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区的人早已经往前接。
大腿受伤的人一放下,留守医疗人员立刻接手加压。沉辞也跟着蹲下,一路反复使用异能,他现在抬手时已经能看出明显的颤抖。
旁边的军医很快过来。
「我接。」
沉辞没有硬撑,把位置让出去,只留在旁边确认伤者的意识和呼吸。
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裤管后,伤口才真正完整露出来。大腿外侧有一道较深的撕裂伤,持续出血,疑似伤到较大的肌肉血管。
新的止血材料很快重新压上去。
另一名腿伤者也被带到旁边。右腿已经肿得更明显,暂时不能正常负重,但意识清楚,呼吸和脉搏都还算稳定。
几分钟后,军医抬起头。
「这个得送。」
负责调度的人已经往车那边走。
「回哪?」
沉辞看了一眼大腿伤者。
「北岭最近。」
重伤者被优先抬上车。
腿伤那个也跟着一起后送。
其余人只做最基本的处理。有人坐在车边喘气,有人重新缠好松掉的护具,也有人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刚才一路不停的喊声和撞击突然远了,只剩下医疗包被翻开时的细碎声响,还有车辆准备发动的低沉震动。
林晚站在稍远的位置,看见沉辞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颤抖还没有完全停。
她正准备往那边走,东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三个人从车道另一端跑回来。
林晚第一眼就认出,是刚才在频道里回报改走停车区的那组。
原本四个。
现在只有三个。
顾沉也已经看见。
那三个人一停下来,最前面的人就喘着气开口。
「另一个被留下了。」
顾沉走过去。
「在哪?」
对方抬手指向低矮建筑后方。
「停车区后面。原路被堵,我们从两辆货车中间绕,他被扑倒了,腿先卡住。」
他停了一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肩颈被咬了。」
周围一下安静。
那人手里还多拿着一把短刀,握得很紧,指节几乎泛白。
「我们想拉他,后面又来了一批。他让我们先走。」
顾沉看向他。
「通讯器还在?」
「在他身上。」
警示音恢复后,东侧外围那些先前散开的侵蚀者已经慢慢开始往北收。
搜索队很快重新组起来。
刚回来的三人里,有一个坚持跟着。
「我知道位置。」
顾沉没有再把北岭整队带进去。
西侧才刚撤回来,裴述和沉辞的状态都已经不适合再走一趟。东侧由原本负责那一区的人重新进去,北岭只补了两名还有余力的外勤。
林晚留在安全区。
几道身影很快重新穿过东侧车道,消失在低矮建筑后方。
通讯器安静了一阵。
周围的人各自做着手上的事,却不时有人往那个方向看。林晚站在原地,听着频道里偶尔传出的脚步和短促回报,直到十几分钟后,里面终于重新传回声音。
「找到了。」
顾沉已经拿起通讯器。
「人呢?」
另一端停了几秒。
「还活着。」
林晚呼吸微微一停。
「能走?」
「……不能。」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
「还认得我们。」
附近没有人出声。
通讯里传来一句很低的说话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接着是一声沉重撞击。
有人突然喝道:
「退!」
频道里瞬间乱了一下,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下一秒。
「开始抽了!」
几秒后,声音骤然安静。
顾沉握着通讯器。
「回报。」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重新有声音。
比刚才低很多。
「……转化了。」
林晚盯着顾沉手里的通讯器。
她知道被侵蚀者深度咬伤意味着什么,只是真正听着一个前一刻还能认出同伴的人,在短短一段时间里失去原本的自己,那种感觉仍然和知道完全不同。
顾沉沉默片刻。
「处理了?」
「嗯。」
只有一个字。
顾沉停了两秒。
「带回来。」
搜索队回到安全区时,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
林晚第一眼先看见那名带路回去的队员。
他走在最后,脸色白得厉害。
再往前,是被抬回来的人。
尸体已经覆上布,只露出一小截沾了灰的裤脚。抬担架的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到了安全区后才慢慢把人放下。
没有人立刻围过去问。
直到把人安置好,才有人低声开口。
「找到的时候还认得你们?」
带路回去的那名队员站在旁边,很久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点了一下头。
「认得。」
他的声音很哑。
「还叫了我名字。」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他站了一会儿,才把手里一直握着的短刀放到担架旁边。
林晚认得。
刚才第一次回来时,他多带回来的就是这一把。
当天各队回报重新核对后,清理掉的侵蚀者已经超过一百只。
死亡一人,一人重伤,另一人因腿伤无法自行行走,另外还有几处不影响行动的轻伤。
而园区里还剩多少,没有人能给出准确数字。
傍晚的临时会议比早上沉得多。
伤亡才刚核对完,就有人直接开口。
「我建议先停。」
桌边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那人没有改口。
「原本的清理先停。广播的问题没弄清楚以前,再往里走太冒险。」
另一边很快有人接话。
「我同意。今天这种情况再来一次,不一定只死一个。」
有人低头看着地图。
「而且现在谁也不知道它下次什么时候停。」
没有人立刻反驳。
林晚坐在稍后的位置。
今天被抬回来的人就在不远处,大腿重伤者也才刚送往北岭。这个时候有人想停,并不奇怪。
顾沉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设备组把今天重新整理的广播运作纪录放到桌上,他才伸手把其中一张拉到面前。
「清理可以停。」
最开始开口的人抬头看他。
顾沉的手指落在那几笔纪录上。
「但广播不能不管。」
设备组的人接过话。
「这几天异常确实变多了。今天上午先是延迟,后面有过失真,下午直接停播。」
有人问:「能撑多久?」
对方摇头。
「不知道。」
桌边安静了一下。
顾沉低头看着地图。
「如果它自己停掉,今天的事还会再来。」
他的手指往北侧移。
「下一次那些东西散到哪里,也不一定还找得回来。」
最开始提出暂停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明天还进?」
「进。」
顾沉抬眼。
「不照原本的路线。」
设备组的人把园区资料摊到旁边。
「从末日前留下的资料看,警示系统的控制设备应该集中在北侧管理区,但具体位置一直没确认。」
他在地图上圈出一片范围。
「先往这里找。」
顾沉看了一会儿。
「明天先找设备。」
没有人再提照原计划继续往深处清。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林晚从临时会议区走出去,先看见裴述坐在一辆车旁。
他靠着车身,手肘抵在膝上,头微微低着。一瓶水握在手里,还剩大半,另一只手正按在眉骨附近。
林晚走近时,他才抬起眼。
「还痛?」
裴述把手放下。
「比刚才好一点。」
林晚看了一眼他手里几乎没动过的水,又看了看他仍然有些发白的脸色,没有再问。
她转身去了趟物资车。
裴述本来已经重新闭上眼,听见脚步又回来时才抬头。
林晚手里多了一条刚浸过冷水的毛巾。
她没说什么,只在他面前停下,把毛巾折了两下,直接贴到他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落下来,裴述明显怔了一下。
抬起的手也停在半空。
「别动。」
林晚扶着毛巾压了一会儿。
裴述看着她,过了两秒,才慢慢把手放下。
林晚等到毛巾不会立刻滑下来,才让他自己接住。
裴述按着额头上的毛巾。
「你特地去弄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
「不然它自己长腿过来?」
裴述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也是。」
林晚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水。
「喝掉。」
这一次裴述没再拖,直接低头喝了几口。
「今晚别用了。」
「嗯。」
林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再往外放感知,才往另一侧走。
沉辞坐在另一辆车旁。
医疗包放在脚边,他正低头活动手指。一路反复使用异能留下的颤抖已经比刚撤回来时轻了一些,却还没有完全停。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没开过的水递过去。
沉辞抬头看她。
「你的?」
「我还有。」
他接过水,手指刚搭上瓶盖,第一下没有拧开。
林晚看见了。
没等他换手,她直接把瓶子拿了回来。
沉辞抬眼。
林晚低头拧开瓶盖,又重新塞回他手里。
「喝。」
沉辞看了她两秒,才接过去。
「我还没严重到这个程度。」
「我知道。」
林晚在旁边坐稳。
「但我都打开了。」
沉辞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
远处还有人在收拾装备,金属碰撞声时不时传过来。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林晚才问:
「那个大腿受伤的呢?」
「只能先加压止血。」
沉辞握着水瓶,手指仍然有些无力。
「离开的时候意识还在。」
林晚看着前方。
「能撑到吗?」
沉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阵,沉辞自己开口。
「以前在医疗区,总觉得人只要能送回来,后面就还有时间。」
林晚转头看他。
沉辞低着眼,手里的水瓶被他慢慢转了一圈。
「今天才发现,有些人等不到。」
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说今天死掉的那一个人。
那个人被咬在肩颈,从被留下的那一刻起,结局几乎就已经确定。
他说的是下午担架上的那个伤员。
是在还有机会的时候,能不能把时间多留一点。
林晚没有接。
沉辞也没再往下说。
远处的警示音正好在这时停下。
临时点里仍然有很低的说话声。有人在整理今天用过的装备,有人在重新分装明天可能用到的物资,设备组那边还亮着两盏灯,几个人正低头核对下午留下的纪录。
起初没有人特别在意这段安静。
可时间一点点往后拖,零散的交谈声还是慢慢少了。
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设备组那边也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他们都在等下一次。
林晚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物流园区。
今天死了一个人。
两名伤者正在回北岭的路上。
明天他们仍然要再进去。
而园区里还有数百只侵蚀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尖锐的警示音重新穿过夜色,附近才有人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今晚。
广播还在响。
?Doris|PO首发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