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缨简直要被气笑。
她一把夺过邵谦的酒瓶,在他心疼的惊呼声中,直接将酒瓶倒过来,将酒都倒在地上。
“现在你认识我了吗?”
邵谦低着头:“不认识。”
陆长缨叹了口气,蹲到他面前。
“邵大哥,到底怎么了,你遇上什么事了?”
邵谦想要闭上嘴,但喝多的人总是控制不住多话的舌头。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
陆长缨嗤道:“好得很你还在大街上喝闷酒?”
邵谦反驳道:“高兴也能喝酒!”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高兴的人可不会像个流浪汉一样在街头独自灌酒。”
邵谦张开双臂:“我可是博士!”
陆长缨站起身,去拽邵谦的胳膊,敷衍道:“好好好,博士,您先站起来,别在这儿当障碍物了。”
邵谦顺着她的力道软绵绵地站起身,再次强调道:“我是博士!”
陆长缨简直想要翻白眼了。
“行行行,你今天是博士,后天就是博士后,大后天就是博士王。”
她艰难地架着邵谦,连拖带拽把他带到日料馆,按坐在椅子上。
黄吉瑞好奇地凑过来,被邵谦身上的酒味熏了个跟头。
“.邵这是怎么了?失恋了?”
陆长缨说:“他要失恋早就失恋了,还轮得到现在借酒消愁。”
邵谦趴在桌上,不知是醉还是醒。
黄吉瑞观察了一会儿邵谦,忽然语出惊人:
“.邵,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借酒消愁愁更愁啊,要不你还是哭出来吧!”
邵谦的背影似乎有些僵硬。
陆长缨抬手拍了黄吉瑞一巴掌:“乱七八糟,都是从哪儿学的。”
黄吉瑞皮糙肉厚,权当挠痒痒,嘿嘿一笑,转而打听道:“师姐,.邵到底怎么了?”
他异想天开道:“该不会是因为考试没考好,被老师骂哭了吧?”
陆长缨刚想说你当博士是和你一样初中数学考f,邵谦从桌子上爬起来,单手撑着头,垂下眼帘,恢复平时一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着说:“对,考试没考好,被老师骂了。”
黄吉瑞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博士的老师也会骂人啊?”
邵谦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是啊,博士的老师也会骂人。”
陆长缨看邵谦状态不对,就让黄吉瑞先出去,这小子黏糊糊的不肯走,陆长缨索性塞了两美元再加屁股上踹一脚,黄吉瑞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去买冰淇淋了。
店里只剩他们两人,陆长缨关切地问:“邵大哥,出什么事了?”
邵谦依旧低着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没什么,只是小事,不值一提。”
陆长缨却说:“邵大哥,我了解你,你不是一个会因为小事而失态的人。你是个‘每逢大事有静气’的知识分子,能把你逼到借酒消愁这一步,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邵谦没有说话,也没有否定。
陆长缨便接着说:“邵大哥,或许我帮不上你的忙,但同在异乡,至少我能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你也不必将一切闷在心里,独自酿一坛苦酒。”
过了会儿,邵谦终于抬起头,眼珠全是红血丝。
“我大概要被导师开除了。”
陆长缨惊讶极了,腾地一下站起来。
“为什么?你一直都做的很好,而且已经发了好几篇论文,为什么要开除你?”
邵谦苦笑道:“公开的理由是实验室经费不足,无法再支撑我继续攻读下去。”
陆长缨立刻问道:“那非公开的理由呢?”
邵谦撑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开口:“有人觉得,现在的实验室——”
“不够白。”
陆长缨气道:“这是种族歧视!是谁说
的?我要向报纸和电视台写信举报他!”
邵谦只是摇头:“没用的,没人会在乎一个外国有色学生,美国人只是嘴上喊一喊平等,实际上,他们比谁都在乎种族和肤色。”
陆长缨急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能不能求一求你的导师?当初是他同意你来美国攻读博士,一诺千金,他应该为此负责,而不是中途赶走你!”
邵谦苦涩地说:“导师不会得罪他的资助人,他需要那笔经费。”
陆长缨一愣。
大学不是象牙塔,它只是看上去像一座纯白无瑕的巨塔。
学术也并不高尚,台面下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
邵谦的导师不会为了一个落后国家的穷留学生得罪金主,无论他有多优秀,无论他在核心期刊发表多少篇论文,无论他将来会达成多么耀眼的成就……现在的他都远不如科研经费重要。
陆长缨问:“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好不容易才出国读博,不能就这么回去。”
邵谦不是公派留学,作为自费留学生,他要出国就相当于放弃了国内的工作,也一并放弃了分配的住房。
一旦邵谦带着博士肄业的学历回国,不只要面临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还有没工作的窘境。
大好前途毁于一旦。
邵谦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自嘲地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来美国。不过,回国也好,大不了我去开卡车,开出租,听说现在国内司机挣得挺多,正好在美国考了驾照,也不算白来一趟。”
他像是说服了自己,还问陆长缨:“你有什么东西想捎给家里人的吗?”
陆长缨却说“你不能就这么回去。”
邵谦无奈笑道:“我没有工签,马上学签要失效,我总不能黑在美国,天天刷盘子吧。”
陆长缨皱眉看向邵谦:“既然现在的实验室待不下去,你能不能转学?”
陆长缨听说美国的大学生能够从社区大学转到排名靠前的私立大学,不少sat成绩奇差的学生就是靠这一条捷径给自己弄来漂亮的镀金学历。
既然本科生都能转学,那为什么博士就不能转?
邵谦怔了一下,迟疑道:“也不是不行……但问题是,现在哪个大学的导师会愿意接收我,并提供一份全额奖学金呢?”
也不止是奖学金,如果转到外校读博的话,就意味着他的研究要推倒重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站起来,并将邵谦也从椅子上拽起来。
“那就每个导师都试一遍!”
她重重将邵谦推到门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你什么都不做,在街上喝闷酒来得强!”
邵谦离开了。
陆长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年头,大家过得都不容易啊。
感慨归感慨,生活总要继续下去。
即使是要面对追到唐人街求复合的前男友,也是如此。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分手了。”
陆长缨皱着眉,硬着心肠说:“而且我也记得你说过,你从不和前女友复合。”
安德森站在陆长缨面前,嗓音沙哑到陌生。
“我没有同意分手。”
他前所未有的颓废,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满是胡茬,一向很有万人迷包袱的四分卫现在看上去像是被流放到了无人区。
“你也不是前女友。”
陆长缨抿了抿嘴,冷淡道:“安德森,别这样。你有过很多女朋友,我只是其中一个,你应该已经很习惯分手。”
安德森固执地说:“不,不一样,我爱你。”
陆长缨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对每一个女朋友都说过我爱你吧,你不肯分手,大概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你厌烦之前先提分手的女朋友吧。”
安德森看上去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你不能,不能……”
陆长缨咬了咬牙,反而笑起来:“没什么不能的,你只是暂时不习惯,但没关系,你马上就会有新女朋友。走了瓦伦希娅来了凯蒂,走了凯蒂来了我,现在我走了,恭喜你,可以继续和金发女生约会——别急着否认,我们都知道的,你喜欢这个。”
安德森被激怒了。
他伸出手,重重握着陆长缨的肩膀,低吼道:“别再说了!”
陆长缨反手将他的手臂别到身后,用力极大,没有留情,几乎都能听到骨骼哀嚎的声音。
安德森却毫不在乎。
他用更大的力量挣脱陆长缨,宁愿被她掰断手臂,或者说他更愿意承受□□折磨,而不是心理折磨。
在某一瞬间,陆长缨是真的想掰断他的骨头。
但最后,她还是松开了手。
“别再来找我了。”
陆长缨背对着安德森,声音冷淡得像是陌生人。
“我已经不爱你了。”
“那你恨我吧,我宁愿你恨我。”
对着她的背影,安德森平静地说:“你残酷得像是没有心,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你。”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终于理解布兰登,大概你就是没有心,所以才会每次分手都毫不留情。”
“你是不是在享受我的痛苦?”
陆长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安德森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道:“你可以折磨我,但别离开我,来吸食我的痛苦吧,如果这能取悦你的话。”
陆长缨轻声地说:“只是分手,我以为你已经习惯分手。”
安德森走到她的身后:“我永远不会习惯和你分手。”
陆长缨几乎要动摇了。
她张口要说什么,但在最后一秒,她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
“我,确实爱过你。”
她转过身,皱着眉看向安德森。
“现在,我不能爱你了。”
她想要继续爱他,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没办法继续下去。
前女友们像是一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时不时会冒出来扎一下。
她能和凯蒂翠茜做朋友,是因为那时她不爱安德森,所以她不在乎他的过去,只是有点困扰,而困扰像是一层稀薄的雾,很快就自行消散。
但当她爱上安德森,她甚至都没办法去和瓦伦希娅共处。
爱是独占,爱是排他,爱是忍不住恨他的过去,然后,开始恨他。
安德森也是如此。
他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捕风捉影,开始变得不再像之前那个骄傲的四分卫。
他恨不能掌控陆长缨的一切,却反过来因此而饱受折磨。
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始表演掩耳盗铃。
陆长缨不知道隔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当他们都演不下去时,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她不
能一边憎恨安德森的过去,一边又去爱他,偏偏过去总要跳出来展示存在感。
即使没有瓦伦希娅,也会有另一个忿忿不平的前女友,又或者是过激的追求者。
安德森也不能在连自己过往放纵的烂摊子都处理不了的时候,却对每一次陆长缨和异性的接触都表现得草木皆兵。
就像一个死结。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太在乎,太年轻也太骄傲,死死攥着绳子两头,反而更无法解开。
陆长缨累了,所以她先松开了手。
“安德森,别忘了你的骄傲。”
所以松手吧,一个前途无量的四分卫是不会缺女朋友的,就把这段恋情当成发生在午后的一场短暂暴雨,雨过天晴,他的人生依旧阳光灿烂。
“我不需要骄傲,”
安德森说:“我需要你。”
陆长缨没有看他,只是说:“你会习惯的。”
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