就一年半载的事,宅地提前批给你们,免得我明年还要再费一回事。”
“哎,那多谢您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如意露出笑。
赵里长点头,他剔了剔牙,“喝多了,你们忙,我回去睡一会儿。”
“我让我儿子驾上牛车送您回去。”傅长贵做安排。
牛车载着赵里长和一箱蜡烛走了,傅长贵冷了脸,“老二,去喊上二妹和妹夫。如意,去喊上你三兄和小嫂。家里能抡得动棍子的都给我喊过来,我们去平河屯会会王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