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突然找来的孩子 这座四合院
这座四合院属于傅姓读书人家, 早些年,金二妹家里头困难,经常来傅家讨剩饭, 傅家人心善,不管多少, 总能施舍一些,有年冬天下雪, 宋家人住的棚子被雪压塌了, 一家人无处可去,金二妹就带着家里老少到傅家来求助。
傅家人就把空着的倒座房腾出来,让宋家人暂住。
可宋家人这么一住,就不肯走了。但凡提出让他们离开, 金二妹就带着一家人又是哭求, 又是威胁撞死, 傅家人这一家子拿捏住了, 就这样, 一年又一年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大革命闹起来后, 傅家一家人被下放了, 下放之前, 将自家房子委托给房管所出租。房管所过来收房, 金二妹又闹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 房管所的工作人员怕出人命,便以极低的价格把倒座房租给这一家人。预料到这家人贪婪的性子,在垂花门旁边往里的位置砌了一堵墙,把倒座房整个围起来,不让他们再占用公用位置。
这套院子本就只有三百平米, 圈了围墙后,倒座房连同院子总共只有个六七十平方米左右。
这些年来,宋家人口越来越多,居住环境,越来越逼仄。
颜秋芬一家三口所住的,是后来搭建的土坯房,跟正房只隔了窄窄的,只容得下一人经过的小路,旁边就是灶间,因为没有打地基,这个时节,屋子里头潮湿得很,每天白天,都要把褥子、被子拿出去晾晒才行,不然人身上就容易长疹子。
这样的房间,颜秋芬一住就是五六年。一开始结婚的时候,她和宋建国住在正经的倒座房,没住两个月,宋建国的离婚许久的大哥要二婚,女方要求住正经的房子,否则就不结婚。
金二妹就来求颜秋芬,说大哥年纪大了,要是这回结不了婚,恐怕一辈子都得打光棍了,让颜秋芬以大局为重,别真害了大哥一辈子。
颜秋芬当然不想搬,但后来在婆婆还有宋家其他人的压力之下,还是答应了,而金二妹说的,等到结完婚,大哥大嫂感情稳定后,再把屋子还回来的承诺也不了了之。
不大一会儿,屋子里的灯亮了,宋建国进了来。
“别生气了,你是当儿媳妇,怎么能跟婆婆闹将起来?把妈都气成那样了,心脏病差一点就犯了,你听我的,等会就去给妈道个歉。”
宋建国语调很温和,声音很好听,他一向都是这样,跟颜秋芬说话时,总是如同和风细雨,从来不吼她,更不会动手。
以前的颜秋芬,被这样的声音一抚慰,所有的难受就都能暂时掩盖过去,可是今天,她说不出的烦躁,胃里头一阵阵翻腾,特别恶心,浑身没劲儿。
她有气无力,“不是我的错,是你妈非要我把工资上缴。”
听到两人的声音,睡梦中的小阳不安地动了动,眼皮眨动了几下,就睁开了眼睛,惊惶不安躲在被窝里,一声不吭,听着父母说话。
“咱们在家里头住着,吃喝都是家里,我妈让你工资上缴了也没错。以前建英顶班的时候,可是把工资都上缴了的。”宋建国坐到颜秋芬身旁,摸了摸褥子,又用手背摸了摸颜秋芬的额头,觉得她额头似乎有些烫。
颜秋芬将他的手扒拉开,说:“她说上交就上交了?反正我是一分钱没看见,大哥大嫂也吃喝在家里,怎么不让他们把工资都交上去?宋建国,我跟你才是一家的!”
宋建国手被扒拉开,一点都不生气,说了句“你好像有点发烧”,才回答她的话,说:“咱妈还能骗你不成?大哥大嫂两人情况特殊,大嫂娘家弟妹还小,结婚之前就说好了,得把她工资拿回家里去,也不好说话不算数。”
颜秋芬:“不能对她说话不算数,就能对我说话不算数是不是?宋建国,我对你太失望了,我宁肯跟家里断绝关系,都要嫁给你,我爸我妈说了你和你妈还有你们家里那么多的坏话,死活看不上你们,可我义无反顾嫁了进来,跟你,跟你们一家人过日子,这些年任劳任怨,你们说什么我听什么,可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颜秋芬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宋建国忙搂着她,安抚着情绪,“不生气不生气,都怪我,都怪我。”
颜春光接着说:“你妹就是个搅家精,是她自己表现不好,浴室才不要她的,我即便是不回去上班,人家也不让她去了,就这,她都能怪到我头上。还有,当初说好了,她只拿一半工资,另外一半工资给我的,可我只在她去的头一个月收到了一半的工资,还被你妈拿走了,在那之后,我一毛钱都没见到!宋建国,你们家就是欺负老实人,就知道欺负我!”
颜秋芬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宋建国连忙温声安抚。
躺在床上装睡的小阳一声不吭,大大的眼睛中是不符合年龄的忧郁。
这样的争吵,几乎隔上两天就会进行一次,小阳经历得多了,但还是觉得难受。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奶奶,不喜欢小姑,也不喜欢大伯、大妈。他们都只喜欢大伯家的弟弟,不喜欢他,他们都是坏人!他原本是喜欢爸爸妈妈的,可是,爸爸妈妈总是站在坏人那一边,从来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想去姥姥、姥爷家,特别想念小姨。
隔天一上班,颜春光就又收到了好消息,她的系列作品被《劳动报》录用了!
办公室里再一次轰动,虽然不如上一次登上《新华画报》时,那样既觉震惊又与荣有焉,但再一次证明了颜春光的实力。
她带过来的,来自遥远广东省的糖果十分应景,作为喜糖分发给了大家。刘建成让肖珊娜在中午的例行广播中播放这一好消息,并且准备把这一期的《劳动报》张贴到宣传栏去。他为这个下属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她的作品这么频繁登上报纸和杂志,太容易被人盯上。这样的人才哪里都缺,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人才,他可不想这么快就被调走。
这回,再次面对着众人祝福、惊讶、敬佩的目光,颜春光心态已经平和了许多,告诉自己戒骄戒躁,千万不要得意,以平常心对待。
下午,忽然从门口岗亭打了电话过来,语调十分焦急,没说什么事儿,只是让颜春光赶紧过去一趟。
颜春光疑惑不已,但连忙下楼,骑上自行车奔着门口而去。
保卫处的小马站在大门口靠里的位置等着,远远就跟她招手。
颜春光下了车子,忙问:“出什么事儿了?”
小马指了指保安岗亭的方向,问:“颜干事,你是不是有个外甥叫小阳?”
颜春光困惑地点头,眼看着,就从岗亭挂了门帘子的小屋里头怯怯地钻出个小脑袋来。
“小阳!”颜春光惊呼出声,连忙将自行车停在一边,急急忙忙赶过来。
小阳跌跌撞撞跑下岗亭台阶,朝着颜春光就扑过来,“小姨!”
颜春光连忙接过了他,上上下下看着,同时追问:“你怎么过来了,你跟谁来的?”
小阳脸上脏兮兮的,大概有眼泪,还混合了泥土,脸颊上还沾着鼻涕嘎嘣,身上的衣服却着实不错,上身是蓝布褂子,下身是缝了松紧带的裤子,只是略有些大,不太合身,裤脚还湿了,沾了泥土。
小黄插嘴说:“这孩子是一个人从公交车上下来了,我正好看见了,还纳闷,一个小豆丁怎么没人看着,下了车就在原地,看见人过来了,还知道问人。我看着挺稀奇,就走过去了,跟他说话。别看他年纪小,说话还挺清楚,说他是来国棉一厂找人的,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他小姨,他小姨叫颜春光。我一听,颜春光我认识啊,广播今儿中午才提过,又往报纸上发表作品了,就赶紧给你打电话。”
颜春光听了,真是又心疼又后怕,连忙捧着孩子的脸问:“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小阳见到了小姨,这会儿只有喜悦,说:“我想小姨,想姥姥,想姥爷,自己出来了。我问一个阿姨,甜水井胡同在哪里,她说不知道,我又问国棉一厂在哪里,她就把我送上公交车。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国棉一厂,他就在这里把我放下了。”
小阳一路从东城区找到这里,其中的曲折,被他三言两语,用稚嫩的语言总结了出来。
颜春光不知道该骂这个孩子大胆,还是该骂宋家人不负责任,这么大的孩子了,不送去幼儿园,就在家里头养着,却不看好喽。
她拉着小阳的手站起来,掏出几块水果糖送给小黄,“谢谢你,我外甥才4岁,不知道怎么跑来这里找我,多亏你了。”
小黄推让了一番,收下糖果,挠挠脑袋,说:“不用谢,这也不是大事儿。4岁的孩子,一路跑到这里来找你,可真够闯荡的。”
闯荡,是说一个人有胆识、有魄力的意思,是夸人的词儿,可是用在一个4岁孩子身上,就只会让人一阵阵后怕。
颜春光瞧着小阳眼巴巴看着自己,小手拉着自己的衣摆,心中一阵阵的难受,却着实不忍心训斥他,起码不能在这会儿训斥他。
她又蹲下身来,扒了一块糖放进孩子嘴里,说道:“你跟叔叔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回办公室去请了个假,就带你回姥姥家好不好?”
小阳见到了小姨,又吃到了香香甜甜的芒果味水果糖,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高兴,听到小姨的话,点着小脑袋,重重地“嗯”了一声。
颜春光站起来,又和小马说了两句客套话,拜托他暂时看一会儿孩子,就骑上自行车往办公楼去。
刘处长听说一个四岁的孩子孤身一人从东城区奔到了朝阳区,眼睛都快瞪圆了,发出疑问:“这些人做好事,怎么不看看对方的年龄啊。”
他当然知道没有别人的帮助,孩子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可这些人的热心是不是没用对地方啊?看到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上路,不是应该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吗?
谁说不是呢。
刘处长大手一挥,“赶紧走吧。”
办公室的考勤没那么严,有事儿了,晚点来或者早些走,只要不是太频繁,跟刘处长说一声就行。
颜春光也没什么必须今天干完的紧急工作,收拾好了东西,跟同事们打声招呼,便下班了。
她的自行车上没绑孩子的座椅,放孩子坐后面,她不放心,便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带着小阳坐了公交。
这一路上,她弄明白了小阳跑过来找她的始末。
今天早上,颜秋芬身体不舒服,本来想让宋建国帮着请假,休息一天的,结果两人说话的时候,被宋建英听见了,就阴阳怪气,说颜秋芬工作态度也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请假就得扣一天的工资云云。颜秋芬一向说不过宋建英,又被她一激,就咬着牙上班去了。
小阳虽然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但金二妹不想掏那份钱,就以家里头好几个闲人,都能看孩子的理由,一直留着他在家里,但也很少管他。
他跟妈妈,“妈妈你别上班,就在家休息吧。”可颜秋芬哪里会听他的,还是走了。他在自家屋里,隔着窄窄的过道,看见奶奶在喂堂弟吃鸡蛋糕。他早晨饭还没吃,去旁边的灶间拿了一块三合面的饽饽,就着水喝下去半个,又看见奶奶拿了个皱了吧唧的苹果给堂弟吃。他忽然心里头就特别难过,那苹果是妈妈买的,在商店里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买回来后,他就吃了半个,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他问妈妈那些苹果哪儿去了,妈妈说被奶奶拿走了,他想让妈妈把苹果要回来,他还想吃,妈妈就说他馋,自私,有点好吃的就知道自己吃,奶奶是长辈,要懂得尊老爱幼。
看着堂弟一口一口吃着苹果,他眼窝泛酸,特别想哭,但还是忍住了。跑去正院,和刚才学会走路的小朋友玩,教她说话,给她唱歌,邻居阿姨夸奖他是好孩子,给了他一颗奶糖。
他舍不得吃,只是剥开糖纸,一会儿舔一下,又香又甜的滋味让他觉得幸福极了。不幸的是,那颗奶糖被堂弟发现了,他不肯给,堂弟就趴在他身上搜。堂弟虽然比他还小了一岁,但长得比他壮,比他高,力气也更大。小阳弄不过他,那颗奶糖被搜了出来,堂弟洋洋得意扒了糖纸,整个儿放进嘴巴里。
他小小胸膛里愤怒的火终于爆发了,趁着堂弟不注意,将他掀翻,压在身下,伸出手指头,就去抠他的嘴巴,眼看着就要成功的时候,金二妹过来了,一把将小阳从堂弟身上抱下来,挥舞起巴掌,叭叭叭,一点没收力打在小阳的屁股上,训斥他:“你还是当哥哥的,弟弟都进嘴的东西,你还要抢,没出息的玩意儿!”
堂弟嘴里头含着糖,得意地嘿嘿笑,奶白色的口水顺着嘴边往下流淌。
小阳屁股生疼,眼泪含在眼圈里,不争气地往下掉。
回到自家潮湿的小屋,趴在床上,小阳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姥姥家,不在这个家待了!
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他留恋的,只是把妈妈给堂弟改做的一套新衣服穿在了身上,趁着家里其他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溜了出去。
他只知道姥姥姥爷家住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以前妈妈带他过来的时候,都是坐19路公交车,中间还得倒一次车。他就在公交站旁边等着,等车来了,他就跟着前边的奶奶一块上车,大屁股的台阶太高了,他上不去,一位叔叔好心把他抱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