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和白爱玛分别后,陆长缨回到唐人街公寓。
才走到小巷口,她就遇到了黄吉瑞,而他在看到她后迫不及待冲了过来,带着哭腔说:
“师姐,我老豆被警察抓走了!”
陆长缨一惊,问:“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我也不知道,警察冲进餐厅,直接就把他抓走了……”
黄吉瑞显然是慌了神,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说什么,陆长缨听得费劲,花了好些工夫才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前不久梅姐和毛姐决定单干,辞职后合伙开了一家小餐馆。领位和服务生同时离开,日料馆人手不足,黄老板急着招人,但又抠门,工价给得低,最后招来的都是没有合法身份的非法移民。
虽然按照美国法律,雇佣非法移民的老板会被指控犯罪,但在唐人街这种法外之地,哪家店没雇过初来乍到的新移民,只要不被移民局抓住就不是问题。
黄老板还挺沾沾自喜,新员工的时薪低,初来美国夹着尾巴做人,老实又肯干,划算得很。
坐在前台拨一拨算盘,人工成本降一点,比之前赚的还要多。
一切似乎稳中向好,但事态变化就像夏日的雷阵雨,晴空万里乌云突袭。
黄吉瑞哭丧着脸说:“谁能想到移民局还会上门突击检查啊!”
日料馆的的新员工没来得及从后门逃走,被移民局的工作人员抓了个正着,一查下来,没一个有合法身份。
作为雇主,黄老板首当其冲,当天就被逮捕了。
陆长缨弄清楚事情后,不解道:“你们没去找律师吗?”
唐人街这种事多得很,隔三差五就有老板以雇佣无证移民和人口走私的罪名被抓,华人律师最知道要怎么和警局、移民局打交道。
越是那种开在小巷,窗户挂着五颜六色大号招牌的律师楼,就越藏龙卧虎。穿着廉价西装的秃头律师最懂对付移民局,只要钱给到位,他们甚至能帮忙洗白非法移民的身份。
陆长缨问:“jerry,你知道去哪儿找律师吧?”
说起这个,黄吉瑞苦着脸说:“要只是雇黑工就好了,我老豆昏了头,给警察塞钱,人家反手就给他多加一条贿赂罪。”
陆长缨:……
行吧,这也挺符合黄老板的性格,他确实喜欢耍点小花招,走点捷径。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捷径走太猛,直接一头撞墙上。
要是只是雇佣非法移民,黄老板交个几千美元的罚款,还能心有余悸地从移民局走出来;可要是加上贿赂公职人员这一条,天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丢进联邦监狱了。
陆长缨叹了口气,问:“你妈妈呢?她不会也被抓了吧?”
黄吉瑞忙说:“没有没有,我妈做生意很小心的,她店里都不雇外人……对了,就是我妈让我来找你的。”
陆长缨奇道:“找我?我一个学生可没法把黄老板从监狱里捞出来。”
黄吉瑞也不知
道他妈找陆长缨有什么事,便说:“她没说,不过你见了我妈就知道了。”
陆长缨想了想,和陈伯说了一声吼,跟着黄吉瑞来到日料馆。
不少人围在店外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地说起之前发生的事。
“你们是没看到,那帮移民局的家伙有多凶,说抓人就抓人,一点情面都不讲的。”
“人家美国人和你讲什么情面,巴不得多抓几个打黑工的,那都是他们的绩效奖金啊。”
“老黄也是倒霉,赶上了,要不也不能连他都被抓走。”
“谁让他光顾着给下面的小兵塞钱,人家长官还在外面看着呢,能不收拾他吗?”
“唉,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黄吉瑞拨开外面的人,说:“让一让,让一让,没什么可看的,都散了,散了!”
有人打听道:“jerry,你爸还被关着呢?你去监狱看他了没?”
“你们家店还开吗?不开就转给我吧,我给你一万块。”
“别欺负小孩子,他哪懂生意上的事,我看等老黄出来了,这家店要彻底黄了。”
黄吉瑞不答,闷头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陆长缨跟在黄吉瑞身后走进店里,黄吉瑞忙不迭反身将大门关上,也将议论都关在外面。
店里没开灯,全靠几扇窗户透进的有限阳光,昏暗而潦倒。
陆长缨眯起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周围环境。
如今的日料馆里一片狼藉,桌椅胡乱倒在地上,满地碎瓷片,茶水滴滴答答流得满地都是。
时间仿佛停留在了移民局冲进来抓人的那一天。
黄吉瑞踮着脚,熟门熟路地绕过地上的狼藉,冲后面喊道:“妈,妈!你看我带谁来了?”
“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爽利的中年女声响起,不多时,有人撩开后厨的帘子走了出来。
“你是小陆吧?”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洗干净的茶壶和茶杯,快步朝陆长缨走过来,满脸都是笑。
“我早就听老黄讲过你,漂亮聪明又能干,整个唐人街都找不到第二个,jerry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过。”
黄吉瑞抗议道:“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老板娘不理她,找了块干净地方,扶正两把椅子,拉着陆长缨坐下。
“真是对不住,没想到咱们娘俩第一次见面是这种时候,唉,老黄出了事,我也只能厚着脸皮请你多担待了。”
老板娘手脚麻利,说话间沏好了茶,双手端着递给陆长缨。
“尝一尝,是今年的新茶。”
陆长缨有些惊奇,没想到黄老板的老婆居然是这种脾气,精明厉害又不失和善,待人接物时如沐春风,即使在当下这种尴尬境地,也依旧能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
不过想一想,也只有这种脾气的人才能压住黄老板,把他吃得死死的。
唐人街的餐馆老板们大都搞三捻四,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是标配,再恶劣一些便是年年做新郎,换老婆比换领带都快。
黄老板非但没有包养二奶,对待店里的女店员时也是规矩得很,从没占过谁的便宜,纯压榨剩余价值,而非性价值。
虽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独子,黄老板也没敢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老老实实守着老婆儿子过日子。
不止如此,陆长缨早从毛姐口中得知,黄老板每天要向老婆交账,餐馆赚的钱都要上交老板娘,一分一厘都不准私藏。
作为一名算盘精,这简直是违背黄老抠的本能。
陆长缨早就对老板娘久仰大名,只不过老板娘平时忙着自己那摊生意,很少来日料馆,偶然来一次也没遇上,直到现在才算见面。
一片狼藉的日料馆,老板娘坐得泰然自若,一边沏茶一边和陆长缨拉家常,仿佛被关进监狱的不是黄老板。
黄吉瑞早已坐得不耐烦,溜到前台去翻抽屉里的硬币。
陆长缨也坐得住,耐心地陪老板娘聊天品茶,丝毫不提对方找自己的原因。
直到最后一泡茶,老板娘终于转入正题。
“老黄运气不好,被移民局抓了现行,进了监狱。现在顶梁柱没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陆长缨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是关切地说:“律师怎么说的?我听说之前被移民局抓到的唐人街老板大都交罚款了事,这次不行吗”
老板娘摇摇头,骂道:“老黄脑子瓦特了,雇黑工罚钱就好了,他舍不得钱,非要给移民局的人塞红包,红包里才放一点点钱,人家哪看得上,当时就给他一起抓起来了。”
行吧,这也挺符合黄老板的做派,行贿都怕多花钱。
老板娘说起这个就生气,直骂黄老板抠门,陆长缨总不能跟着她一起骂,说:“黄老板也是倒霉,不过到底是自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蹲监狱吧。”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我给他找了律师,人家说了,雇佣非法移民是轻罪,但贿赂是重罪,要是罪名成立,老黄非得被扒一层皮不可。”
老板娘拎起茶壶,给陆长缨的杯中续上茶水。
“现在我最发愁的不是这个,开庭要排期,估计过个一年半载的才轮到老黄,定罪都是后面的事,现在得想办法先把他捞出来,我听说他现在关的那个地方不行,对华人歧视得很,要是继续关下去,好好一个人都要废了。”
老板娘放下茶壶,看向陆长缨。
“小陆啊,你也看出来了,我这次找你是来帮忙的。”
终于到了正题,陆长缨正色道:“您说,只要是我能帮上的,我一定帮忙。”
老板娘说:“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老黄这次惹了大麻烦,律师费不便宜,保释金更贵,估计要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听到这里,陆长缨反倒放松了些,就算要借钱也轮不到向她一个穷留学生借。
老板娘接着说道:“这段时间我要忙着处理老黄的事,偏偏jerry放暑假,你是知道的,这小子爱惹事,平时有我压着,他还翻不了天;可要是我不在,谁知道他会不会把天都捅漏了……别回头老的还在号子里,小的又被送进去……”
陆长缨干脆地说:“您放心,jerry就交给我吧,再怎么说他都是我师弟,我这个当师姐的很应该照管他。”
黄吉瑞正埋头在前台翻箱倒柜地找硬币,忽然浑身寒毛竖起,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嘀咕道,该不会是老豆在监狱被人打了吧……
另一边,听到陆长缨的话,老板娘明显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儿子,这小子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亲爹都被关进监狱了,他慌张了一
阵后,见家里还有亲妈顶着,便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
偏偏她现在顾不上他,要是真让他在唐人街这种混乱地界自由生长,等老黄被保释回来,小黄就得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抽一条龙。
有了陆长缨的这句话,别的不说,他前脚有了惹祸念头,后脚就是师姐一顿揍。
老板娘真情实感地说:“jerry就交给你了,该打就打,别客气。”
陆长缨笑起来:“您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老板娘摩挲着茶杯,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老板娘有些为难,没说下去,反而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小陆,你在这里做的时间也不短了,你觉得咱们店怎么样?”
陆长缨不明所以,谨慎地说:“挺好的,生意兴旺,来吃饭的有不少回头客呢。”
她环顾一圈,虽然现在店里桌翻椅倒,昏暗狼藉,但之前正常营业的时候,灯光明亮,来店里的客人穿梭如织,热热闹闹,生意一向不错。
老板娘“嗯”了一声,迟疑片刻,才说:“小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雇你来看店,工资标准对照其他店的经理……”
陆长缨第一反应是——“现在还能开店?”
不怪她惊讶,黄老板是以雇佣非法移民的罪名被抓走的,而他所雇佣的非法移民就在这家日料馆工作,作为“犯罪”场所,日料馆现在真的还能正常开门做生意吗?
听到陆长缨的话,老板娘笑了起来:“嗨,一码归一码,老黄虽然被抓了,但不影响餐馆开门,以前唐人街还有偷税漏税的,老板蹲监狱,店铺照样经营。”
陆长缨迟疑道:“……还能这样?”
老板娘理解她的担忧,便说:“你可以去律师楼咨询,要是真有问题的话我也不敢向你开这个口。”
她叹了口气。
“找律师要花钱,保释金也要花钱,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要是不开店,只出不进,有多少积蓄都经不住这么折腾。再说了,就算挣不了多少钱,这店也得开着,要不然回头客都要跑光了。等老黄出来,就等着关门倒闭吧。”
陆长缨记下找律师咨询这件事,好奇问道:“为什么是我呢?虽然很感谢您的信任,但毕竟我是是学生,唐人街多的是更有经验的人……”
老板娘爽快道:“学生不学生的不重要,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说句难听的,人人都觉得我们家要完了,现在就连自家亲戚都惦记着接手餐馆,但你不会,把餐馆交给你,我放心。”
原来如此。
老板娘担心要是找唐人街其他人看店,看着看着店就变成人家的了;可陆长缨就不一样,她一个外来户留学生,难不成还能背着餐馆上飞机吗?
而且尽管没当过店长,但陆长缨在日料馆当过洗碗工、busgirl、服务生,还替梅姐顶过几天的领位,对店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老板娘也不是撒手不管,虽然因为要为黄老板奔走、照管自己那摊生意,她不能一直在餐馆待着,但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赶来处理。加上厨师是黄老板的亲戚,让陆长缨看店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她经验是少了些,但人品值得信任。
陆长缨没答应也没拒绝,又提起另一个问题。
“我拿的是学签,店里才因为打黑工出事……”
她的意思不言自明。
然而,老板娘脸上露出与黄老板同出一辙的狡黠神情。
“谁说你是雇工?你是我们家免费来帮忙的亲戚。什么工资?没有工资,那都是压岁钱。”
陆长缨:……
她现在非常确定,黄老板和老板娘果然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钢铁交情。
在移民局突袭后,唐人街变得比平时稍显冷清,警惕的氛围在街头巷尾浮动。
陆长缨不紧不慢地闲逛,像任何一个好奇的游客,然而,街道两侧的店铺不再只是一昧热情招揽客人,而是先小心打量,直到确定不是移民局的暗探,才会带着进一步退三分的迟疑,招呼客人进店。
陆长缨还注意到,店老板们时不时从店里走出来张望,生怕从哪个角落冒出移民局警察。
黄老板的教训太深刻,现在唐人街的老板们如同惊弓之鸟,生怕步他后尘,也被抓进移民监。
坐牢事小,罚款事大,搞不好大半身家都要赔进去,那还不如去监狱澡堂捡肥皂。
各家店铺老板心惊胆战地雇最少的黑工,人手不够就苦一苦自家人,无论如何先熬过眼下的风口浪尖再说。
暑假甫一开始,唐人街的用工市场就遭遇寒潮。
不少特地从外地赶来纽约打暑假工的留学生迷茫地走在街上,他们没有社会安全号码,没有工签,既不上税也没身份,要是被查到,老板就等着挨移民局和国税局的双重铁拳吧。
现在国内出来的留学生越来越多,短短几年间从几百人暴增到上万,几乎每一个接收外国留学生的大学都能看到中国人的身影,而且还在与日俱增。
随之暴增的还有打黑工的人数。
陆长缨一路走过去,看到不少大陆留学生挨家挨户地询问有无工作机会,大都被老板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
她摇摇头,移民局踹开日料馆大门的同时,把另一边留学生们通往唐人街打黑工的大门给关上了。
黄老板要是知道有这么多人和他一起倒霉的话,就算在监狱里也能笑出声。
这时,陆长缨在街上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拎着廉价酒,浑身酒气,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路边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邵大哥?”
陆长缨迟疑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邵谦显然喝多了,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份上。
他看到是陆长缨,一把将脸扭过去,手忙脚乱地要起身离开,但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系统,反而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
陆长缨连忙去扶,邵谦却避开她的手,大着舌头说:“我,我不认识你……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