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程明佑成婚后,这位少爷养尊处优,不说胡吃海喝,总归平日里是没有结余的,偶尔婆母还得贴补他些。程明佑过世后,他的那份月银金氏便省下了,夏芙全靠自己那五两月银度日,守寡这一年多,抠抠搜搜方省出一些来。
原是一个人度日,多些少些无伤大雅,往后还有个孩子,夏芙不得不精打细算。
“我再做一些,明日你们俩去市集探探门路。”
过去秋蕖不便出府,如今有了文宁便没了顾虑,文宁的父亲是府上掌管宿卫的管事,出入程家堡是家常便饭。
就这般忙至天黑,夏芙做出四对耳坠,交予文宁收好。
这一番折腾,颇有些腰酸脖子疼,夏芙伸了个懒腰,带着丫鬟去西厅用膳,再悠悠沿着湖边消食,慢慢地便得预备着夜里程明昱过来。
自打住进听雨阁,日子虽富足安逸,到底有些无趣。每日无非是看檐下燕来燕去,听阶前雨水滴答。
入秋后,天黑得格外快。酉时方过,暮色便四合拢来,到戌时三刻他来,当中足足有一个时辰无所事事。
若是在四房,还能陪婆母说说话,或整理明佑留下的文集书册,再不济,唤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做做针线,时光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可听雨阁到底是临时借住,许多私物不曾携来,周嬷嬷年纪大了,又不十分熟悉,很难聊到一块去,文宁那丫头性子跳脱,时常要回家瞧瞧。夏芙大多时候是独自度过。
得快些怀上啊,她在心里想。
今日下过一场雨,天气微凉。阁楼上的窗半开着,凉气一缕一缕地钻进来,带着湿泥土和残花的味道。夏芙早早沐浴更衣,戌时初刻便躺下了。正迷迷糊糊睡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她登时醒了过来,轻声问:“家主?”
一道朦胧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高大而挺拔。程明昱听出她嗓音里尚带着几分懵然,便知睡迷糊了,一面净手,一面应道:“是我。”
嗓音近在咫尺,夏芙心头一慌,忙不迭褪下中裤,慌乱间往床侧一掷。程明昱近前来时,正见那条水红色的裤子自帘帐边滑落,轻轻覆在他鞋面。
他默了默,弯腰将之拾起,往旁边矮柜一搁,这才掀帘进去。
今日夏芙睡过了头,准备间有些仓促,裙摆尚未铺好,程明昱便进了帐来,她只能侯着帘帐重新放下去方敢动,不料程明昱这厢很快便探身过来,手一撑,不慎握住了一截玉足。
足弓纤秀,温润如玉,小巧的不像话。
两人一时顿住,尴尬无声蔓延。
程明昱飞快松开手,视线往帘帐外投去,低声道,“抱歉。”
那股酥软残存在掌心,痒痒的,像沾了一层绒毛。
夏芙羞愧极了,看着他的方向,柔声解释,“我方才不慎睡着了....”
故而才没能像前两夜那般准备稳妥。
程明昱当然不会怪她,轻轻嗯了一声算回应。
两人从不在床笫之间说话,今日难得开了口,夏芙便顺势道,
“今日家主着人送来节礼,我受之有愧,在此,多谢家主了。”
她没有什么能给他的,就不便回礼了。
她从未赠过任何物件给程明佑以外的男人。
程明昱当然没想过让她回礼,他也不习惯收女人的东西,掌心痒意迟迟未散,他再度嗯了一声,好似没有多说的意思。
夏芙便不再开口,默默屈膝,如前两日那般,将脸偏去外侧。程明昱耳力极好,察觉她深吸一口气,大抵是准备好了,这才覆过来。
夏芙紧紧阖着目,拼尽全力去忽略心底那一层汹涌的渴望。她开始神游太虚,胡乱想些旁的事情,好借此转移注意力,她实在不愿再发出那等娇吟虚喘,不愿所有感官都为他奴役、听他号令,不愿那股骇浪拍打而来时,控制不住主动迎合。那种失控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
夏芙指尖深深陷入床榻,艰难地睁开眼,水洇洇地望着帘帐,红唇抿得挤紧,迫着那点嗓音似自鼻间涌出,越发侬丽惹人。
程明昱却敏锐察觉了她的不同,甚至从这点细微变化里听出一点子倔强和不屈。
程明昱不解,也没太在意。
与夏芙不同,他却是尽可能让自己全神贯注,如此便可快些结束。
甚至为了让她少受些罪,他并未全进。
当然,他也不喜彻底陷下的感觉。
只是过了片刻,夏芙的不对越发明显。
程明昱视线移了过去,看着晦暗里模糊的轮廓,出声道,
“夏芙?”
与此同时停下动作。
夏芙一愣,迷糊糊地偏过眸来望向他,即便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但她深知此刻该是四目相对的,因着他动作停滞,身子的触感越发彰显,夏芙仿佛被钉住,一动不敢动,连出声也不敢太用力,“嗯?”
“你很难受?”
密闭的拔步床内,他的嗓音暗含克制的沙哑,清晰地传过来,听得夏芙心弦一颤,总算在这位霁月风光的家主身上嗅到了一丝烟火气,蓬乱的心跳莫名地被安抚。只是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委屈,她哪里是难受,分明是快活极了,快活地恨不得去缠他绞他,吱嚷出声,难以自持。
为免程明昱以为她不情愿,连忙回道,
“没有....”
声线如同春水里化开的蜜糖,丝丝缕缕,打消了程明昱的顾虑,他当然不愿强迫她,哪怕一丝一毫。
程明昱继续。
夏芙猝不及防自贝齿里溢出一声,黏黏腻腻,是熟悉的一把娇嗓,程明昱彻底放心下来,吸了一口气。
夏芙无力地瘫软在枕褥间,放弃挣扎。
雨来的无声无息,荷叶窸窸窣窣骚动起来。荷茎撑不住,弯下腰去,积雨便哗啦啦地全倾进塘心,激起一圈圈涟漪,慢慢地漾开,直到消失在暗沉沉的夜色里。
家主显见比夫君时辰要长。
过去夫君心里有她,情深意切,而家主莫不是因无夫妻情谊,便投入艰难些?
夏芙无暇多想....终于,结束了。
随着他离开,夏芙脱离桎梏,歪过身蜷缩在一处,暗出一口气,余光察觉他衣冠整齐掀帘退出拔步床,不禁默然。
连着三夜,家主衣不解带,哪怕在最激烈之时,手也从未往她身上乱碰过一处,只图个孩子,无半分旖旎之心。真君子也。
隐隐听得他迈去隔壁更衣室,夏芙顾不上浑身瘫软,挣扎着坐起,寻来早备好的帕子将面颊的热汗擦拭干净,又将衣衫重新套好,袅袅挪了出来。
前两夜未曾送他已然失礼,今夜无论如何得为他斟一杯茶。是以,待程明昱更衣出来,便见夏芙亭亭立在桌案处,周身被晕黄的灯芒笼罩,柔柔奉来一杯茶,
“有劳家主。”
纤纤素手伸来他跟前,露出一截骨细丰盈的手骨,雪白如玉,颤颤巍巍,好似再不接,下一瞬便要折了去。
“有劳”二字砸在程明昱脑门,委实叫他噎住,他气息略顿,无奈接过,本要告诉她,他夜里从不饮茶,转念一想,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没必要提,毕竟又不长处。
他执杯浅浅抿了一口算应付,想起母亲的吩咐,告诉她,“往后都是这个时辰来。”
夏芙骨缝里仍充斥着绵绵不息的软劲,勉力撑着,讷声回,
“您也不必非拘于某个时辰,您朝务繁忙,总有遇见急事的时候,不必顾虑我,多晚我都等得起。”毕竟是她强求于他,夏芙不想给他添麻烦。
对面的男人已整好衣袍,一袭月白长衫纹丝不乱,五官线条流畅分明,冷白的肌肤与漆黑眉棱相映衬,眸眼并未因方才那一场床事而褪去半丝锋芒。
夏芙看着气度从容的他,垂下眸。
这番话落在程明昱耳里格外熨帖,可见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好。”他平静答。
恰在这时,门口老嬷嬷提着一个食盒进屋,恭敬递给程明昱,程明昱抬手接过,搁在桌案,
“你的夜宵。”
夏芙微微错愕,一张脸红扑扑的,“给我的?”
程明昱目光自她浸湿的鬓角移去食盒,点明道,“我母亲的吩咐。”
是谁的心意,便说道分明,程明昱不想揽母亲的功劳。
夏芙却知程明昱是不愿自己误会,今日又是节礼又是夜宵,生怕她以为他对她有什么心思,她敞亮地笑了笑,“大伯母昨日便提过,说是夜里给我送夜宵来,没成想还真送来了。”
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一点就透。
程明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你早些歇息。”随后他不再停留,清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穿过九曲廊桥,自林中石径回到书房。平伯如常候在门口,朝他奉了一杯温水,程明昱身上余热未消,没接杯盏,而是迳自往浴室去,一如既往问平伯,“什么时辰了?”
“亥时二刻。”
迟了一刻。
程明昱脚步顿住,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