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淑芬说:“我去拿双碗筷。”
牧冬却比她先站起来,说:“我自己去就行。”
他知道许淑芬家里的东西地方都在哪,刚坐下就又站起来,往厨房走。
他一打岔,众人都忘了刚才尴尬的气氛,许芸问:“这孩子是?”
“隔壁的,父母出事儿了,都没了。自己一个人过呢,这孩子今年才十三,我寻思能照看就照看一下吧。”
许芸点点头,牧冬也趁着这个间隙回来了。
沈春把嘴里的虾咽下去。
这个话题又被揭过,大人给他们两个小孩儿介绍,“奴奴,这是你牧冬哥哥。”
沈春不敢正眼瞧牧冬,刚才那阵哭还历历在目,低着头也不看人。
他不搭理人,许淑芬只好继续介绍,“牧冬,这是我闺女,你叫姨就行。”
牧冬不爱说话,但还算有点礼貌,喊了许芸“姨”,许芸应了。
许淑芬又说:“这孩子大名叫沈春。”
牧冬点头,没说话,沈春知道他在看自己,只好抬头。
牧冬和他对上视线,才说:“沈春。”
许芸拍了拍沈春的后背,小声催促,“快叫人呀,奴奴。”
沈春没办法,不情不愿地喊:“牧冬哥哥。”
牧冬终于笑了一下,也只是草率地勾起了唇角,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春心里觉得不公平,他要叫哥哥,牧冬也只是草率地叫了句他的名字,但也敢怒不敢言。
这通介绍结束,大家吃了点饭就各回各家,牧冬没走,帮着许淑芬收拾桌子。
天冷,手过一遍凉水就生疼,许芸要帮着洗碗,却被牧冬抢先了。
他弯着腰,头顶的吊灯昏黄,有点看不清污渍,许淑芬有时候刷不干净,牧冬一来吃饭就自动接过了这种活,动作熟练。
许芸和许淑芬在他身后看着,许芸有点触动,说:“这孩子这么懂事。”
许淑芬:“是,别看他没什么话,是个实诚的人。这两年重活都是他帮着我的,这么大的孩子别人家都当宝宠着,这孩子。唉。”
许淑芬叹了一口气。
许芸悄悄抹了一把脸,没继续看,回屋里去看沈春吃药。
沈春依旧皱着脸,没说什么往嗓子眼里吞。许淑芬也进来了,说:“奴奴怎么这么乖,吃药都不闹。”
沈春不好意思地笑笑,用余光看许芸的脸色。
许芸没说话,他问:“妈妈,我乖嘛?”
许芸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似乎从沈春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但那眼睛干净得只有自己的倒影,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这么敏锐。
她遏制住自己多余的想法,温柔地笑了一下,说:“奴奴最乖了。”
沈春终于也弯着眼睛笑了。
牧冬刷完碗又进屋的时候,沈春把最后一口药喝了,杯子里的水是温热的,他坐在炕上,看见了牧冬冻得通红的手。
一大片红,像他傍晚时候看见的夕阳。
牧冬似乎毫不在意,倒是许淑芬扯着他赶紧到热炕上暖一暖。牧冬没过去,那炕上有沈春。
两个小孩自见第一面就有一个不好的开端,沈春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人很多,医院的医生,护士,就算是火车上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表现出来了对他不一样的热情。在他短暂的只有六年的生命里,牧冬是第一个见他第一面表现出厌烦的人。
牧冬又扫了沈春一眼,不带温度的。沈春把手里的水杯攥紧了。
他连这屋的门都没完全进,说:“明天早上我来给你烧炕,早上路黑。”
没等屋里的人反应,他转身就走了。
门被推开又拉上,灌进来一阵呼啸的寒风。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头顶一个圆圆的月亮,而这个人似乎要自己一个人度过这样的夜晚。
被子里暖乎乎的,沈春是第一次睡热炕。今天见到的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忽略那点不愉快的插曲,这种虽然没有床柔软,但是散着热气的类床物件更得沈春的心,屋里的空气依旧冷,但是被子里那么热。
折腾了一天,沈春很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许芸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亲沈春的额头,等他睡熟才小心翼翼地起来。
许淑芬那屋里的灯果然没关,她从暖壶里倒了点水,桌子上的茶缸印着花好月圆,徐徐地冒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