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到新加坡后的第六十叁天,陆谨言终于说要来见她。
消息发来时,她正在策略课上做品牌定位练习。
教授站在白板前,让每组用一句话概括目标消费者最真实的需求。温知夏刚写下“被理解,而不是被说服”,放在桌边的手机便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陆谨言的名字。
这两个月,他们一直保持着一种很难定义的联系。
她落地那晚,他问她有没有顺利入境。
第一周,她因水土不服发低烧,他从海城发来新加坡附近诊所的地址和线上预约方式。
他毕业答辩通过时,她在朋友圈点了赞,却没有私聊恭喜。
春节那天,两个人都在零点发出一句“新年快乐”。
时间相差不到十秒。
可谁也没有顺着那句祝福继续聊下去。
没有正式分手,也没有恢复恋人的身份。
他们像是默契地退到了最安全的位置。
偶尔问候。
必要时提供帮助。
不谈想念,不谈机场,也不谈那场已经被取消的南岛旅行。
温知夏一度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
直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新的消息。
【3月5日,下午有课吗?】
温知夏看了一眼日历。
【叁点结束。】
对面很快回复:
【四点,可以见面吗?】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教授还在前面讲消费者选择。
同组成员问她:“知夏,这句话要不要保留?”
温知夏回过神。
“保留。”
她重新看向手机。
【你来新加坡?】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陆谨言隔了一会儿才回。
【机场送你以后。】
她心口轻轻一震。
机场送她以后。
也就是说,那张机票不是临时起意。
在她以为他再次选择放手的时候,他已经决定跨过叁千多公里来见她。
温知夏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陆谨言又发来一张电子行程单。
海城至新加坡。
出发日期:3月4日。
返程日期:3月6日。
往返只有叁天。
去掉飞行时间,他真正能留在新加坡的时间甚至不到四十八小时。
温知夏放大订单信息。
购票时间是她离开海城的那一天。
就在机场分别后不久。
她忽然想起安检前那个很长的拥抱。
那时她问他,有没有一句想让自己留下的话。
他说,有。
可最后说出口的,仍是到了以后报平安。
原来他没有说挽留。
却在转身后买了机票。
“温?”
教授叫她。
温知夏立刻抬头。
“抱歉。”
“你对这句定位有什么补充吗?”
白板上写着她刚才提出的那句话。
被理解,而不是被说服。
温知夏看了几秒。
“我觉得还可以补充一点。”
她起身,在后面写下另一行。
“真正的理解,需要完整信息。”
教授看了一眼,点头。
“很好。”
“如果一个品牌总是在替消费者筛选信息,哪怕出发点是保护,也很容易失去信任。”
温知夏握着白板笔,声音很稳。
自己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说的并不只是品牌。
下课后,她才回复陆谨言。
【可以。】
【地点我定。】
陆谨言回复:
【好。】
她想了想,又问:
【你来见我,是想说什么?】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那几个字消失。
随后又重新出现。
陆谨言最后只发来一句:
【见面说。】
温知夏没有继续问。
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
她已经等了两个月,也不差最后几天。
她将见面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店不大,藏在一栋旧商场的一层。
落地窗外有一排高大的雨树,下午光线透过树叶落进室内,桌面会出现细碎的影子。
温知夏来新加坡的第一周,曾经在这里做过一整天项目。
那天她随手给陆谨言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电脑、咖啡和窗外的一场热带阵雨。
陆谨言回复:
【空调太低,带外套。】
她当时没有说,这家店的桃子气泡水很好喝。
也没有说,等他来新加坡,可以带他来一次。
现在终于有机会。
见面前一周,温知夏重新做了一份计划。
不是课程作业。
也不是项目提案。
文件第一页写着:
【异地关系重新启动方案】
许灿与她视频时看见标题,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们谈恋爱,还要写方案?”
“只是整理一下。”
“整理什么?”
“时差、视频时间、毕业安排,还有以后遇到事情怎么沟通。”
“海城和新加坡没有时差。”
“所以少一个问题。”
温知夏在电脑上继续打字。
“那还有什么?”
“每周至少两次视频。”
“忙的时候提前说,不可以直接失联。”
“一方遇到突发情况,只要能发消息,就必须讲清楚是什么事。”
“不能只发‘有点忙’’临时有事’这种结果。”
许灿看着她。
“这一条是专门写给陆谨言的吧?”
“也是写给我自己。”
“还有呢?”
“重要决定提前沟通。”
“不能以为对方好,就替对方做选择。”
“争执时可以暂停,但要明确什么时候继续谈。”
温知夏将最后一条加粗。
“不能用沉默默认分手。”
许灿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是想和他复合。”
温知夏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从来没有正式说过分手。”
“你也没有。”
“可你们两个月都没好好说话。”
“所以才要见面。”
她低下头。
“我不想一直靠猜。”
机场那天,她其实给过陆谨言很多机会。
可她自己又何尝真正说过需要。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迈出一步。
都害怕开口后成为对方的负担。
到最后,只剩下两句一模一样的“照顾好自己”。
这两个月,她慢慢想明白。
陆谨言确实做错了。
但她也没有真正告诉他,自己愿意继续。
那句“先到这里”,在愤怒时说出口。
后来两个人都将它当成了不敢确认的结论。
“你打算把方案直接给他?”许灿问。
“不是直接。”
“那怎么给?”
“我写成信。”
“为什么不用电子版?”
温知夏看着屏幕。
“有些话,电子文件太像可以随时修改。”
她想留一份确定的东西。
像小时候那张未来名片。
笔迹可能不整齐,纸张也会褪色。
但写下的那一刻,是真的。
她买了一迭米白色信纸。
用了叁个晚上,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改成一封手写信。
信里没有要求陆谨言保证永远。
也没有承诺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留下。
她只是写:
陆谨言,我仍然会去很远的地方。
你也会有必须独自完成的路。
我希望我们不是互相减速,而是在走自己的路时,仍然愿意告诉对方,我现在在哪里。
我不需要你永远选择我。
但我需要你在无法赴约时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不会因为你的困难就放弃自己。
也不会因为选择自己,就不再爱你。
南岛旅行可以取消。
但我们可以重新约下一次。
信的最后,她画了一枚很小的糖纸太阳。
旁边写着:
异地关系试行期:从你愿意说实话的那天开始。
写完以后,温知夏将信放进一只浅蓝色信封。
颜色与九年前的名片很像。
她没有封口。
因为还有一句话,准备等见面以后再决定要不要补上。
3月4日下午,陆谨言给她发来消息。
【明早七点到。】
温知夏正在公司参访。
看到消息后,她忍不住问:
【需要接机吗?】
【不用。】
【为什么?】
【太早。】
【我可以起。】
【你下午还有课。】
温知夏看着这几句熟悉的对话。
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怕给她添麻烦。
她打下一行:
【陆谨言,我问的是需不需要,不是应不应该。】
对面安静片刻。
【想见你。】
她唇角慢慢扬起来。
终于不是“不用”。
也不是“你应该上课”。
而是想见她。
温知夏回复:
【那我去接。】
陆谨言却发来:
【不用来机场。四点咖啡店见。】
【为什么?】
【我想先回酒店换衣服。】
温知夏想象了一下他坐一夜飞机,再穿着皱掉的衬衫见自己,忍不住笑了。
【陆学长还有形象管理?】
【第一次见面。】
【我们认识九年了。】
【重逢以后,第一次重新见面。】
她心口轻轻发热。
【那四点见。】
【嗯。】
【不要迟到。】
【不会。】
那晚,温知夏重新检查了一遍信。
又把新加坡项目的课程日历、他的毕业典礼日期和南岛旅行计划拿出来。
原本已经删除的旅行清单,被她从回收站里恢复了。
灯塔。
环岛巴士。
海边民宿。
最后一项,她重新写成:
【时间待定,同行人不变。】
她将清单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在封口处贴了一枚桃子糖贴纸。
凌晨一点,她才睡着。
同一时间,海城国际机场。
陆谨言已经办理好登机手续。
他只带了一只随身行李箱。
里面有换洗衣服、电脑、毕业论文材料,以及陆母让他带给温知夏的一盒临溪米糕。
米糕保质期短。
陆母凌晨五点起床,亲手蒸好,又用真空袋密封。
“到了以后让知夏早点吃。”她说。
“嗯。”
“别只待两天。”
“周一要回律所。”
“少上一天班也不会怎么样。”
“实习阶段不好请假。”
陆母看了他一眼。
“那你这次去,是把人追回来,还是又准备只说两句正确的话?”
陆谨言正在检查护照。
动作停了一下。
“会说清楚。”
“说什么?”
“机场那天没有说完的话。”
陆母笑了。
“总算知道了。”
“知夏那孩子看着什么都不缺,其实最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
“我知道。”
“知道得太晚。”
陆谨言没有反驳。
确实太晚。
如果这一次温知夏不愿意重新开始,他也会接受。
可至少他必须告诉她。
自己不是不选择她。
也从来没有想过用“成全”结束他们。
登机口开始广播时,陆谨言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人是临溪文印店隔壁的林姨。
他接通。
“林姨。”
电话另一端声音急促。
“谨言,你妈妈突然晕倒了。”
陆谨言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收拾完店里的东西准备回来,走到门口就喘不上气。”
“我已经叫了急救车。”
“她现在醒了吗?”
“醒了一点,但说胸口疼。”
机场广播正在提醒乘客排队登机。
陆谨言握紧手机。
“送哪家医院?”
“先送临溪县医院。”
“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拿起行李箱冲向登机口外。
工作人员提醒:
“先生,航班马上登机。”
“我取消行程。”
“已经值机,临时取消需要到柜台处理。”
“行李没有托运。”
陆谨言没有停。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给航空公司打电话退票。
从机场到临溪至少两个小时。
路上,他不断联系医院。
陆母被送入急诊后,医生初步怀疑术后感染没有完全控制,伴随心肺功能异常,需要立刻转送海城市第二医院。
救护车比陆谨言更早出发。
他临时改道,直接赶往市二院。
上午九点叁十五分,医生通知家属准备再次住院。
十一点二十,陆母被推进检查室。
下午一点,检查结果显示胸腔积液明显增加,需要尽快处理。
一张又一张单据递到陆谨言手里。
他签字、缴费、联系主治医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次。
温知夏发来消息。
【落地了吗?】
二十分钟后。
【酒店找到了吗?】
又过了一会儿。
【陆谨言?】
他看见了。
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回复。
他本可以在第一条消息发来时就告诉她:
母亲突然住院。
今天无法赴约。
可他看见急诊室里不断进出的医生,听见陆母压着疼痛问他是不是耽误了航班,脑海里第一反应仍是——
等情况稳定。
等检查结果出来。
等他能给出一个完整解释。
下午叁点四十,医生终于说患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继续治疗。
陆谨言坐在缴费窗口外,拿出手机。
温知夏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小时前。
【我出发去咖啡店了。】
距离约定时间只剩二十分钟。
从海城飞到新加坡需要六个小时。
他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
陆谨言打开聊天框。
打下:
【小夏,对不起,我母亲突然晕倒,今天重新住院,我没能登机。】
他看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