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言聿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了文既白家。以言聿如今的身份, 他没有得到明确复合的承诺,也没有得到文既白承认的男朋友名分,更没有获得长期留宿许可。
当天晚上被医生处理完幻肢痛,药效上来后在文既白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时, 文既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让人走, 言聿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不要被赶出去。
第三天早上, 言聿逐渐开始肆无忌惮, 索性在客厅里开了视频会议, 背景墙上还摆着文既白去意大利玩的时候买的毛绒小狗摆件。
到了第五天傍晚, 司机和护理师已经自觉把日常药品和备用衣物以及护理用品和一部分办公设备陆续送了过来。
发现文既白允许他撒野并在房间放养他之后, 言聿开始肆无忌惮地圈地盘。
甚至偷偷扔掉了不少文既白都没发现也不知道的徐其言遗留物品。
文既白在揽云府的平层里短短几天就堆满了言聿的生活痕迹。
玄关右侧多出几双正装皮鞋, 客厅墙边停着一台轻便的窄轮椅,餐边柜上多了分装好的药盒和体温计。浴室外面铺了新的防滑垫, 洗手台下方的置物篮里放着一次性护理垫和备用毛巾。原本摆在客厅中央那张漂亮却不太实用的长毛地毯以及家里很多一时兴起买来的摆件, 被文既白在言聿去上班之后叫人卷起来扔掉了。
“那个小边几也撤掉吧,放在过道里太挡路。窗边那盏落地灯往左移一点, 对,轮椅可以过去就行。”
搬家师傅点头, 动作利索地把东西搬走。
文既白看着空出来的客厅, 抱着手臂站了半天, 颇为满意。
这么一收拾家里是干净多了。
这样的话言聿那架酷炫的磨砂轮椅就能顺畅通行每个角落了。
言聿进步神速, 已经在下班回家后学会立刻脱掉假肢坐轮椅了。此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落在地板上,半晌没有说话。
之前文既白拍杂志时随口提过,说在家居店一眼看中,买回来以后发现难打理,仍然舍不得扔。
她很喜欢窝在上面看剧本, 喜欢把咖啡杯放到地毯边的小托盘里,喜欢赤脚踩上去时的柔软触感。
如今地毯没了。
因为轮椅轮子会被绒毛卡住,手杖落在地毯上不够稳,他的右脚支具在地毯边缘容易绊到。
言聿垂下眼,左手慢慢按住轮椅的推圈。
言聿看着文既白,本就寡言少语,先前为了装成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彬彬有礼好好先生尚且能演上几场,被训过之后尽量恢复本来面目反倒不知该说点什么。
不过文既白对他的本来面目接受良好。她感慨自己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她果然之前一直觉得言聿违和是有原因的。
冷淡嘴笨的男人装什么儒雅年上大尾巴狼。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随手夹在脑后,额前落下几缕碎发。她并没有看他,站在客厅里,把这三百平的屋子腾出可以让他顺畅通行的路线。
文既白从卧室出来发现言聿已经回来脱掉假肢也换好衣服了,去零食柜扒拉了个水果罐头,看他发呆不解:“昨晚没休息好吗?”
言聿在空荡荡的房间存在感略强。
文既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怎么了?”
言聿抬眼,眸光晦暗:“这张地毯,你很喜欢。”
文既白愣了下,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她觉得有点好笑。
“我是喜欢,但除了好看没有优点。”文既白弯腰,把地上最后一根细绒线捡起来丢进垃圾袋,“吸灰,掉毛,难洗。断舍离把它扔掉,还挺轻松。”
言聿看着她,低声说:“既白。”
“嗯?”
“我会赔你一张更好的。”
文既白抬头看他,对方神色认真。
文既白走过去,站在他轮椅前,把罐头丢在左侧的空位,双手撑在轮椅的挡板两侧,俯身和他平视。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言聿呼吸微顿。
文既白的发梢垂下来,扫过他手背。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气,眼睛很亮,睫毛在灯下落出细密阴影。言聿只要稍微抬手,就能碰到她的腰。
“言聿。”文既白说,“我断舍离而已,没让你赔。”
言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我家住着,我每天少吃一顿外卖,不能光占你便宜不是。”她语气轻快,“不然你从客厅到厨房磕磕碰碰,我还得担心你摔倒。”
“你摔了我得着急,着急容易变老。综上所述,扔地毯主要是为了保持我的年轻和美貌。”
“嗯。”言聿抬手捧着文既白的脸蛋,蹭了蹭,低声说,“为了你的美貌。”
文既白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肩膀轻轻抖了下,睡裙衣摆擦到言聿膝盖。
然后她决定顺从本心,捧起言聿的脸,揉捏搓圆:“你的脸好紧啊。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呢?”
“你留下的。”
“?”
“在澜湾,你的护肤品都摆在卧室的洗手台上。”
“哇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偷用我护肤品吗?”
言聿别扭:“没有偷偷……”
她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这个过分敏感的人,没想到距离一近,空气就莫名变得不太清白。
言聿现在比从前听话许多,
至少表面如此。
不过看上去更惹人怜惜就对了。
她直起身,转头指了指客厅:“试车。”
言聿操控轮椅绕过客厅,过道比之前宽了许多,轮子不再被地毯绊住,餐厅与客厅之间也没有杂物阻挡。文既白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看他从客厅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回到窗边。
“怎么样?”
言聿停在窗边,回头看她:“很好。”
文既白点点头:“那就行。”
他又说:“谢谢。”
文既白啧了一声:“不要道谢了。”
言聿安静两秒,认真问:“那我应该说什么?”
文既白被问住。
她想了想:“可以说,文既白实在太聪明了,改造思路堪比爱因斯坦,非常优秀。”
言聿看着她,眸中浮出一点笑意。
“小白实在太聪明了。”他停顿半秒,“改造思路非常优秀。”
文既白满意:“好,十分。”
言聿看着她笑,胸口那点酸胀慢慢散开。
他像寄居在她生活里的一个不稳定变量。需要用药护理,需要每天处理残端,还需要克制那些想把她行程表全部掌握在手里的本能。
文既白其实很忙,基金会,商务直播,代言广告拍摄,还要抽空看下一部戏,与此同时还在等待贺成安通知她进录音棚。
女孩的工作强度让言聿有些不安。
又让他无法控制地沉迷。
一周后,文既白把那只三花小猫接回了家。
宠物医院原本建议继续住院观察,但小猫的精神状态比医生预计得好一些,基础指标也暂时稳定。
后续护理繁琐,文既白联系了安宁问到的救助机构,又和医生确认过居家护理注意事项,最后决定先接回来。
言聿坐在餐桌上开会时,文既白抱着航空箱进门。
航空箱里铺着柔软小毯子,那只小猫趴在里面,身上毛发已经清理干净。白色底毛,橘色和黑色花纹错落分布,脑袋圆,小脸尖,眼睛大而湿润。因为后半身无法动,它只能用前爪抓着毯子,努力把脑袋往外探。
“咪咪,慢点。”文既白弯腰把航空箱放到茶几旁边,声音柔得不像话,“我们到家了。”
言聿视频会议还没结束,屏幕另一端是寰宇亚太区负责人正在汇报并购案推进情况。他原本靠在轮椅里,左手轻搭在餐桌上,神色淡漠。不过从文既白进门开始,注意力已经被迫分走了一部分。
尤其她蹲在航空箱旁边,低声哄那只猫时,言聿的眉头不知不觉地慢慢皱起来。
那只猫抬起头,朝文既白细细叫了一声。
文既白眼睛立刻亮起来。
“宝宝你好乖啊。”她伸手轻轻摸小猫脑袋,“我们医生姐姐说你今天吃了好多奶,真棒。”
言聿的眉头皱得更深。
屏幕里的负责人看着言聿逐渐难看的脸色停顿了一下:“mr. yan”
言聿收回视线,重新恢复一张冷脸,眸色冷淡:“继续。”
负责人继续汇报。
言聿面上听着,余光却仍然在客厅文既白把航空箱打开,小心地用软垫托着那只猫。她动作轻得像对待一团随时会碎的云,手指避开猫脊柱位置慢慢把它抱出来。
小猫前爪抓住她的袖子,脑袋贴到她手腕上。
文既白心疼得眼底都有水色,让小猫前爪勾着她胸口的衣服抱在怀里:“以后跟妈妈过的都是好日子了。”
言聿看这个夺走她全部注意力的破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文既白怎么把那只捡回来的残疾猫带回家里了。
而且残疾程度比他更严重。
半身瘫痪。
他听文既白说这只猫甚至排泄都需要促排。
医生交代过,小猫目前无法自主排尿排便,这么小每天至少三次需要人工辅助。
文既白还抽空去宠物医院专门学了手法,抱着它去护理垫上,耐心地替它挤膀胱,后续还要观察尿量颜色和有没有感染。
言聿听见这些注意事项时,心情已经相当复杂。
现在看见文既白真的抱着那只猫进了另一间客卧临时改出来的小房间。一趟趟往返拿出护理垫、湿巾、软布和药,言聿心里复杂的情绪开始向不可理喻的方向下沉。
凭什么。
凭什么一只猫都能轻而易举地分走文既白的注意力。
人也就罢了,猫又是为什么。
视频会议结束后,言聿利落地关掉电脑,转动轮椅来到猫房间门口。
文既白正坐在护理垫旁边,表情严肃地看手机备忘录。
“不能太用力,要慢慢来。”她一边小声念,一边低头对小猫说,“我也是新手,宝宝包容一下我,好不好?”
小猫趴在软垫上,发出一声细弱的叫。
“好。宝宝最乖了。”
言聿的轮椅停在门口,眸色沉暗。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文既白面前卸下支具时,她也是这样皱着眉,生怕弄疼他。
那时他觉得自己拥有了某种独一无二的待遇。现在看来,她对一只猫也一样。
甚至更温柔。
这对比让言聿的脸色很难好看。
文既白终于顺利完成第一次促排,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她用湿巾替小猫清理好,又把它裹进小毯子里,抱起来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她低头亲了亲小猫脑袋,“我们福大命大。”
言聿眼神倏然一顿。
亲了。
她亲了那只猫。
文既白抱着猫转身,看见言聿停在门口,吓了一跳,差点在原地跳了个舞:“你什么时候来的?”
言聿面无表情:“刚来。”
文既白没看出他心里正在暗潮翻涌,只抱着猫走过去:“你看,它精神是不是比照片里好多了?”
言聿低头看猫。
那只三花猫窝在文既白怀里,前爪搭在她手臂上,眼睛半眯,软得像一块花色漂亮的年糕。
猫的后半身没有力气,尾巴和后腿垂着,可前爪极会找位置,脑袋贴着文既白的胸口,显出一副理所当然被疼爱的得瑟嚣张模样。
言聿看它,它也看言聿。
一人一猫短暂对视。
三花小猫细细叫了一声,随后把脸埋进文既白怀里。
言聿:“……”
挑衅。
这只猫在挑衅他。
文既白没有察觉这场无声战争,还笑着摸猫脑袋:“它是不是漂亮得像小公主?听说三花在小猫里是很漂亮的。”
言聿声音淡淡:“嗯。”
“你这个嗯好敷衍。”文既白抬眼,“你不喜欢猫?妈啊你不会对猫过敏吧!?”
言聿看着她。
不喜欢猫这句话在舌尖停了一瞬,他本想用自己过敏来让这个入侵者离开。但他说了以后不再骗文既白……
“没有不喜欢。”
文既白挑眉:“那就是喜欢?”
言聿停顿片刻:“只是没有不喜欢。”
完全跟喜欢不沾边。
文既白笑出来。
她抱着猫靠近,弯腰把小猫举到他面前一点:“我给它起名叫小满。因为医生说它伤得严重,我希望它以后苦少一点,圆满一点。”
言聿看着那只叫小满的猫,心口酸涩。
小满。
她总是这样。
给失学女童创办基金会起名既明,给本该在物竞天择淘汰的残疾猫起名小满。看见有东西受苦,就想给对方一点好祝愿。似乎世界亏欠了谁,她就会用自己柔软的方式补上一小块。
活佛么。
言聿抬眼看文既白,女孩眼睛亮着,抱猫的动作很小心,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