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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卑劣 算我求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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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劣 “算我求你

雪声隔着窗纸, 缓缓落下来。

书房里灯火静谧,案上卷宗摊了满桌,朱笔搁在砚边, 半干的墨迹在纸上洇出浅灰的痕。

孟映淮想将药瓶放回桌上,指尖失控般地轻颤了下。

瓷瓶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厚毡上,发出闷闷一声轻响, 他垂着眼, 竟未去捡。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照出鼻梁一道清窄的淡影。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声。

“好。”

曲宁怔了怔。她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或是说些什么。

可他只应了这声, 轻飘飘的, 转瞬便被窗外的雪吞去。

曲宁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她低头看见案角那只白玉鹁鸠, 被几张急报挤得歪到一旁,圆滚滚的身子斜着, 呆头呆脑地望着她。

她指尖动了动, 像是想把它扶正。

可手伸到一半, 又慢慢收了回来。

孟映淮抬手拂开案上一角, 取了素纸铺开。

禹阳账册压着户部驳文,拆开的密折散在一旁,半碗冷药靠着砚台, 药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薄膜。那只呆鸟仍歪在案角,像还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他握住笔。

指节冷白,笔尖悬在纸上洇出墨痕,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落雪簌簌。

他闭了闭眼, 缓缓吐出一息,良久,才轻轻道:“你说,我来写。”

曲宁低头看着脚尖。

她其实也不知道和离书该怎么写。

从前她只在话本里看过这些,话本里写得潇洒,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真到了这时候,那几个字含在齿间,怎么都不像话本里那样轻巧。

她垂着眼,小声道:“就写……我们是自己愿意分开的。”

孟映淮笔尖微顿。

曲宁又道:“不要写得很难听。”

她攥着袖口,声音更轻了些:“也不要让别人看了,觉得我们是在吵架。”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嗯。”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缓缓铺开。

男人光影下的指骨冷白,曲宁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从前刚回来时,他也这样替她抄过话本。

字迹清隽凌厉,笔尖却压得很轻,字与字之间带着轻微的牵丝,像一个个缠绵的小钩子。

可如今这短短几十字,他写得异常缓慢,提笔之处甚至带了晕开的墨迹。

她眼睫颤了颤,很快移开视线。

“还要写……”她盯着自己绣鞋上的小花,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道,“以后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

孟映淮未曾抬头,低声问:“还有呢?”

曲宁攥紧袖口。

她想说,希望他以后好好的。

也想说,希望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总在雪里站着,不要不喝药。

可这些话好像忽然不该由她来说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软软的:“以后……各自都好。”

孟映淮握笔的手终于颤了下。

一点浓墨落在纸上,很快洇开。

曲宁下意识凑近了些,看着那个墨点:“是不是写坏了?”

孟映淮闭了闭眼。

“没有。”

他重新落笔,将那一句慢慢写完。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文书一式两份。

最后一笔落下时,案上烛火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垂着眼,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押。那三个字仍旧写得清隽端正,笔锋却比从前滞涩许多,仿佛每一笔都压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取了自己的私印,在名押旁钤下。

印泥未干,红痕落在那三个字旁,鲜明得刺眼。

随后,又唤人取来王府印匣。

那枚印比私印沉得多,落下去时,纸页轻轻一震。

鲜红的印痕压在纸上,像终于将这件事钉成了不可反悔的模样。

曲宁低头看着,过了会儿,才慢慢伸出手。

孟映淮将印泥推到她面前。

少女细软的指尖在印泥上轻轻按了下,又认真地落在文书末尾。她按得很仔细,怕印痕不清楚,又怕弄脏了旁边的字。

孟映淮站在案边,垂眸看着她。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睫毛低低垂着,神色安静而认真。

她从前也是这样,做什么小事都很专心,写歪了字会懊恼,画坏了鸟会偷偷藏起来,若他在旁边看着,她还会抬头问一句好不好看。

可此刻她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手印按好,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按完之后,曲宁收回手,看着纸上的朱痕,轻声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孟映淮道:“还要送去王府长史处署记,再递宗

正司验牒。”

曲宁点了点头。

她明白瑄王府不比寻常人家,和离一事总要比旁人麻烦些,于是又低声问:“那……是我去递,还是你去递?”

孟映淮看着她。

“我来办。”

淡淡三个字落下,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似乎想从她眼里看出哪怕一丝别的神情。

然而她只是站在灯下,低着头,睫毛垂得很乖。听见他说会办,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心来。

仿佛这也只是他答应替她办的一件寻常小事,他说来办,她便当真信他会办得妥帖。

他甚至听见她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孟映淮垂在身侧的指尖猝然收紧。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将她手里的文书抽了回去。

曲宁怔住,诧异地抬眼看他。

孟映淮避开了她的目光,将文书压回案上。

“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曲宁手还停在半空,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薄纸上:“为什么?”

孟映淮垂眼看着案上的和离书,指腹压在纸页边缘,朱印映着他冷白的指节,红得刺眼。

“此时和离,于我不利。”

他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却比平时快了许多,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利益的考量:“禹阳案尚未了结,各方都在施压,公仪朔正等着抓我的错处,我不想现在出现变动。”

“倘若和离书递进宗正司,瑄王府内事便会立刻变成朝堂上的事。他们会说我连世子妃都……留不住,会说我失德,会说南梁旧婚有变,也会借我这几日出入顾府的事,反过来咬我护顾昭有私。”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昭昭,如今我不能再多一道口子。”

曲宁指尖轻轻蜷了下。

孟映淮看着她,带着一丝涩意,轻轻开口。

“当初成婚,我帮过你。如今,你也帮我一次,好么?”

耳边回荡着孟映淮的话,曲宁怔怔地看着那两份写好的文书。

她方才明明已经按好了手印,朱红的印痕还端端正正落在他的名押旁边,可现在,那两页薄纸又被他压回案上。

她看了很久,才小声道:“可是……我们都写好了呀。”

孟映淮指腹压在纸页上,薄薄一张纸,被他压出一道细折。

“我知道。”

曲宁看着他:“那我还是世子妃吗?”

孟映淮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灯火下,少女眼睫低垂,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不明白那些明明已经白纸黑字写好、按了印的东西,怎么忽然间就不能作数了。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是。”

窗外雪声簌簌。

曲宁抿着唇,没再说话。

孟映淮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喉间翻涌起难以忍受的酸涩。他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只是名义”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不会强迫你。你不想见我,可以不见,你想去顾府,可以照旧去。王府里不会有人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你,也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你想怎样都可以……”

“保持世子妃的身份,只当替我……留一个名分。”

孟映淮尾音颤了下,仿佛连那点平稳也快要撑不住了,泄出几分恳求。

“算我求你。”

曲宁没想到,孟映淮竟会说出这样的字。

可一字一句,她竟无法反驳。

他从前确曾在她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护着她。替她挡下蔡家的刁难,替她接来陈妈妈。

如今禹阳案未了,满京风雪都压在他身上,她也确实没办法在他如此艰难的时候,将这最后一道口子残忍地撕开,落井下石。

她看着鞋尖的小花,过了很久,才轻声问:“要多久?”

仿佛终于从这三个字里,攫取到了一丝喘息。

孟映淮喉结轻轻动了下。

“一年。”

“给我一年时间。”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落雪,声音轻缓,犹如对自己施刑:“王府印已经落下,这两份文书,我会封存在书房,只是暂不递交宗正司。”

“一年后,我亲自送去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备案。到那时,王府内册、宗籍名牒上的字……我会亲手替你消去。”

曲宁低着头,最终认命般地,轻轻说了声:“好。”

看着她怔然的模样,孟映淮没再说什么,将那盒药膏重新推到她面前。

“手上的烫伤,回去再擦一次。”

药盒落在掌心,盒面雕着的缠枝花微微硌手。

孟映淮侧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轻声唤来司佑:“送世子妃回去。”

窗外大雪无声,青砖上覆着薄白。

曲宁跟着司佑出了书房,廊外雪厚,她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小巧的绣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

雪覆住。

孟映淮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扇看着。

他想起他们还在南梁的时候,那时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他说一句“带你回去”,眼睛便亮了起来,开心得连手里的小花都跟着晃。

如今他一句“帮我一次”,她便又停下。

他明白自己的卑劣,那些话不过是借口,赌她心里是否对他还有一丝的不忍,挟恩图报,饮鸩止渴。

但他没办法放手,贪婪地想要她留下。

哪怕短短一年,只剩名分。

·

曲宁回到自己屋里,将那盒药膏放在案上,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

手背上的药已经干了,淡淡的药味还留着。她低头看了看,指尖顿了许久,还是照着孟映淮说的,又薄薄抹了一层。

案角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

笔杆是黄杨木的,被她用了许久,烛火一照,泛着温润的蜜色。

那是她从前耍赖缠着孟映淮讨来的,她觉得上面沾着他的味道。后来用惯了,写话本时用它,画小鸟时也用它。想不出句子的时候,便咬着笔尾发呆。

孟映淮说过几次,她都不听。

后来他便不说了,只在她又咬上去时,垂眼看她一会儿,伸手把笔从她唇边拿下来,再重新递回她手里。

曲宁看了它许久,才伸手把笔取了出来。

陈妈妈在旁低声唤她:“姑娘?”

曲宁低着头,打开妆奁旁的小匣子,把那支笔慢慢放了进去。

匣子里还零星散着几样旧物。

他替她抄了一半的话本,一张夹在书里、她缠着他写下的旧纸签,一小块给她画画用的残墨,还有南梁时她随手摘下,后来不知怎么被他收起来、又还给她的干花。

窗台的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玉猫。

小玉猫缩着四爪,尾巴乖巧地遮住眼睛,和他书桌上那只呆头呆脑的白玉鹁鸠正好凑成一对。

曲宁伸手碰了碰玉猫的耳朵,原本也想把它一并放进匣子里。可手指伸出去了,又想起这玉猫是自己买的,便又慢慢收了回来。

最后她只把小玉猫往窗台里面挪了挪,像是不让它再看见自己。

她一件件将那些零碎放好。

匣子不大,里头的东西也不多,可落锁盖上时,曲宁还是停了很久。

原来她和孟映淮那些最好的时候,收起来也不过这么小小一捧。

这么小的匣子,竟全都装下了。

曲宁看着匣子:“陈妈妈,收起来吧。”

陈妈妈看得心酸,低声问:“收到哪里去?”

她慢慢坐回榻边,把自己缩进被衾里,半张脸埋进软枕间,好像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只能先把这些沾着他气息的东西尽数收起来。

仿佛只要看不见,就能暂时不用去想他的手,不去想那些难过,也不去想他最后与她要的这一年。

又过了很久,久到陈妈妈以为她已经睡着,她才隔着被衾,闷闷地出了声。

“哪里都好。”

“不要放在屋里了。”

·

曲戈伤势渐稳之后,三司忽然翻出了一笔边境旧账。

先前压在顾昭身上的那桩军械走私案,重新勾校。新出的公文送到御史台案前时,满堂官吏都看得心惊肉跳。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边军关防被人借道,真正牵头的并非顾昭麾下,而是地方权贵勾连钱铺商号,借军中关牒遮掩账目。

顾昭仍有失察之责,却再不是牟取军资的罪将。

那几页公文朱印鲜明,一落下去,便将顾昭从皇城司旧案里硬生生摘了出来。

谁都看得出来,孟映淮这是在保顾昭。

可谁也挑不出错处。

不止如此。

岁末军需下拨时,孟映淮又以禹阳案牵出军中漂没为由,将一批粮草、冬衣与名贵药材越过桓王中军,直接拨给了顾昭麾下。

此举无异于当着太后和桓王的面,替他洗去旧罪,又亲手给他添兵添粮。

这几乎已是毫不遮掩。

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给顾昭铺路。

便连赵大风听说一车车冬衣药材送往旧营,也忍不住骂了句:“孟映淮他真是疯了。”

曲戈靠在榻上,伤口还未好全,听完属下回禀,他却只轻轻挑了下眉,眼底划过一抹极冷的嘲弄。

倒真是越来越稀奇了。

从前的孟映淮,利弊算得分明,根本不会把局递到旁人手里,更不会为了旁人,平白往自己身上添疑。

可如今,孟映淮明知他仍在桓王麾下,明知此举会让宫里疑心更重,仍旧将这批东西送了进来。

孟映淮既然把路铺到他脚下,他便没有绕开的道理。

当日傍晚,曲戈便命人从里头挑出一批最打眼的,送往桓王麾下几处旧部。

孟映淮想借这批东西离间他与桓王。

他便借这批东西,把桓王的人往自己手里拢。

消息送回瑄王府时,司佑脸色很难看:“殿下,顾将军将那批军需分了三成出去,送给了桓王麾下几处旧部。”

孟映淮正在批禹阳急报,闻言只淡淡应了声:“嗯。”

司佑忍不住道:“殿下,这不是白白替他做人情?”

孟映淮笔尖未停。

“随他。”

之后的一段时日,曲宁仍旧照常去顾府看曲戈。

除了二嫂沈宜偶尔会来看她,王府里几乎没有人再来打扰她。她也只是从二嫂闲谈里,零零碎碎听见一些京中的动静。

“你这几日没出门,怕是不知道,外头好几家钱庄都乱了。”

二嫂一边替她挑着团子模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个隆安质库背后和公仪家有些牵扯,账房都被官府封了,如今京里的人生怕今后兑不出现银,一窝蜂似的往钱庄跑,门槛都快踏破了。”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忙问曲宁:“你手里可有银子压在外头钱庄?若有,趁早叫人取回来。如今这个时候,还是现银握在手里稳当些。”

曲宁手里还捏着一只小小的团子模,闻言却有些走神。

她想起那夜书房里满案的卷宗,想起孟映淮说起禹阳时平静得近乎疲惫的声音。

这些朝堂轧割的事,她其实不太明白。

可她隐约知道,外头那些银票钱庄,还有满京城乱起来的风声,大抵都与孟映淮有关。

沈宜见她没接话,也不再多提,只笑着把一只兔子模样的团子推到她面前:“瞧这个,可不可爱?”

曲宁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日子倒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

孟映淮确实如他所说,没有逼她见面,也没有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她。

她白日要去顾府,车马便早早备好。夜里回来得晚,院里也总留着一盏灯。衣裳炭火一样不少,却又没有人特意到她面前说什么。

曲宁过得十分平静,整日和陈妈妈,还有院里的小丫鬟们学着做了许多吃食。

起初团子总捏得歪歪扭扭,馅也包不住,蒸出来一个个都裂了口。

后来做得多了,渐渐像了样,也会照着南边的旧法温冬酿酒,连小鸟形状的点心都能捏出几分圆胖可爱来。

做好之后,她让人给沈宜送了一盒,又给邹叔送了一盒。

邹叔收着时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些,司佑那边也得了一小包,捧着点心站在廊下,难得有些无措,最后很郑重地道了谢。

曲宁听小丫鬟回来学给她听,弯了弯眼睛,却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团子。

小厨房里还剩下一碟。

陈妈妈看了看,终究没有问要不要送去书房,只默默拿纱罩盖好。

孟映淮从朝中回来时,暮色已经渐渐西沉。

司佑正捧着小纸包站在廊下,见他回来,忙低头行礼:“殿下。”

纸包里露出半只圆胖的小鸟团子,雪白的皮上点了两粒黑芝麻,翅膀捏得歪歪的,倒像是随时要栽下去。

孟映淮脚步停住,视线落在那只小鸟团子上。

司佑硬着头皮撒了个粗糙的谎:“世子妃今日做了些点心,给院里几处都送了些,让属下也给您拿点……”

黯淡的暮色下,孟映淮安静抬眸。

那双色泽浅淡的瞳冷澈如冰,几乎一瞬就将司佑的心思戳破。

那是分给旁人的,唯独没有他的。

司佑喉咙一梗,不敢再说了。

窗外雪声细碎,孟映淮独自坐在书房里,案角放着只小匣子。

那是陈妈妈前几日收去库房,又被他取回来的。

他垂眸将那支黄杨木笔拿起来,指腹轻轻拂过笔尾深浅不一的齿痕。

她一向有收集旧物的习惯。

哪怕小小一个枕头,她都一直带着,从南梁到北周也舍不得丢。

还有那些泥人,小花都放在窗口……而与他有关的,却被放在匣子里,丢掉了。

她曾经那么珍视它,如今却连看也不愿再看,就这么将他丢弃。

孟映淮将那支笔握在掌心,许久未曾松开。

这天深夜,他又去了曲宁院里。

屋中只留着一盏小灯,灯火隔着纱罩,照得帐内昏昏淡淡。

他坐在床边,在昏昧不明的光影中,沉默地看着她。

她仍像从前那样,抱着那只旧枕头,整个人蜷在被衾里,睫毛偶尔随着呼吸翕动,眉心时蹙时松,像是在做什么香甜又不那么愉快的梦。

她枕边还放着一只新编的草蚱蜢,草叶细细折成薄翅,栩栩如生。

那是曲戈白日里送来的。

那时他就站在远处的亭中,看着她拿起那只草蚱蜢,对着光瞧了许久,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月色如霜般落进帐中。

孟映淮睫毛动了动,指

尖在她脸颊上方悬了许久,才缓缓触上她的面庞。

很轻很轻地碰了下。

一触即离。

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还在。

良久,他的目光从她睫羽上滑落,再次掠过枕边那只草蚱蜢,唇色浅淡,闭了闭眼,才重新将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

窗外是漫长的更漏声。

肌肤相触的一瞬,曲宁眉毛动了动,几乎立刻便猜到身边的人是谁。

腕间那片肌肤像被雪轻轻覆住,泛起细微的战栗。她闭着眼,努力让呼吸显得平稳,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搭在她腕上的指尖蓦然僵住。

那点凉意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再动。

月光透过花窗,落在孟映淮侧脸上。他长睫垂着,静静看着她安静闭合的眉眼。

她依旧闭着眼睛,他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孟映淮终于缓缓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房间。

直到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曲宁才轻轻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轻得像一片雪,落下就化了。

她想起这几个夜里,帐边似有若无的冷木香。

还有方才,两人靠近时,他衣袖间掩盖不住的药味。

心口忽然漫上陌生的酸胀,说不清是疼,还是慌。

……他病了吗?

作者有话说:

前面都已经答应了,写好了,结果被一句“那就麻烦你了”,刺到失控,把文书抽回来。

下一章就破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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