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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信笺 许多话等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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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笺 许多话等着

桓王府这一夜灯火未熄。

雨从檐下砸下来, 几拨探子跪进跪出,靴底的泥水一路拖到书房门前。

孟良弼从三更等到天明,等来的却只有两句话。

圣上无恙。

惊驾刺客为乱箭所伤, 坠入山下护城河,阎崇已奉命封锁下游,全力搜捕。

至于其它,只字未提。

跪在阶下的探子战战兢兢:“顾将军这会儿脱不开身, 不过他派来回信的人说, 孟映淮受了伤。下面的人也打听到,孟映淮确实在殿前见了血,有人瞧见他被刺客伤了肩侧,有人说他伤得不轻, 后来又亲自带人追出山门, 就没消息了……”

孟良弼指腹压着案角,眼底阴沉得厉害。

孟映淮究竟伤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在殿前认出曲戈,如今是死是活, 他全然不知。

不仅如此, 就连桓王府派去探信的人, 也被一拨拨折回, 一点风吹草动都探听不到。

孟良弼原本觉得,孟映淮就算不死,也该被血拖住, 拖得政事堂一夜失声,拖得京中诸司乱成一团。

可天亮以后,政令照旧送到了各处。

御史台的弹章如期递出,政事堂的批令照常驳回, 他连夜调派心腹亲卫进城、调拨冬衣粮草的公文,竟然一封都没准。

孟良弼盯着案上那份批复,呼吸一寸寸粗重起来。

“赵士魁那个废物!”

平日里唯唯诺诺,只会缩着脖子算账,天亮后竟敢当着枢密院众人的面,抖着手把这么文硬生生退了回来!

孟映淮如今连面都不露,留了个许段宗在那儿挡路也就罢了。

如今连赵士魁这个拿着他好处,靠着他爬上枢密院都承旨之位的人,竟也敢捧着一纸留令来压他。

孟良弼胸膛剧烈起伏着。

满屋幕僚亲信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外头雨声如瀑,灯烛被风压得低伏。婢女端着新茶上前,许是手抖得太厉害,杯盖轻轻磕在盏沿,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孟良弼猛地抬手,将茶盏掀了出去。

“哗”的一声。

茶盏连同托盘重重砸在青砖上,碎裂的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婢女一身,婢女当即跪倒地上,气都不出。

“不长眼的东西。”

孟良弼语声狠戾:“拖下去,鞭二十!”

宫里同样不安稳。

钱太后听闻昭明寺惊驾的消息后,便寝食难安。

阎崇的人守在宫门外,手令递不出去,她几次要传大理寺与御史台入宫,推翻“流寇刺驾”的定论,彻查此事,皆被周文奎以“圣躬受惊,余孽未清”为由挡了回去。

到后来,连她身边递话的内侍也跪在了殿前,额头贴地:“陛下受惊未定,外城余孽未清。为保圣安,请太后娘娘暂居宫中,为国祈福。”

钱太后手里的紫檀佛珠重重砸在门槛上,当即拟了一道懿旨。

圣上遇刺受惊,哀家忧心圣躬,欲召宗室、台谏入宫问安,并令那日随驾太医与近身内侍当殿回话。

可朱笔尚未落印,宫里便有风声悄悄传出来。

说圣上遇刺后,太后问的第一件事,并非圣躬是否受伤,而是为何封锁驻跸禅院,孟映淮人在何处,刺客可曾拿住。

又有人说,太后这些年摄政惯了,真肯让幼帝安安稳稳亲政么?

幼帝年纪渐长,禹阳灾之后,朝中已有臣子请圣上开经筵,亲览章奏。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春祈惊驾,圣上险些遇刺,若真伤在昭明寺,朝中大权又该落到谁手里?

这些话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可私下里传得极快。

钱太后越急着重查刺客,越像急着把水搅浑,她越想往外递话,越像宫中早有安排。

到最后,连她派人去问一句圣躬安否,都像成了别有用心。

瑄王府内倒还一切照旧。

又一个约定的三日到了,案上那只紫檀木锦盒仍旧没有打开,孟映淮已经失约两次了。

曲宁坐在窗下,手指搭在盒扣上,冰凉的金扣被她摸得微微发温,最后还是被她推回枕边。

前院每日有人进出,厨房照常送膳,药炉也照旧在廊下熬着。曲宁问过几回,管事都说宫中与昭明寺尚在清查,殿下暂且回不来。

只有司佑偶尔会回来几趟。

他每回来得急,走得也快。衣摆上的雨水还未滴尽,人就已经进了外间,同陈妈妈低声说上几句。

起初,他只是回书房取些紧急公文,或是去药房拿几味据说是给宫里备用的名贵药材。

直到这天晚上。

司佑甚至没有让人通传,直接进了院子。

他面色沉得厉害,一反常态地急不可耐,要陈妈妈即刻将曲宁惯用的厚实衣裳、手炉、药包和几样贴身小物都归拢出来,单独放进一口箱笼里。

甚至连她平

日爱翻的那几本没看完的话本,也被司佑一并挑了出来,拿软布仔细裹好,塞进了箱底。

陈妈妈看着那一箱子过冬的物件,皱眉问道:“司护卫,外头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让收拾这些?”

司佑扣箱锁的手紧了紧。

“外头还乱,府中人手调动频繁。殿下吩咐过,世子妃的东西要早些备齐,免得临时要用时寻不着。”

话说得周全,可他眉眼绷得太紧,连箱笼里的衣物都被他反复查了两遍。

曲宁听着,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以前也没让人收过这些。

她这几日都听话待在府里,东西都在屋中好好放着,怎么会临时寻不着?

有小厮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在司佑耳边道:“张太医请您即刻回去,殿下那边……”

后面几个字被风声压住,曲宁没有听清。

司佑手里的铜锁“咔哒”一声扣紧。

他连全礼都顾不上行,抱起那几包刚取出的药材便要往外走。

“司佑!”

曲宁出声喊住了他,问:“我之前让你带去的点心,他吃了吗?还有安神香,用了吗?”

司佑猛地顿住脚步,喉间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带到了。”他道,“安神香也已经放在殿下枕边。”

“放枕边干嘛?”

曲宁疑惑地皱了皱眉,“那个香是要点燃了才有效的,他是不是忙糊涂了?”

“……许是。”

司佑眼底逼出几缕血丝,又被他极力压了下去:“殿下这些日子太累了,没顾上点。属下回去……会提醒殿下的。”

院外催声又起。

司佑不敢再留,俯身道:“世子妃,属下先回去复命。”

他说完,抱着药材快步出了门。

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廊下那口刚收好的箱笼静静搁在灯影里,铜锁上还沾着司佑掌心的冷汗。

曲宁望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心里那股怪异感越压越重。她在屋里坐立不安了半晌,干脆走到书案前,铺开了纸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了好一会儿。

原本只是想问一句,他那边究竟忙不忙,何时能回来。可最后落在纸上时,写出来的却是另外几行小字。

你若还忙,不必急着回来。

只是你上次散值回来带给我的那盒桂花酥,我又想吃了。陈妈妈不知道是哪家铺子买的,司佑也不知道。

你若顺路,帮我带一盒回来。

还有,上次那本话本念到一半,你也没接着念。后面公主到底有没有把玉郎哄好?后册我翻遍书箱也没找到,你帮我收到哪里去了,还记得吗?

安神香若太淡,便让司佑拿回来,我再添些沉水。

窗外雨声未停,灯火映着纸面,未干的墨迹慢慢洇开。

曲宁咬了咬笔杆,又往下写。

那两只呆鸟又下蛋了。

上次那枚孵不出小鸟,我拿给你看,你说那只蛋不成,没有受孕。我到现在也没看明白,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这次的蛋看着倒是圆滚滚的,也不知能不能孵出小鸟。

写完这句,她笔尖悬在纸上,又鬼使神差地在底下添了行小字:

那要怎么才算成呢?

刚写完,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问这个问题时,孟映淮坐在书案后,低眸看着她,眸色沉沉,却不说话的模样。

曲宁耳尖猛地一热,赶紧拿笔尖将最后这一行字划掉。

黑色的墨痕糊成小小一团,欲盖弥彰,倒比不划还显眼。

曲宁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会儿,越看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她本来只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这张纸上,零零碎碎写了这么多,倒像是她有许多话等着他说,许多事等着他管。

她又把纸挪近了些,盯着“帮我带一盒回来”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这句话太像在催他回来了。

她拿笔尖轻轻点了点纸角,想将那行字也涂掉,可墨迹已经干了。

曲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舍得再改,将信纸折起来,塞进了信封里。

第二日司佑再来时,曲宁将那封信塞给了他。

“你帮我带给他。”

司佑接信的手指微微收紧,应得很快:“是。”

孟映淮是个事事都有交代的人。曲宁想着,以他的性子,就算人回不来,收到信后,也必定会回她几句话的。

可她等啊等,连着等了两日,只等来了一盒桂花酥。

油纸包得很仔细,外头还压着那家铺子的红印。送东西的小厮说,是殿下让人去从前那家铺子买来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回信,也没有话本下册的下落,连安神香有没有点上,都没人同她说。

曲宁抱着那盒桂花酥回了房。

油纸拆

开时,桂花香气很淡,糖霜被雨气浸得有些软了。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味道和那日差不多。

可不知怎么,她就是觉得没有那日好吃。

曲宁把桂花酥放回碟子里,闷闷地坐了会儿,越想越觉得气。

她明明写了那么多字。

桂花酥只是其中一句而已。

他怎么偏偏就只看见这一句?

枕边那锦盒在灯下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未沾过那夜的雨。

她原本想好了,要等孟映淮回来再看。可如今他失约了两次,信也不回,只让人送了一盒桂花酥回来。

曲宁抱着锦盒坐了会儿,终于伸手拨开了盒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中铺着柔软的绒缎。

一枚红宝石坠子躺在里面。宝石被磨成小小的水滴形,嵌在细金托里,底下坠着细细的流苏,灯火一照,红得像雪地里新开的梅。

旁边还压着小片同色的织锦,曲宁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竟同他先前送她的那件小斗篷正好相配。

盒底还有一只细长的匣子。

匣子做成书卷形状,木纹细密温润,开合处嵌着白玉竹扣。曲宁轻轻一按,玉扣发出清脆的一声。

里头空着,宽窄却正好能平平整整放下一册话本。

旁边另有几只同样的长匣,大小略有不同,像是专为她那些话本量过尺寸。

曲宁怔了怔。

她从前好像只是随口抱怨过一次,说话本总被她翻折了角,塞在书箱里乱糟糟的,找起来也麻烦。

没想到孟映淮不仅记得,还特意让人打了这样精巧的物件。

她抱着那只书卷长匣,心里无端软了几分,却依然有些闷闷的。

既然连这个都记得,怎么就不能给她回几个字?

曲宁重新铺开纸,咬着笔杆写了几行。

桂花酥收到了。

可是我写了那么多字,你怎么只让人送了一盒桂花酥回来?

你是不是把我的信压在公文底下,根本没有好好看?

还有,那本话本你到底收到哪里去了?

我找了好久。

她写到这里,笔尖用力点了点纸面,又补了一句。

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你书房里,一格一格翻。

这封信送出去后,又过了两日。

京中风声渐渐压了下来。

前院管事说,长街上的甲卫撤了大半,九门重新开了,城东几家铺子也陆续开门做生意。

连陈妈妈从外头回来,也说街上已经不再挨家盘查,只是昭明寺那边仍封着,宫里也还未放出准信。

曲宁听完,心里反倒更乱。

既然外头都已经稳下来了,孟映淮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又去问司佑。

司佑这几日眼底熬得发红,脸色也比先前更差。

她一问起孟映淮,他便只说宫中还有余事,殿下脱不开身。再往细处问,他便抱着药材匆匆往外走,说殿下那边还等着回话。

第四日,曲宁已经打定主意,孟映淮若是再不回来,自己便出门去寻他。

司佑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薄薄的信,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纸封却被他护得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水汽。

“世子妃。”他将信递过来,声音哑得厉害,“殿下回信了。”

曲宁眼睛一亮,忙接过来拆开。

薄薄一张纸,墨迹很浅,像是落笔的人气力不足。可字迹仍旧清挺,一笔一画,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上头只有简短几行。

桂花酥在城南赵记。

话本下册在书房东架第二格,青布匣中。

安神香很好。

鸟蛋之事,等我回去帮你看。

安心。

曲宁将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桂花酥、话本、安神香、鸟蛋,他都看见了。

她写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他一件也没有漏掉。

纸页贴在指尖,隐约还残着一点极淡的冷香,像从他袖间沾来的,很快又被雨气冲淡。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最后那两行字上。

“鸟蛋之事,等我回去帮你看。”

“安心。”

她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口那团压了许多日的慌乱,终于被这几个字轻轻按了下去。

松涛院内。

药从夜里熬到午后,苦气浸在帘帐里,连窗纸上透进来的光都像蒙了层灰。

回给曲宁的那封信,是早上送出去的。

那时候孟映淮只醒了很短一阵,张永丰刚替他换过药,血才止住,人还陷在枕间,指尖冷得几乎握不住笔。

司佑原本想代笔,他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只将那张信纸压在掌下,几个字几个字地写完,写到最后,墨色浅得几乎要断

信一封好,司佑便拿去烘干。

孟映淮甚至未再有任何交代,手指从榻边垂下,很快又沉睡过去。

张永丰来试过脉,脸色不大好,只说仍然凶险,殿下底子太弱,今明两日都未必熬得过去。

可外头的急报等不得人。

几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进松涛院,都被司佑拦在廊下。

他不敢多扰,只在孟映淮再醒来时,捡最要紧的几件,俯身报给他听。

孟映淮睫羽被冷汗沾湿了些,轻轻覆在眼下。司佑每报几句,便见他眼皮沉下去一瞬,连呼吸都显得断续。

司佑报到宫门封锁,报到桓王府传出的动静,榻上的人都没有出声。

直到司佑道:“顾将军借搜捕之名,在西营频繁走动,已私下见过六七个实权校尉。”

榻上人的唇才微颤了下。

过了许久,他道:“明面上的人……撤了。”

几个字说得很慢,中间断过一息。

司佑低声道:“殿下是要让顾将军继续收入?”

孟映淮没再多说,只道:“让他收。”

药碗递到榻前,孟映淮咽了半口,眉心便蹙起来。

张永丰不敢再催,拿帕子替他擦去唇边溢出的药汁,白帕刚碰上去,便沾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孟映淮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朝司佑伸出手。

司佑立刻明白,将笔递过去。

他这回写得更慢。笔尖落在纸上,半晌才拖出一笔。写了几个字,腕骨便压不住似的往下沉。

司佑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没敢出声。

过了许久,孟映淮才重新睁开眼,又继续往下写。

他便这样醒一阵,写一阵,如此断续。

直至暮色沉尽,第二封信才被司佑从他指下取走,托小厮送去了瑄王府。

之后的几日,曲宁经常收到孟映淮的回信。

每一张都很短。

有时只两三行,有时一两句话,像落笔的人写到一半,便被人催着搁下了。

他说,话本里的玉郎没有走。

那日公主将他赶出去,他在廊下站了一夜。后来雨停了,公主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又说,城南赵记的桂花酥太甜,药前不要吃。

院里的桃花开了吗?

若开了,便折一枝养在窗边。等我回去,也分我一枝。

再后来一张,纸上只写了半句。

药喝了吗?

还有一张更短,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玉郎很喜欢公主。

最后一笔落得很轻,像写到末尾时,笔尖忽然偏了半分。

曲宁把那几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孟映淮大约是真的忙得厉害,连觉都没睡足。

不然他从前写字分明那样清挺有力,怎么如今连墨色都浮在纸面上。

她想了想,终于又写了一封信。

你若太累,便先别回我了。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孟映淮果然不回了。

曲宁起初还觉得自己十分体贴,没有去拿琐事烦他。

可到了第三日,她便坐不住了。她把那几张纸条从匣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案上。

看完,又收回去。

收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重新取出来。

最后她趴在案边,盯着那张只写了“玉朗很喜欢公主”的纸条看了半晌,越看越气。

她明明说的是先别回,又不是叫他以后都不回!

司佑再回府拿东西时,她却只能干瞪眼。

毕竟是她自己大度地在信里写了先别回,若是现在又跑去跟司佑要回信,或者改口问“他怎么不给我写信了”,那也太没有面子了。

她只能把气闷在心里,每天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一边生闷气,一边拿小本本偷偷记着他失约的日子。

直到第六日的夜晚。

孟映淮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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