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我托你的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宋圆怔住。“……什么事?”
养母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了一下。“你忘了?”
宋圆心里咯噔一声。
她当然忘了。
准确来说,是她根本没经历过。
原来的宋圆活了将近二十年,可那些记忆一点没给她留下。平时没人提还好,一旦有人问起从前,她连装都不知道从哪儿装。
宋圆很快压下神色,含糊道:“这一路事情太多,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倒没有多想。
“沉鹤年。”
宋圆指尖顿住。
“临行前我同你说过,青锋试期间若有机会,替我暗中打听他的下落。别惊动江家。”
书里根本没有这件事。
宋圆静了一会儿,才问:“他是什么人?”
屋外风吹过树梢,窗纸上晃过一片细碎的影子。过了片刻,养母才道:“他是我师兄。”
宋圆抬眼。
地牢深处,那具倚墙而坐的枯骨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确见过沉鹤年。只是见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宋圆没有露出异样,只问:“师兄?”
养母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声音很轻:“我与沉师兄,从前是同门。”
宋圆这次是真的怔了一下。
沉鹤年的绝笔里,分明提过牵机楼。
若他们是同门,那养母岂不是……
她看了养母一眼,没有问。
养母已经继续道:“后来出了事,我们各自逃散。沉师兄不肯走,执意留下查当年的事。”
“最初几年,我与沉师兄偶尔还有消息往来。”
后来沉鹤年传来一封信,说自己已经进了江家。自那以后,再无音讯。
“那是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
宋圆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地牢里那封已经泛黄的遗书。
原来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人等了这么多年。
“所以你让我去找他。”
养母道:“栖梧派每年都会挑几名年轻弟子参加青锋试。以前你年纪小,武功也不够,一直没轮到你。”
她停了一下:“今年你进了名单,我才想着……或许能托你替我打听一句。”
宋圆听明白了。
“可沉鹤年进了江家以后就再没传出消息。”宋圆看着她,“你明知道这件事未必安全。”
养母低下眼。“若我这副身子还能下山,我不会让你替我去。”
她的声音很轻。
“可我已经等不起了。”
宋圆没有接话。
她看着养母苍白的脸,心里有点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那你可曾打听到什么?”
宋圆指尖抵着杯沿。
若说见过,接下来要解释的便不只是沉鹤年。江家地牢、那封遗书,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更何况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养母究竟还瞒着她多少。
宋圆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没有。”
“我在江家待的时间不长,没机会细查。”
养母静静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罢了。”
她伸手握住宋圆:“你能回来就好。”
宋圆低着头,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了这么久,养母精神明显有些撑不住了,眉间倦色也越来越重。
宋圆起身替她把靠枕放平。“你先睡一会儿吧。”
她替养母掖好薄被:“我晚些再来看你。”
养母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叫她:“圆儿。”
“嗯?”
“别跑远了。”
宋圆顿了一下。
“知道了。”
?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斜阳照进院子,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养母住的地方离弟子们平日歇息的院子不远,练功的人陆续回来,远处渐渐有了说笑声,还隐约飘来晚饭的香气。
宋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沉鹤年、江家,还有养母方才的那些话。
想得头疼。
她正想出去透透气,对面一扇门忽然开了条缝。
“宋圆!”
宋圆抬头。
对方朝她疯狂招手,压着嗓子:“过来过来。”
“干嘛?”
“有正事。”
宋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刚进房门,便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快快快,关门。”
“为什么关门?”
“这种事当然得关起门来说。”
宋圆:“……”
她抬眼看向屋里一圈人。
床边坐了两个,桌旁趴了一个,连窗边的小凳子都被搬了过来。瓜子、果脯、炒豆堆了半桌,架势不像聊天,倒像准备连夜审犯人。
方才带她回来的师姐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宋圆没动。“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架势不太对?”
“少废话。”
“……”
行。看来确实是正事。
宋圆坐下。下一刻,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脸上。
最小的师妹率先开口:“江少侠本人真的很好看吗?”
宋圆:“……”
原来是这种正事。她伸手抓了一把瓜子。
“好看。”
“有多好看?”
“就……”宋圆想了想,“五官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圆!”
“我们问你这个了吗?”
“你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
宋圆被吵得往后一仰。“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形容?难不成我给你们现场画一张?”
坐在窗边的师妹立刻道:“也不是不行。”
“我不会画。”
“那你闭眼想想。”
宋圆:“……”
她开始后悔进这扇门了。
师姐磕着瓜子,不死心地追问:“听说江少侠脾气也特别好,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是不是真的?”
宋圆剥瓜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脑海里莫名闪过某些并不适合拿出来细讲的画面。
江砚白的确很少红脸。
至于别的……
她低头喝了口茶。“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一般情况下挺好说话。”
“那什么情况不好说话?”
宋圆抬头看了她一眼。“比如有人半夜去偷他的东西。”
满屋人齐齐点头。
“那确实。”
“换我我也不好说话。”
宋圆默默继续喝茶。很好,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偏偏旁边又有人问:“那祁越呢?”
宋圆差点呛到。“他怎么了?”
“听说他脾气特别差。”小师妹压低声音,“还总跟人打架。”
“假的。”
众人一愣。
宋圆认真道:“他不是总跟人打架。”
“我就说嘛。”
宋圆接着道:“他只是想打的时候,一般都不忍着。”
“……”
师姐手里的瓜子停了。“这不是更吓人了吗?”
宋圆咬开一颗瓜子:“还好吧。”
“那你怎么还跟他走那么近?”
这次宋圆安静了两息。
眼前忽然闪过青州城里那一整日。
桂花糕,街边小摊,还有少年走在前面,嘴上嫌她走得慢,却总会在转弯时停下来等她。
再往后想,记忆就逐渐出现了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宋圆及时刹住。
“他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凶。”
小师妹眯起眼,“你刚才停顿了。”
“没有。”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心虚什么?”
宋圆把一颗瓜子准确地弹到她额头上。“吃你的。”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笑够了,又忽然想起来:“对了,还有谢少宫主。”
宋圆:“……”
她就知道。
师姐一脸期待:“谢少宫主本人怎么样?”
“挺好的。”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
“好不好看?”
宋圆想了想:“……看不全。”
“我们知道他戴面具。”小师妹催她,“露出来的那半张呢?”
“好看。”
“你怎么回答他的时候这么快?”
宋圆:“因为露出来的那半张确实好看。”
小师妹立刻抓住机会:“有问题。”
“什么问题?”
“江少侠你想半天,祁越你还替他说话,到了谢少宫主这儿直接一句‘好看’。”
宋圆嗑了颗瓜子:“爱美之心,人人有嘛。”
“哦——”
这一声拖得极长。
宋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你们到底想听什么?”
小师妹笑眯眯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观察得挺仔细。”
“……”
宋圆拿起一颗炒豆砸了过去,“滚。”
师姐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那陆姑娘呢?”
“漂亮。”
“她跟江少侠到底是不是——”
“不是。”
这回答比刚才
谢无尘那句还快。
所有人又一次看向她。
宋圆:“……”
她缓缓把瓜子放下。“你们到底是想问青锋试,还是想问我跟他们几个的事?”
“都想。”
“……”
“而且外面都传疯了。说江少侠亲自救过你,青锋试上祁越跟你交手的时候又一直让着你,后来连谢少宫主都与你认识。”
又是一阵笑。有人顺手把一碟果脯推给她。
“那到底有没有一个?”
宋圆刚拿起一块:“什么?”
“喜欢的人啊。”
果脯停在半空,屋里的笑声忽然安静了一点。
宋圆垂下眼。
江砚白和祁越的脸几乎同时从脑海里闪了过去。
偏偏一个两个的,都让她头疼。
至于另外的——
宋圆及时把思绪掐断。
不能想。
再想今天这屋里怕是真出不去了。
她把果脯塞进嘴里。
“没有。”
“骗人。”
“爱信不信。”
“那你脸红什么?”
宋圆猛地抬头:“我哪儿红了?”
小师妹笑得趴到桌上。“骗你的。”
“……”
宋圆拿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等宋圆终于从里面逃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廊下理了理被她们扯乱的衣袖,长长吐出一口气。
栖梧派还是那个栖梧派。
穷是真穷,吵也是真吵。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压在心口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真的散了不少。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远处还有弟子在抢最后一桶热水,吵得半座院子都听得见。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了笑。
师姐顺路把她送到旁边一间屋前:“你以前住这儿。你走以后一直没人住,今晚先将就一晚,明日我再让人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宋圆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很干净。床边迭着薄被,桌上放着茶壶和一盏还没点的灯。
师姐在门外催她:“早点睡。”
等脚步声走远,宋圆才关上门,摸索着点亮桌上的油灯。
火光亮起,她的视线随意扫过桌面,动作忽然停住。
茶壶旁放着一只木匣。样式普通,外面没有任何标记,底下却压着一小截黑色布条,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火纹。
宋圆:“……”
她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药材,熟悉的气味一散出来,她便认出了其中的赤雪参。
药包下面压着一张纸。
宋圆展开,只见上面短短一行字——
叁日后,锦城。来见我。
几乎不用落款,她都知道是谁。
容珩。
宋圆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左使之前便告诉过她,门主要她去锦城。她只是没想到,日子定得这么快。
宋圆本来还想着,难得回来一趟,至少能在栖梧派多陪养母几天。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宋圆把纸折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锦城。
江砚白要去。
谢无尘说过,他也要去锦城。
至于容珩——
宋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
很好。
叁个人,一个不落。
叁缺一。再来一个都能凑一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