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符 “可是他很
孟映淮回府时, 天色已经暗透。
曲宁抱着小匣子缩在被子里,心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把这几日记下的账一条条念给他听, 没多久,眼皮便垂了下去,沉沉睡着了。
帐中留着一盏小灯,光影薄薄地落在她脸侧。
孟映淮坐在榻边, 伸手将她滑到肩下的被角掖回去。
似乎察觉到他指尖冰冷的温度, 睡梦中的曲宁轻轻皱了下眉,迷迷糊糊睁开眼。
灯影里,那张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
曲宁怔了怔,心底压了许多天的委屈和气闷, 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 齐刷刷地涌了上来。
她很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翻了个身, 故意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
孟映淮连着被子,将她一起揽进怀里。
呼吸拂过耳后, 他声音有些低哑:“想我了?”
“才没有。”曲宁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 回头瞪他, “你不在, 阿巳每日都来陪我,我玩得可开心了。”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顿了瞬。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未在这个名字上多做停留, 他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眸哄她:“司佑带回来的生辰礼,看了吗,喜不喜欢?”
曲宁被他连人带被圈在怀里, 背后贴着他的胸膛,鼻尖全是淡淡的冷香。
这些日子攒下来的气,原本像一团乱糟糟的线,真被他这样抱住,反倒松了大半。
她不肯就这么被哄好,缩在被子里,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呀?”
孟映淮道:“回来晚了。”
这话认得太顺,曲宁反倒噎了噎。
她小声哼了下,勉强决定不跟他计较,手从被子里钻出去,便要去抱他的腰。
指尖才碰到他身侧,孟映淮脊背猛地一僵,呼吸在帐中骤然重了瞬。
曲宁动作顿住:“怎么了?”
“无事。”
孟映淮握住她的手,重新塞回被角里,指腹轻轻压了压,像是怕她再乱碰。
“前几日淋了雨,有些受寒。”他声音低了些,“怕把病气过给你,在外头多住了几日。”
曲宁皱了皱眉:“你病了?”
灯火薄薄照着他的侧脸,眼底倦意压得很深,连唇边那点笑意都像是勉强撑出来的。
曲宁心里那点记仇的小火苗顿时熄了下去。
怪不得这几日都不回来。
原来是在外面养病。
她忙从被子里转过身,想去摸他的额头,又怕自己动作太大碰疼他,只好把手停在半空,小声问:“那张太医看过了吗?药喝了吗?司佑怎么也不告诉我?你怎么都瞒着我呀……”
她一连问了好几句,声音越说越急。
孟映淮将她伸出来的手握住,拢回掌心里。
“看过了。”
他语声轻缓,贴着她耳边落下来:“药也喝了。”
曲宁还是不放心:“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孟映淮抱着她,脸颊轻轻抵在她发间。
药气混着冷香,和他身上未散的寒意一并落下来。
他嗓音低得几乎要被帐外雨声盖过去。
“很想你。”
·
此后几日,孟映淮没再出府。
说是养病,可他每日仍在书房待着。政事堂送来的公文一摞摞压在案上,张永丰隔三差五便来请脉,药炉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曲宁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账要同他算。
比如他失约几次,比如他只让人送桂花酥,比如他回信越来越短,后来竟还真的不回。
曲宁抱着小本本,站在案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条时,孟映淮眼睫便垂了下去,手中的笔也停在纸上。窗外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白得像一层薄雪。
曲宁的声音小下去。
她悄悄凑近了些,想看他是不是睡着了,便见孟映淮眉心轻轻动了下。
他掀起眼皮,眸光里透着几分昏沉的倦意,嗓音却放得很轻:“怎么不念了,念到哪一条了?”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把小本本啪地合上。
“你欠着。”曲宁很有气势地把小本本塞回袖中,“等你好了再一起算。”
说完,她又伸手摸了摸他手边的茶盏。
果然凉了。
曲宁转身去小炉边端汤羹。那汤是她仔细问过张永丰的,说是风寒后能用,劳累后也能用,虽不是什么猛药,却最温和养人。
孟映淮看见那盏汤,眉心轻轻蹙了下。
曲宁立刻把汤盏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许皱眉。张太医说了,这个温和养胃,你多少得吃些。”
他低眸看着那盏汤。
这几日他胃口很差,几乎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曲宁怕他又拿公务遮过去,干脆坐到他
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他。
孟映淮终于接过汤匙,慢慢喝了两口。
汤羹温度刚好,落进喉间时却仍牵得胸腹一阵绞痛。
他指节轻轻收紧,面上却没显出来。
曲宁这才满意,伸手替他把案角那几封公文往旁边挪了挪:“你病了还这么忙,那病什么时候才会好?”
孟映淮道:“快好了。”
曲宁不太相信,低头在小本本后头又记了一笔。
他说快好了。
若三日后还没好,也要算账。
接下来几日,她便常往他房里跑。
有时送一盏汤,有时抱着那只书卷长匣,孟映淮坐在窗下看文书,她便趴在小榻上看话本。
看到玉郎在雨里站了一夜那段,她忍不住把书卷翻过来,兴冲冲道:“孟映淮,这里是不是你上次信里说的——”
窗下的人靠在软枕上,眼睫低垂,手里还压着半页未批完的公文。朱笔从他指间松开些许,在纸上洇出点浅红的痕迹。
曲宁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放下话本,踩着软鞋走过去,将他手中的朱笔拿下来,放到一旁。又拿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膝上。
孟映淮似有察觉,眉心轻轻动了动。
曲宁道:“不许睁眼!”
窗外春雨停了许久,院中桃枝被洗得湿润,几朵新开的花压在枝头,粉白一片。
曲宁站在窗边瞧了瞧,想起他之前信里说过的话,便轻手轻脚出去,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回来,插进他案边的细颈瓶里。
花枝落进水中,轻轻一晃。
孟映淮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案边那枝桃花。
曲宁趴在小榻上,话本盖在脸侧,睡得正香。
书卷匣敞在一旁,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她那些新收好的话本。
他指尖动了动,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又过了几日,孟映淮气色好些,宫里却仍时常遣人来问安。
有时是钱太后宫中的内侍,说是奉命送参汤。也有台谏那边递来的札子,话说得周全,问的却都是殿下何时能入宫回话,伤寒可曾痊愈,能否亲自写一道手令安抚朝臣。
司佑一律挡在外院,只说殿下受寒未愈,不宜见风。
曲宁听不大懂这些试探,只觉得孟映淮病还没好,外头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催他做事,实在很烦。
偏偏曲戈那边也不安生。
他那日送她回府后,又连着几日没来。曲宁放心不下,托人送了两回东西过去,又亲自去了两趟。
回来的时候,斗篷上总沾着外头的寒气。
孟映淮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冻红的鼻尖,轻声问:“又去看阿巳了?”
曲宁点点头:“他这几日也忙。我问他有没有事,他总说没有,可我瞧着他脸色也不好。”
孟映淮垂眼,将手边一枚黑玉牌符推到她面前。
“把和这个给他。”
曲宁愣了愣,拿起来看。
牌符不大,入手微凉,正面刻着瑄王府的暗纹,背面却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藏在玉色里的旧伤。
“这是什么?”
“南门的牌符。”孟映淮道,“他若想来见你,不必从王府正门走。走南门,没人会问。”
曲宁捏着牌符:“可是……这样会不会叫府里人说闲话?”
“不会。”
孟映淮轻声道:“南门外那条巷子冷清,平日少有人走,让他从那里进来便是。”
曲宁低头摸了摸那枚牌符。
她当然想见阿巳方便些,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阿巳和孟映淮之间本就不算和气,让阿巳自由出入孟映淮的院子,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
可孟映淮只是神色平静地把牌符压到她手里。
曲宁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将牌符收进袖中,小声道:“那我拿给他。”
次日,曲宁便去见了曲戈。
她把那枚黑玉牌符递给曲戈时,曲戈刚从北营回来。
“孟映淮给你的。”
曲戈指尖碰到牌符,眉梢微微动了下:“给我?”
“嗯。”曲宁道,“他说你以后若想来见我,可以走王府南门,不必从正门进来。南门那边人少,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她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得了一个方便见面的好法子。
曲戈却垂眸看着背面那道暗刻,嘴角的笑意敛了个干净,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曲宁不清楚这背后的门道,但曲戈太清楚瑄王府的南门意味着什么。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偏门,平日少有人走,实则连着外院几处机要。
拿着这枚牌符,不仅能避开正门查验,甚至还能随意调动南门外那家药铺里的所有快马。
孟映淮这种将权柄攥得滴水不漏的人,竟然把能绕过府中护卫、直抵要处的牌符交给他。
令人头皮发麻的心惊爬上脊背。
孟映淮……他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要死了?
若只是怕曲宁两头跑,给他一枚寻常牌符便够了。
可孟映淮给他的,竟是能带她离开瑄王府的退路。
曲宁还在旁边道:“他大约是怕我总往外跑吧。其实我也没有跑很多次。”
黑玉被他攥进掌心,边角硌得生疼。
曲戈忽然笑了下:“他倒真舍得。”
曲宁抬头:“什么?”
“没什么。”曲戈将牌符收进袖中,语气仍旧亲昵,“既然世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从南门来。”
曲宁原本还担心曲戈拿了牌符,会不会同孟映淮再生出什么不痛快。
可一连几日,府中内外都没有动静。
曲戈来过两回,都是从南门进的。
南门外那条巷子果然冷清,车马停在巷口,也没惊动什么人。
他进来时,孟映淮多半在书房养病,两人偶尔隔着廊下碰见,也不过淡淡打个照面,一个叫世子,一个叫顾将军,谁都没多说半句。
曲宁在旁边瞧了两回,见他们果然没有吵起来,这才悄悄放了心。
她这些日子又有了新的事要忙。
窗下那两只呆鸟新下了一枚蛋,孟映淮替她看过,说这枚倒像是成的。曲宁立刻当成了天大的事,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蹲到鸟笼前瞧一眼。
她给鸟笼外头添了一层薄纱,又怕它闷,过一会儿便掀开一点缝隙透气。
陈妈妈说鸟蛋自有鸟儿孵,用不着她操心,她却振振有词,说这枚蛋既然是好的,自然要仔细些。
这日曲宁正蹲在窗下看鸟蛋,便听见外头一阵车轮声,夹着小厮抬箱笼的动静。有人在廊下喊了一声,说南梁来的人到了。
她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南梁?
曲宁提着裙摆跑到门边,还没来得及问,便见前院几个小厮抬着箱笼往里走。
刘僖跟在后头,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抱着只小木箱。
见曲宁出来,他忙躬身行礼,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世子妃。”
曲宁惊喜道:“刘管事,你怎么回来了?”
她绕着那几口箱笼看了一圈,越看越稀奇:“你不是说舍不得南梁,不想跟我们回来吗?”
“南梁是舍不得,可殿下这里也总要有人回来复命。”
刘僖笑道:“小的从南梁带了些东西,也不知世子妃还喜不喜欢。”
他说着,便让人打开藤箱。
里头有南梁的蜜渍青梅、香糖、晒干的花果、小巧的竹编盒子,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软罗。全是曲宁从前在南梁喜欢的,顿时高兴起来。
“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刘僖笑了笑,没说这些都是孟映淮早早吩咐他备下的。
那时候还是冬月,南梁湿冷,他照着孟映淮的吩咐清点旧物,特意挑了几样曲宁从前爱吃爱玩的东西,写信问司佑,殿下与世子妃近来可安好。
司佑回信却含糊,只说北地天寒,王府诸事繁忙。
至于孟映淮好不好,只字未提。
刘僖在南梁待了那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藏着事。
如今见两人都在府内,曲宁眉眼还是从前那副鲜活模样,他心里才算松了口气,只笑着道:“属下怕路上坏了,每样都只带了些。”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包袱,递给曲宁:“还有这个,是时莺姑娘托属下转交给世子妃的。”
曲宁忙接过来。
包袱里放着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荷包,几本南梁时兴的话本,还有一封信。
时莺在信里说她如今一切都好。姑娘走后,刘管事将定园交给了她来打点。
如今她管着园子里几个留守的粗使婆子,每个月按时去账房支领月钱,也算是找了个安稳的营生,母亲的病也好转了。
院子里虽冷清了些,可南梁春日来得早,姑娘先前种下的那株迎春花已经开了。
她还说,姑娘从前总嫌她针线不好,如今她练了许久,总算绣出一只勉强能看的荷包,叫姑娘不许嫌弃。
陈妈妈在旁边也笑,低声道:“这丫头,倒还记得姑娘从前怎么说她。”
曲宁把荷包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声道:“哪里不好看了,明明挺好的。”
这日之后,小院里便热闹了些。
恰逢陈妈妈寿辰,曲宁一早便嚷着要亲手做长寿面。
汤底是用老母鸡和南梁带回来的干松蕈熬的,鲜香扑鼻。正好曲戈也从南门过来看她,便被曲宁硬按着留了下来。
小院的正房里难得支起了一张大圆桌。陈妈妈被推坐在上首,连司佑和刚回来的刘僖也得了特许,在下首凑了个座。
檐下还挂着雨后未干的水珠,院里点了两盏灯,光影暖融融地铺在桌上。
孟映淮
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曲宁身侧。膝上搭着薄毯,手边还搁着一盏温水。曲宁亲手盛的那碗长寿面摆在他面前,汤气氤氲,他却只慢慢动了几筷。
曲宁看见了,立刻又把面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小声道:“你多少再吃一点。”
孟映淮低眸看了眼,依言夹了点。
曲戈坐在对面,目光从他苍白的指节上扫过,这回倒是破天荒没有出声刺他。
席间两人没有任何交谈。
曲戈整晚的话都极少,孟映淮也未曾看他。
倒是刘僖饮了两口温酒,顺道提起了南梁那边的事。
“旧市那几间铺面都稳着。只是年后有几笔银钱绕了北边的商路走,属下查过,像是同桓王府底下的人又来往……”
他余光瞥见一旁慢条斯理挑着面条的曲戈,舌尖的话便收了半寸。
这几日他一直觉得古怪。
这位顾将军身上挂着步军司的要职,又是桓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按理说,昭明寺惊驾之后,瑄王府最该防的便是这些同桓王沾着边的人,怎么会让他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瑄王府?
他私下问过司佑几次,但司佑只说这是世子妃弟弟,让他别多嘴。
刘僖便不好再问。
只是这会儿坐在席间,再看那两人,入席后几乎没再说过话,半点也不像寻常妻弟与姐夫。
刘僖到底有些拿不准,便斟酌着收了声,抬眼看向孟映淮。
察觉到刘僖的停顿,孟映淮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
“无妨。”他语气极淡,“不是外人,接着说。”
刘僖一愣。
曲宁也抬起头,看看孟映淮,又看看曲戈,眼睛轻轻亮了亮。
她原本还怕他们两个见了面有不痛快,如今听孟映淮这样说,心里倒松快了些,连忙给陈妈妈夹了一筷子松蕈,假装自己没有偷听。
刘僖这才压低声音,将南梁旧市那几笔银钱的流向,北边商路上露过面的几个人名,报了出来。
孟映淮听完,问了两处账目,又淡淡吩咐了几句桓王那边的安排,言语间丝毫没有避讳曲戈。
曲戈坐在对面,筷尖抵着碗沿,神色有片刻的凝滞。
那几个人名里,有两个他这几日才接触过。
昭明寺惊驾之后,他借着搜捕的名义在西营走动,又顺着桓王留下的几处口子,一点点往里咬人。
那些粮道人手,桓王还以为握在自己手里,实则已经被他撕开了边。
他以为自己趁乱抢了一步。
如今才明白,孟映淮原来一直知道。
知道他在吃桓王的底盘,也知道他每口咬下去,剜的都是桓王身上的肉。
而桓王如今还能坐在桌边看牌,不过是孟映淮暂且没有掀桌。
曲宁却没听出这些。她只听见孟映淮没有避着阿巳,唇角便悄悄弯了下,趁人不注意,低头抿了口杯中的温酒。
曲戈眼尾扫过,伸手便将她的酒盏按回桌上:“少喝些,你酒量不好。”
曲宁不服气,压低声音道:“我就喝一点。”
曲戈连看都没看她,顺手把酒壶挪远了些,又将蜜渍青梅推到她手边:“吃这个。”
曲宁气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曲戈像是早料到似的,膝盖往旁边避开,连袖角都没晃。
姐弟俩这一来一回的动作太过熟稔。
刘僖话音低了些,心里生出几分诧异,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想了。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孟映淮。
灯影静静铺在桌前,孟映淮手边那盏温水还冒着细碎的热气。
他垂着睫,半张脸隐在雾气后,神情看不分明,像是病中倦极。
明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却什么也没说。
·
寿宴散后,桌上的灯火还暖着。
曲宁送走了曲戈,被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生出几分醉意。
走起路来脚下轻飘飘的,连陈妈妈都没扶稳,最后还是孟映淮伸手,半搀半护地将人送回房里。
帐中小灯未熄,暖黄的光落在床沿。
孟映淮将她扶到软榻上,俯身替她解斗篷系带。
少女脸颊泛红,方才席间那点明亮劲儿还没散干净。想起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弯起的眼尾,还有在桌下熟稔踢人的小动作,孟映淮指尖微顿,忽然很轻地问了句:“今日很高兴?”
曲宁没听清,慢吞吞眨了下眼:“什么?”
孟映淮已经替她解开了斗篷,神色平静:“没什么。”
他将斗篷搁去一旁,替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袖口却被她轻轻拽住。
曲宁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酒意把她胆子熏得大了些,偏偏开口时又不好意思,指尖勾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你今晚……还要去书房吗?”
她眼眸轻软又直白,连睫毛都像沾着点湿润
的光。
孟映淮喉间轻轻滚了下。
半晌,他俯身,替她将被角往上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哄她:“今晚不行。”
曲宁怔了怔。
孟映淮道:“先睡,好不好?”
她慢慢眨了下眼,脸上的热意一点点退下去。
这几日他总说忙,总不在她这里歇。好不容易来她房间一次,她都这样留他了,他还是说不行。
曲宁心口闷了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眼巴巴很没出息。
她默默松开手,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好吧。”
她顿了顿,气鼓鼓补了句:“你去忙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
随后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曲宁脸朝着床里,耳朵却悄悄竖着。听见那脚步声当真往外去了,心口那点小火苗顿时烧了起来。
什么人呀,说不行就不行。
她都这样留他了,他竟然真的走!
曲宁越想越气,忍不住把被子踢开一点,对着帐子小声嘟囔:“讨厌孟映淮……再也不想理他了。”
“说话不算数!说三日来见我,也没有来。生辰也不陪我,回来了还要去忙……”
“大骗子!”
她对着墙扳起手指头,一条条数着孟映淮的罪证,叽叽咕咕念叨了一大堆,越想越气,索性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榻去找陈妈妈。
还未起身,腰间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揽住。
曲宁身子一顿,熟悉的冷香混着药气落下来,身后的人连同被子一起,将她重新圈回怀里。
他贴在她耳后,低低地问:“真的不理孟映淮了?”
曲宁闷闷“嗯”了声:“孟映淮说话不算数,再也不理他了!”
孟映淮笑了下:“那么讨厌他啊?”
曲宁点头:“嗯,最讨厌他了!”
耳旁又落下一声很低的笑。而后,便听到他很轻地说:“可是他很喜欢昭昭,怎么办?”
那语声暗哑而柔和,轻得几近叹息,曲宁甚至能听出他尾音里压着的细微涩意。
可也只是一瞬。
似乎没给她细想的机会,也未曾等她回答,便听他又道:
“他这样讨厌,昭昭罚他出气,好不好?”
曲宁愣住,耳畔是他低沉和缓的呼吸,她眼睛慢慢眨了下,有些不确定地问:“是……上次那本书里的惩罚吗?”
身后的人轻轻“嗯”了声。
曲宁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她确实想象不出来,孟映淮做那种事会是什么样子。
方才还觉得他讨厌,觉得他总说话不算数,可真听见他这样低声应她,又忍不住心痒。
过了好半晌,她才小声道:“那你不许后悔。”
……
曲宁从未想过,清冷如孟映淮,会真的吻她那里,她也从未见过他低头俯身的样子。
他低下身时,帐中那盏小灯被他的肩影遮去半截,光从垂落的乌发间漏下来,碎碎落在他侧脸上。
他眼眸低垂的样子俊美而专注,唇色在灯下显得极淡。曲宁被他那样看着,浑身都烫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掌心覆在她腿侧,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
而后,微凉的唇很轻地碰了碰。
曲宁纤白脚尖蜷紧,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连呼吸都像被灯影揉碎了。
还未等她缓过来,他便俯得更低。
那点轻柔再度落了下来,缓慢又深入地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