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错位。
听见黎珩的问话,杜静云沉默了许久,像是沉浸在漫长的回忆里。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不是的。”
沈之澄盯着她脸上的神情。
此时他也看出来了,哪怕杜静云否认当年和廖家明有过恋情,两人之间的牵扯,也绝对不浅。
杜静云往卧室瞥了一眼,侧身招呼二人进屋稍等,自己先走向床边,看向睡得安稳的儿子。
孩子才七岁,性子格外懂事,临睡前就将第二天要穿的衣裳、书包要用的东西自己收拾妥当,整整齐齐摆在床边小板凳上。天气转凉,这孩子睡觉总爱踢被子,杜静云小心帮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轻轻俯下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沙发上等候。
片刻后,杜静云从卧室出来,反手带上房门,走到二人面前。
杜静云拿了一张胶凳,在两位警察对面落座:“我没想到,你们会突然提起廖家明。说起来,都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不提的话,我都快记不清了。”
那年杜静云十七岁,因父母工作调动,只能中途转校,成为插班生。
“廖家明比我们大几岁,总是一个人缩在教室后排角落,趴在桌上睡觉。听班里同学说,他家里条件很差,从小跟着奶奶生活,老人家靠捡纸皮维持生计,一点点攒钱供他读书,所以入学时间也比我们晚很多。”
“他功课一直跟不上,大家都知道他不可能考上大学,可他奶奶不肯放弃,坚持要他读完预科,好歹去参加一次升学考试。”
“开家长会那天,他奶奶穿了一身旧衣服,廖家明双手插着兜,跟在她身旁,不少同学私下议论,说他们祖孙看起来很寒酸。”
那时候的杜静云心里满是好奇,总忍不住回头,望向后排那个用书盖着脸埋头睡觉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皮肤白净,身上的校服明显大了好几号。同学们说,廖家明有经验,清楚自己还在长身体,校服很快就会穿不下,所以当初订校服时,直接选了偏大的尺码。
杜静云的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却衣食无忧,念书十分认真,和班上所有人都相处融洽。学生时代的她,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和廖家明根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我性格外向,转学没几天就和全班同学混熟。每天下课,一帮人成群结伴,有说有笑。”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小时候一瓶汽水都要好几个人分着喝,一人抿一口,分得尝不出味道。可那种快乐,长大之后再也找不到了。”
十七岁的她明媚鲜活,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班里那个沉默灰暗的少年产生交集。
直到老师重新调整座位,两人成了同桌。
“我也说不清,我们是怎么一点点熟悉起来的。”
“我数学底子差,晚自习对着一堆公式发呆,解不出题目。他自己的功课也不好,看着我气鼓鼓把草稿纸揉成团,就默默捡回来,折成纸飞机。”
“班级里总有些男生拿他捡纸皮的奶奶说笑,喝完的汽水罐直接丢给他,让他回收。每次别人起哄的时候,他从来不生气,只说他们无聊。我那时候觉得,他和班里那些幼稚的男生不一样。”
后来,杜静云和廖家明慢慢走近。
他告诉她,自己的母亲定居在国外,等他攒够钱,早晚要漂洋过海与亲人团聚。
“我当时问他会不会外语?廖家明说会。我让他说几句听听,他怎么都不愿意。”杜静云的眼底浮起一抹笑意,“我说,他是不是在吹水呀。”
黎珩抓住话语间的疑点:“廖家明的母亲定居海外?”
警方早已经查过廖家明的户籍档案,他身边只有奶奶一位亲人。
“确实在国外,我记得是美国。”杜静云轻轻点头,“我还听说,廖家明每年寒暑假都会去打零工。他需要攒钱买机票,所以很小的时候就帮奶奶捡纸皮,后来长大一些,自己去工厂接散活。”
日日朝夕相伴,杜静云不知不觉动了心。
“那时年纪小,从没受过什么挫折,天不怕地不怕,做什么都全凭心意。”
她缓缓说起十七岁敢爱敢恨、坦荡无畏的自己。
期末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她踮起脚尖,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份喜欢,热烈又纯粹。
她从不怕被拒绝,本身也没有盼着得到对应的回应。
察觉到警员正注视着自己,杜静云心头涌上几分窘迫,双手局促地捻紧衣角。
生活早已磨平她身上所有棱角,如今的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女人,常年被柴米油盐磋磨,身形微微发福,面色憔悴蜡黄。她总是为了一条快要翻肚皮的鱼,守在街市摊位前等候半个钟头,和老板说尽好话磨折扣,只求能再便宜几蚊钱……连她自己,都早已遗忘,曾经拥有过那样天真烂漫的少年时光。
黎珩静静听完,语气放缓:“是很难忘的校园回忆。你向他告白,后来呢?”
杜静云从面前的两名警察眼中,没有捕捉到丝毫轻慢。
她捏紧衣角的指尖,微微松开,眼底多了几分温和的暖意,朝着他们轻轻颔首:“后来……”
“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值班老师过来检查卫生。所以,那次告白,就没有后续了。”
“不过,离开学校那天,我给廖家明写了地址和联系电话。我说,有空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写信、打电话。”
可是杜静云等了许久,信箱里没有他的来信,电话铃声也再没响起。
“可能对他来说,和我来往太浪费时间。”她轻声道,“廖家明本来就习惯独来独往,没见他和哪个同学走得特别近。”
数月后,她特意赶在晚自习前,绕去他的学校,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慢慢地,那个人就这样彻底淡出了她的生活。
后来杜静云毕业工作,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项天华,接受他的追求,拍拖一年后成家,有了孩子,日子按部就班、平平淡淡地过。
“十七岁那场心动,只是单方面的喜欢。刚才你问算不算恋人关系,当然是不算的。我甚至到现在都分不清楚,他当年对我是什么心思,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时光转瞬即逝,一晃十四年过去。
年少那段纯粹美好却无疾而终的情愫,留在了记忆深处。
如今的杜静云,为生计所困,更在意的是孩子学费的着落,是四位老人的医药费要提前攒好,是两份工作的交接班琐事……她独自一人撑起这个家,早已无暇顾及自己,更没有心力再去回忆那段过往。
狭小的客厅里,沈之澄低头记录笔录。
笔尖落在纸面,写了一页又一页。
黎珩问道:“分开之后这么多年,你还有没有再遇见过廖家明?”
杜静云垂眸,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忽地,她想起什么,重新抬起眼:“不对,我们见过一次。”
“是天华刚走的时候,那天我一只手抱着宝宝,另一只手捧着他的骨灰坛。从殡仪馆带回家的手续资料,装订针脱落,那些纸散了一地。我捡了这张,又找不到那张,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有个人弯腰,帮我一张张捡起手续单,仔细叠整齐,走到我面前。我怎么也想不到,偏偏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撞见了廖家明。”
“他帮我整理纸张时,一眼就看见了印着殡仪馆字样的文件抬头,也看见我捧着的骨灰坛。”
“廖家明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我告诉他,是我的丈夫,在家中意外离世。”
“当时你和他说起项天华的死因了吗?”沈之澄问道。
“我没有。说到底我们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这么多年没有碰面,不可能一开口就和他讲这些。”她解释道,“不过殡仪馆的手续单上都写得清楚,他应该一眼就看见了。”
那天傍晚,他们站在车来车往的路边。
岁月氤氲了过往,再见面,她双眼熬得红肿,怀里的幼儿不安地哭闹,双手被占得满满的,难堪地避开视线。她身上,再也没有半分当年明媚少女的影子。
“廖家明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劝我节哀。那是我们时隔这么多年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讲到这里,她眼底带着困惑:“你们刚才说,是家明往电视栏目组投匿名信。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会不会是廖家明想用这种方式,重新得到你的关注?”沈之澄低声推测。
杜静云心头满是不解,茫然摇头:“怎么可能?”
黎珩给她递了一张警署名片,说道:“背后的具体原因,我们还在调查。如果之后廖家明再出现,麻烦你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杜静云点了点头:“我明白。”
黎珩与沈之澄原本以为,只要理清廖家明和第一封匿名信死者之间的关联,就能顺着线索推出他的行为逻辑。
可直至二人走出杜静云的住所,心底的疑云反倒愈发深了。
杜静云提过,廖家明当年说要远赴海外与母亲团聚。
可户籍登记资料明确显示,他的亲属,只有一位奶奶。
想要摸清廖家明身上所有隐情,只能深挖更多细节,拼凑出完整的过往。
“madam姐。”沈之澄说道,“现在已经很晚,老人家早该睡了,该不会现在去走访吧?你会被人投诉的。”
“阿sir弟。”黎珩出声提醒,“以后看案卷资料仔细一点,廖家明的奶奶过世很多年了。”
……
次日清晨,黎珩和沈之澄带回完整笔录。
一众警员围在办公桌前,逐条梳理案件线索。
“通篇看下来,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满嘴谎话。”林家聪顿了顿,补充道,“虚荣心太重。”
“师兄,这是九个字。”方芷珊在一旁提醒。
杜静云在笔录里提及,少年时的廖家明将去美国找母亲挂在嘴边,仿佛在海外有个光鲜体面的亲人。
可户籍记录清清楚楚,他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父母二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工位前,警员们就此展开讨论。
“家里靠捡纸皮勉强糊口,在校成绩垫底,却非要编出一个在美国的母亲撑场面。”
“无非是骨子里自卑,怕别人看不起自己的出身。”
“当年的情愫虽然青涩单纯,但从来不是双向的心意。目前从杜静云这里获取的线索,只能证实廖家明知道项天华意外身亡的事,没有别的有效信息了。”
黎珩看着警员走访收集的资料,目光落在一处地址上,开口道:“廖家明的奶奶在世时,就在这个废品回收站讨生活。我们过去走访一趟,查清当年的内情。”
午后,黎珩和沈之澄按地址,找到这间废品回收站。
这里堆满纸皮废铁,管事的老板听见两人打听廖家明,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直到看清黎珩递来的照片,她才回想起来:“你们问的是翠芬婆婆的孙子?我对他们还有印象。”
“翠芬婆婆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帮衬,一个人拉扯着半大孩子过日子,以前几乎天不亮,就到处捡废纸废料,送到我这边。我看她实在不容易,每次称重结算的时候,都会悄悄给她多算一些钱。偶尔遇上孩子要交学杂费,她手里凑不出钱,我也会提前给她预支一些,先帮她应付学费。”
黎珩问道:“廖家明对外说母亲定居海外,他母亲来过这里吗?”
“他怎么跟谁都这么说?”老板无奈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其实是翠芬婆婆心疼孙子,怕他因为出身抬不起头,被人欺负,所以从小就哄他。翠芬婆婆告诉他,他的父母早就已经离婚,母亲当年一个人去美国打拼,跨国机票太贵,暂时没办法回国接他。只能等他将来长大攒够积蓄,买票出国和母亲团聚。”
那只是翠芬婆婆为了给廖家明一些念想而编出的谎言,实际上真相无比残酷。
廖家明的父亲早年在工地做工,出意外离世。母亲没过多久便抛下年幼的孩子彻底出走,从此再无音讯。无父无母的孩子实在可怜,翠芬婆婆便瞒着他,一瞒就是十几年。
“翠芬婆婆是个实在本分的人,一辈子没说过谎话,但是这个谎话,她讲得有板有眼,连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早年孩子母亲还在家时,很疼他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打心底相信自己的妈妈确实只是出国谋生,不是狠心抛下他一走了之。”
“当时,翠芬婆婆总是在那里,一点点捆纸皮。”
沈之澄垂着头,不停记着笔录。
黎珩顺着老板的目光望向这间杂乱的回收站,眼前仿佛浮现模糊画面,一位慈祥的老婆婆,弯着腰捆扎废品,日子过得再清苦,她也从没有半句怨言。
“回收站清闲的时候,我偶尔会和翠芬婆婆聊几句。她自己不识字,每次拿来孙子的成绩单,托我念给她听。她那孙子的成绩很差,只有英文一科,从来不肯偷懒。”
“我听翠芬婆婆念叨过,孩子在家总捧着单词本背个不停,盼着学好英文,成年后出国去找他妈妈。”
“说到底,这只是老人家哄人的假话,他却放在心上,天天抱着英文书死记硬背,就盼着早点离开回收站这种苦地方。”
“翠芬婆婆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孩子,我实在不忍心戳破她,就帮着她一起圆谎。有一次,我远房亲戚回国探亲,带回来不少进口零食,我给翠芬婆婆挑了些,让她拿回去哄孩子,就说是他妈妈寄回来的包裹。”
这位老板坦言,其实她私下里总替翠芬婆婆不值。廖家明性子冷,平时沉默寡言,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肯和他奶奶多说半句贴心话。他成天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一门心思想着出国找母亲团聚,也不见他想想,要是他真的一走了之,奶奶将来该依靠谁。
“平时也看不出他有多孝顺。翠芬婆婆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到老还要处处操心这个孙子。”
黎珩翻看档案资料确认,翠芬婆婆是在数年前,因急病离世。
听见这话,回收站老板缓缓点了下头。
“翠芬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就总发愁,怕自己年纪大了,万一哪天病倒,要花一大笔医药费,拖累唯一的孙子。谁也没料到,那场病来得很急,刚送到医院没多久,人就没了。”
“我知道,翠芬婆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所以我听说她去世的消息后,特地送了一笔帛金过去。可那孩子面无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听说他搬走了,我再也没碰见过他。”
老板讲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唏嘘:“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有没有如愿去美国。”
……
废品回收站的走访笔录全部整理完毕,黎珩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是警署同僚打来的。
“madam,复康中心的罗主管刚才来电。他说安全集训的考核提前结束,他昨晚回中心,听同事说起警方上门找他,就照着你留下的名片电话回拨。只是已经十点多了,电话没能接通。”
黎珩开口解释:“我留的不是值班中心的专线,可能正好漏接来电。”
昨晚姐弟俩留在警署加班,对照罗主管说的时间推算,那通电话打来时,两人已经动身前往元朗公共屋邨走访,因此没能及时接到。
此时,他们不再耽搁,直接驱车前往特殊孩童复康中心。
后勤主管罗平昌将两位请进会客室,聊起中心职工廖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