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文既白彻底清醒了, 刚才的困意像被人从脑子里一把拽出去,半分昏沉都没有留下。她站在玄关灯下,手里还攥着言聿的外套,眼睛直直盯着他。
言聿撑着手杖站在鞋柜旁边, 半边身体的重量压在手杖上。衬衫领口仍然整齐, 深色西裤也没有任何凌乱。
他总习惯把衣服穿的严丝合缝, 规规矩矩的。
以至于现在初夏大概有些热, 额角冷汗立刻顺着鬓边滑下来, 落进苍白的皮肤纹理里。唇色紫绀, 眼底那层阴影被玄关灯照得更明显。
“去床上歇着。”文既白把外套丢到鞋柜上, 语气硬邦邦, “今晚你就别折腾了。叫郑叔叔给你送你要用的东西和药来我家。你要不要叫医生和护理师来看看?”
言聿垂着眼,手指仍然握在杖柄上。疼痛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听见床上两个字时, 眼睫才轻轻动了一下,语气有些犹豫:
“我穿着西装。”
文既白一愣,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
言聿从公司过来,身上穿着衬衫、西裤和马甲。虽然外套已经脱掉, 但这一身衣服怎么看都不像能躺上她床的样子。
恋爱同居的几个月她大概理解言聿的洁癖, 可今天发生太多事, 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实在不想凌晨换床单被套枕套,再把烘干机折腾到后半夜。
文既白站在玄关,沉思两秒:“我也确实没力气换四件套了。”
言聿低头看她,眼神因疼痛显出迟缓。
文既白忽然想到什么,抬眼:“徐其言之前在我家过夜买过一套睡衣,你乐意穿吗?”
空气静了下来。
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慢慢收紧。疼痛尚在, 脸色也仍旧苍白,可此刻他眼底的病气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
说难听点,简直像刚从雨里捡回来的走失家养猫,听见自己居然要用在走失的期间家里另一只猫用过的碗,几乎马上就要低头咬人。
文既白看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莫名有点想笑。其实说完她就意识到这个小心眼的男人不会愿意,自己也是话赶话有点不尊重他。
言聿当然不想。
徐其言的睡衣,在他的世界里比幻肢痛更难忍。
所以徐其言曾经在文既白家里过夜,穿过她买的睡衣,也许在这个客厅里喝过水,在这个浴室里洗过澡,在这间屋子里拥有过比他更早也更自然的身份。
但他能说什么。
他才因为做坏事被女朋友发现后放置了七个多月。
昨晚他又因为找人跟踪惹到她差点连门都没进来。现在文既白愿意让他留下,愿意问郑国送药,让他在她家休息,已经是他从命运手里偷来的优待。
他哪里敢再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
言聿抿了抿唇,没有开口。一副任人宰割的柔弱模样。
文既白看他这副样子,居然觉得可爱。
“不高兴?”她挑眉,“言总终于愿意做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了。”
言聿抬眼看她,没有理解这句话里的打趣,只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不生气?”
文既白抱着手臂,故意逗他:“我生气啥,前男友乐意穿前前男友留下的衣服才奇怪吧。”
言聿眼底的光瞬间熄灭。
文既白还没察觉,低头看手机:“好了,郑叔叔回我消息了。你的所有常用药和换洗衣服都在路上了。我扶你你在沙发上坐一下,别站这里当门神了。”
言聿不动。
文既白发完消息,抬头才发现他还杵在那里。
手杖抵着地面,整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钉住。
脸色原本就差,这会儿更白,眸色沉暗,眼神里有种被风雪劈头盖脸砸下的茫然无措。
文既白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先坐下。”
言聿被她牵住,乖乖跟着她往客厅走。
只是这路走得艰难,幻肢痛没退反而沿着不存在的左腿往下蔓延,手杖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声音低而闷。
文既白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明显。
“言聿,你别逞强。”
“嗯。”
文既白好无奈:“我妈说,老文等老了会变成个不着调的老头。”
言聿不解,顺着她的力道走回沙发。
“你以后老了,大概是个沉默寡言的倔老头。”文既白轻笑,她似乎都能想象出七八十岁的言聿犟得要死的模样。
言聿警钟大作,他很老吗?
把人带回沙发边,文既白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
言聿慢慢落座,左侧假肢因为沙发高度和坐姿角度无法自然收回,每一次他都需要用手辅助膝关节,把那条沉重的假肢摆到不会顶住茶几的位置。
这个动作已经做过许多次,可每一次看见,文既白还是会被刺痛一下,顺便在心里骂赵文几句。
言聿坐定后,把手杖放在手边。
文既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手机:“郑叔叔说二十分钟到。医生和护理师要不要叫?”
言聿没有回答。
他满脑子都是文既白刚才说的前男友。而且她好像还嫌弃他年纪大了。
于是言聿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从澜湾那次争吵开始,他把两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重新翻出来。文既白当时离开前,明明只说让彼此冷静冷静。她没有说分手,没有说结束,更没有说从今以后他只是前男友。
如果她真的说过,言聿不会只是等她回心转意。
可也许在文既白的恋爱观里,冷淡下来就等于分手?
她七个半月不理他,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接电话,没有主动问他的身体也没有提过未来。
那么在她那里,他是不是早就被划出了男朋友的位置。
言聿觉得胸口像被人慢慢剜开。
前男友。
这个身份比让他穿徐其言的睡衣更难忍。
徐其言至少曾经拥有过她的过去,现在也照样和她谈笑风生,而他被一句话前男友就扔进了同一个旧物堆里。
文既白终于发现他神色不对;“你要不去客房躺着吧?你要嫌弃外衣躺过的床脏的话,等送来了衣服你睡我的主卧?”
言聿抬眼看她,眸中情绪像压了许久终于渗出来。他声音低哑,带着细微的委屈:“你还在生气,对吗?”
文既白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言聿喉结动了动:“你说我是你的前男友。”
文既白看着言聿。
他坐在沙发上,手还按着左侧腰腹附近。居然更在意一句随口说出来的前男友。
眼神里的委屈不加掩饰,因为他平日里太会遮掩,此刻显得尤其可怜。
文既白查阅过相关的资料,幻肢痛来势汹汹,也想转移他的注意力,索性逗他:“那你怎么想。”
言聿垂眸,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也真的感受不到左腿的疼痛了:“我们没说过分手。你离开前,只说彼此冷静冷静。”
文既白坐到茶几边的地毯上,和他隔着半步距离。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手,也能看见他因为微微发颤的指尖。
“看你表现吧。”
言聿抬眼:“?”
文既白别开视线:“我说看你表现。”
言聿终于得到拯救:“嗯。”
他安静了几秒似乎又开始纠结。
文既白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言聿开口时,语气试探又谨慎:“你今天,回来很晚。”
文既白有点好笑地抬眼看他。
这话问得含蓄,语气也尽量平稳。可她还是从里面听出了言聿压抑的不安。
以前他会找人尾随跟踪拿到完整的一手信息,大概今天忽然有行踪在他的视奸范围外,他很焦虑。
这个进步离正常人仍然有点远,但已经足够让文既白心里倍感安慰。
“因为送一只流浪猫去医院了。”她说,“医生说情况很差,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言聿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文既白拿起手机:“我拍了照片,你想不想看看长啥样?你等等啊,我找给你看看。”
其实不想。
言聿对猫不感兴趣,他对任何忽然闯进文既白生活里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兴趣。
漂亮也好,难看也罢。生死未卜也好,平平安安也无所谓,都和他没有关系,最好也不要和文既白扯上关系。
可他看到文既白低头翻照片时,眼神变了。那种柔软牵挂的、心疼的目光,让言聿胸口忽然生出一股莫名无端的恼火。
徐其言,欧阳篆……和她八杆子打不着的失学女童,现在还有一只莫名其妙的流浪猫。
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来分走文既白的精力和注意力。
怎么人事物都能随随便便分走文既白的眼神。
文既白低着头,认真挑着那只猫的照片,打定主意要在药送来前转移言聿的注意力,最好不要再幻痛了。l
言聿垂眼,唇线抿紧。
他丝毫不觉自己的情绪荒唐,情绪本身不受逻辑支配。
文既白看一只猫的眼神都能这样温柔,他很难不去想,那些温柔原本该有多少留给自己,结果被一只破猫分走。
文既白终于找到照片,递过去:“你看,它是不是真的好漂亮。”
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瘦小的三花猫。
小猫爬在宠物医院的垫子上,毛发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白橘黑三种颜色却分布得格外漂亮。
眼睛半睁,瞳仁湿漉,身体瘦得可怜。如果不是遇到文既白,大概很快就会死掉。
言聿只看了一眼,佯装喜欢地捧文既白的场:“嗯。”
他对小动物谈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小时候言家老宅养过几只名贵犬,后来因为赵文不喜欢狗毛,全被送走。
言聿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那时他已经知道偏好或者喜欢某样活物容易暴露软肋。
后来他知识常识渐长,动物寿命有限,他便更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心去养宠物。
人都留不住,何况猫狗。
文既白盯着照片,声音低下来:“医生说它脊柱断了。已经瘫痪了。它才那么小,躲在灌木里一直叫,我差点没找到。”
言聿看向她。
文既白漂亮的眼睛里又浮出心疼的感情,跟昨天夜里看见他说自己腿疼脸色异常时一模一样。
这让他越发烦躁。
他应该庆幸,她会心疼。
可他又无法接受,她把这种心疼分给太多人、太多事、太多并不值得她耗费心神的对象。
“已经送医院了。”言聿声音低缓,“医生会处理。”
所以只看着我就好了。
文既白抬眼看他:“嗯,但它太小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言聿想说撑不过去也正常。
很多生命本来就脆弱,世界不会因为一只猫的悲剧就停止运作。可他看着文既白担忧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文既白把照片收回来:“我打算明天再去看看它。”
言聿心里的不爽终于冒头:“你明天还要过去?”
文既白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怎么了?”
言聿顿了顿,艰难挑出一句相对安全的话:“你刚杀青回来,应该休息。”
文既白看着他,她十分了解这个人现在的表情。
明明不高兴了,还端着一张冷淡的脸,试图把自己的不高兴伪装成旁观者的合理建议。
文既白心里忽然觉得此人有点说不上来的好笑:“你讨厌猫?”
“没有。”
“不喜欢带毛的动物?”
“不是。”
文既白了然,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问:“呃……你不会在吃小猫的醋吧?”
言聿眼神微动,他当然不会承认:“没有。”
文既白看他这副样子乐了,看样子这人的注意力转变成醋味儿了啊,手也不虚掩在盆骨的固定带附近了,大概是真的转移了注意力,她乘胜追击阴阳怪气:
“我们大名鼎鼎的霸总言聿就差把‘那只猫何德何能’写脸上了。”
言聿沉默。
文既白瞥了一眼挂钟,估计郑国也快来了。哭笑不得地走到言聿面前弯腰看着他。
“言聿,一只小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