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程明昱今年二十有五,对这等事并非没数,只是素来不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罢了。
一看夏芙便知她要做什么,心底一时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不快,心疼,再就是压不住的躁意了。为了个孩子,屡屡打破自己的底线,委曲求全,程明昱不知说她什么好。
他缓缓来到她身后,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莽撞又努力的样子,看在他心里有些难受。
今日在此间是如此,平日在外周旋于各路人情世故前是否亦是如此。
说话间,宽掌已毫无遮挡地扶住她腰身。
滚烫的热度顺着柔美的脊背传递至夏芙脑庭,她深深闭了闭目,只觉一股强烈的压迫侵袭而来,双臂交织在一处,将脸埋下去,重重点头:“知道。”
“好。”他眼神幽黯,一字一句,“如你所愿。”
廊外起了风。
夜风破碎,将两盏六面羊角宫灯吹得胡碰乱撞。五光十色的灯芒一伙跌进那片银亮的月色里,恍若一锅滚烫的水灌进荷池,激起一滩鸥鹭,将寂静的夜给染沸腾了。
他始终留有一寸余地,用一寸余地告诉自己,一切仍尽在掌控。
不知什么时辰了,夏芙将湿透的衣衫扔出去,裹进绵软的被褥里,周嬷嬷交待过她,事后不能立即沐浴,于子嗣不利,是以夏芙时常次日晨起再行沐浴更衣。
周嬷嬷听得动静,已捧着帕子进屋,轻轻掀开帘帐,替她将脑门的汗给擦拭干净,念着耳后有些碎发已晕湿,取来一盏特殊的炭灯,灯盏内设有一镂空铜柱,将上好的银屑炭搁进去,事先点燃,过一会炭火烧得旺盛,用琉璃罩罩住,擒在掌心,看似是花灯,实则乃一盏烤灯,搁在夏芙大椎处,不多时便将她发髻上的湿气给烘干了。
快入冬了,夜里是极凉的,周嬷嬷仔细照料她,生怕她挨着一点冻,最后怜爱地抚了抚她绵软的颈子,确认她已暖烘烘的,便悄声退了出去。
夏芙将引枕搂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一团,身子里的酸软无处不在,分明躺在结实的床榻,却有如漂浮在半空。那种感觉前所未有,能让人短暂地忘却一切烦恼,任凭他施予愉悦。
与躺下的感受全然不同,一切由他掌控,没有退路。
不用面对他,却能彻底交给他。
这种感觉,令她醉心。
不过累也是真,此刻膝盖都不觉是自个的,全身的精神气仿佛被他抽空,那一处火辣辣的疼,撑得难受。
程明昱照旧深夜而归,沐浴更衣后,没急着寝歇,再度来到桌案后落座,修长的手臂撑在脑额,阖目不言不语,那一抹餍足晕染着眉梢,将冷峻的五官给柔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润无比。
好似被月华镀化了。
骨节分明的指尖覆在圈椅扶手,无意识拂动,仅仅是一只手便足够掐住那抹腰肢,任他为所欲为,不用禁锢,足够掌制。
这种感觉,让他舒心。
默了片刻,他掀起眼帘看向呆愣的平伯,
“茶呢?”
“哦哦...”平伯顶着一脑门疑惑,匆匆给他斟了茶,好在茶水不烫,程明昱一口饮尽,心口爽快了,这才转身回了内室。
十月十五,又到月中。
四房果然闹了起来。
夏芙到底回到了秋香苑,隔墙听着动静。
素来温吞的程明同今日无论如何不肯让步,他立在四太太廊庑一角,梗着脖子与大嫂金氏辩驳,
“别以为我不知你们打着什么主意,无非是不愿见我娶书香门第的贵女,唯恐将来我夺了二哥荫庇的名额,压过长房一头罢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我就相中了她,我非她不娶!”
金氏被他戳穿心思,好一阵脸热,她心底着实盼着程明同娶郝氏,郝氏出身不好,又是上嫁,往后还不是如夏芙一般拿捏在自己手中,不过面上却是反驳得铿锵,“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想娶刘氏,怎么不去打听打听,她家要多少聘礼?”
“我告诉你,那刘家女儿多,仗着祖上得过文皇帝一副赐匾,素日里眼高于顶,全靠卖女儿支应门庭!”
“上一个女儿足足要了八十八抬聘礼,带回去的呢,说是九十抬,可实则全是花架子!我实话告诉你吧,刘家两个儿子娶亲的聘礼,全靠几个姐姐妹妹的聘礼里头挪出来的。”
金氏越说越气,指着满脸懵懂无知的程明同,骂道,“你要娶她也成,干脆再等个两年,等公中攒够了银子再说。”
金氏这叫以退为进。
然程明同如何等得。
自上回与夏芙兼祧事儿没成,回去他便坐不住了,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总是想女人的,可他骨子里还算本分贤良,不愿与丫鬟偷食,也不愿去外头狎妓,只想着正儿八经娶一房媳妇进门,过踏实日子。
只是没想到,娶媳妇也不是一件易事。
四太太静静将儿子神情看在眼里,朝金氏摆手,示意她消停。
随后看向程明同,“等两年,等得起么?”
四太太这般问,并非真要让程明同等,而是想试探他对刘氏究竟有几分真心。倘若他非刘氏不娶,那她这个做娘的也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替他去求娶,倘若他等不起,那便顺理成章娶郝氏入门,也算皆大欢喜。
程明同神情发呆,脑海交织着刘氏与郝氏的面孔,好几番想弃了刘氏选郝氏,内心深处却有个强烈的声音反对,他没法子,最终选择遵循自己的心意。
“娘,儿子等两年,这两年刻苦读书,争取考中进士,再迎她过门。”
四太太见儿子心意已决,无话可说。
将人使出去,只留金氏进屋。
婆媳俩相对无言。
金氏见四太太神色难辨,有些焦急,“您不会真应了他吧?”
四太太眼风扫向她,“万一真让郝氏过门,回头他不圆房,夫妻之间生隔阂,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又当如何?”
“眼下是难了些,不过只要他们夫妇齐心,再难的坎也能越过去。”
夫妻离心的日子,四太太过得够够的。
自己吃过的苦,不能叫孩子吃。
所以当初成全了程明佑,今日她也成全程明同。
如今瞧芙儿不是挺好么,如同得了个贴心的女儿。
怎能不算是老天爷给她的慰藉呢。
从嫁入程家那一刻起,她便没松过一口气,天塌下来,还有她撑着呢,这大概就是命。
她认。
四太太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笑起来,笑得惨然。
金氏闻言便知婆母主意已定,一时颓丧不已。
“那聘礼从何处出?公中如今只剩一千五百两银子了,还要过年,还要打点人情,各房每日吃穿用度均不少,给明同娶亲,少说得花个五千两吧,儿媳就算去偷去抢,也挪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呀。”
四房的账簿,四太太比谁都清楚,即便她如今不掌家,却也门儿清。
“下月不是要办亚岁宴了么,届时各房有分红,得了银子便可给明同娶亲。”
金氏料到四太太会这么说,先冷笑起来,“娘,不怪媳妇说风凉话,就如今四房的处境,恐分不了多少银子。再说,往回哪年不是拿了分红,当作来年的用度?今年挪给明同娶亲,明年大家伙喝西北风么?”
四太太当然知道依照戒律院的章程,四房分不了多少钱,然今年不是有芙儿么,不看僧面看佛面,盼望大嫂看在芙儿面子,贴补些四房。
至于金氏的话,四太太也听得分明,话里话外是叫她掏私房钱来给程明同娶亲。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且先看下月分红多少,再做打算。”
金氏便知四太太有动私房银子的意思。
动吧动吧,总好过叫公中捉襟见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对了,娘,芙儿的事,不知如何了?”回京这三月,弘农的消息是一丁点都没能递回京城,金氏觉着蹊跷。
四太太面无表情看着她,“芙儿的事,与你们任何人无关,荫庇的名额也不会给你们任何一房,死了那条心。”
金氏被骂得灰头土脸出来。
把人赶出去,得知夏芙回了四房,又将她招进来,看着那张柔美娇气的面孔,四太太脸色也和软了。
“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您,特意赶来看看。”夏芙一进屋,便依偎进四太太怀里。
四太太鼻尖一瞬窜酸,忍不住将她搂紧,压下泪意,笑道,“我有什么不让你放心的,你如今人小鬼大,也知道操/我的心了。”
夏芙晓得婆母是故意开她的怀,自她怀里起身,红着眼道,“娘,我手里还有些私房钱,回头若是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