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安定因素 今日是周日
今日是周日,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颜春光目光从日历上移开,再有十来天, 唐铮就要从广州回来了。
春季广交会的时间是4月15号正式开始,持续一个月的时间, 但工艺品的成交基本上都在前半个月,但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 大概5月10号左右, 他就可以先行返回了。
这一个月过得,可真漫长啊。
叮铃铃车铃响,经过特殊改装,比普通自行车的铃声穿透力强了许多, 让住在深院里的人也能知道邮递员来了。
颜春光赶紧出来, 前几天收到唐铮来信, 说是从广州寄了邮包, 算算时间, 今天应该能收到包裹单。
这么一会儿,邮递员小段已经推着车子进了院子。
“段哥, 有我家的包裹单吗?”颜春光问。
小段上个月刚结了婚, 媳妇是11号院二强他姐陆大美, 二强跟3号院的高家强、金革命三人一样, 都是跟着薛铁军混的小玩闹, 去年也跟他们一块,下乡去了。大美去年跟安国华一块,从房山招工回来,被安排到了东四的星火日夜百货商店工作。
日夜百货商店,顾名思义, 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也是燕市的第一家不关门的商店。占地四十平方米左右,不光卖日用百货,还有药品、小菜、食物,还提供热水、缝补、修自行车等便民业务,店里面还设了酒桌,酒可以按碗卖,烟可以按颗卖。
小段本就住在附近,二强妈早就认识他,算是知根知底的,再加上他接班当上了邮递员,工作态度好,又爱说爱笑,二强妈就看上了他,大美才回城,到星火日夜百货商店工作后不久,就找了甜水井胡同有名的热心人胖大婶,用两块豆腐作为报酬,请她当了介绍人。
两个年轻人年纪差不多,经历差不多,从小生活环境差不多,在一块可聊的话题很多,聊着聊着就开始谈婚论嫁。
两人结婚的时候,孟淑梅还跟院里的蔡小花、王玉芝等人帮着剪了喜字作为随礼。
小段乐呵呵的,才结婚一个月,却好似胖了不少,两腮都有些乍了起来,从搭在自行车的褡裢里头掏出几封信,又从其中取出一张包裹单递过来,笑着说:“春光,你家还有广州的亲戚啊?可真大方,四十公斤的包裹,都是吃得,还保了价。”
包裹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邮递地址,公斤数还有邮费,邮寄了什么东西,保了多少钱的价格。
颜春光接过登记本,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笑着说:“是我对象,到广州出差去了。”
小段才享受到结婚后的幸福生活,恨不能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什么时候结婚啊,到时候可得通知我一声。你这对象真是不错,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还想着你,是个好男人。”
颜春光笑着点头,“他是挺不错的。”
小段就又问:“这段时间,怎么没看到你哥往家里头寄信啊?他还好吧?”
熟人当邮递员就这点不好,把每家每户的通讯往来情况都搞得一清二楚。颜冬至大概是觉得写了那么多的信都没用,这两个月都没再往家里头寄信。
正好蔡小花掀开门帘出来,小段将手中的信递给她,说:“您家大儿子来信了。”又往高家瞧,见门上挂着锁,家里头没人,就把另外一封也递了过去,“高家英的信,麻烦您一块给收着,等人回来了,转交一下。”
蔡小花高兴地将两封信接过来,跟小段客气,叫他到家里来喝口水歇歇脚。
小段就又多嘴说,“瞧着高家英那封信也是从房山寄过来的,看那字迹,跟您家那封字迹差不多。”
颜春光本来正往家里走,听这话后脚步慢了些。高家英这封信估计是门梁寄来的,这位小段,可真够多嘴的。
小段倒是走了,蔡小花一手拿着一封信,左右对照着看。她不认识几个字,所以,要是小段不提醒,她根本就不会看高家英的那封信。
“春光,你等等,帮我看看这封信”。
身后传来蔡小花的声音,颜春光假装没听见,快步溜回了家里。
门梁把信寄到了家里,肯定是知道了高家英已经回来的事儿,说明两人一直联系着,门梁又对高家英抱着男女之间的心思,但蔡小花却十分瞧不上高家英,没少在背后嚼舌头、说坏话,要是知道两人私下往来,肯定又是一场麻烦,她可不掺和。
果然,下午,逛百货商店回来高家英就被蔡小花找上了门。
在此之前,蔡小花偷摸拆开了高家英的信,哄着马单、马双姐妹俩,帮她读了一遍,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心情大起大落,从震惊,再到生气,最后,全都转化成了对儿子的失望。
信里头,门梁用十分欢喜的语气表达了对于高家英能离开北大荒回到燕市的激动之情,虽然没有说喜欢,但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对高家英虔诚的爱意。说什么,你不要难过,不是绝望,要始终记得,有我在背后支持你,鼓励你,还说,等到春耕结束了,生产队空闲下来,就会回燕市来看她。
两个姑娘读得绘声绘色,13岁的少女,对很多事情都了解了,读完信之后笑嘻嘻地问:“婶儿,我梁子哥是不是跟英子姐好上了?嘿嘿,青梅竹马。”
“什么青梅竹马,我跟你们说,可不许瞎说,你们梁哥才不喜欢她高家英呢,就是正常同学之间的关心,这事儿不许跟别人说,知不知道?”
为了贿赂两个孩子,蔡小花十分大方地一人给了一块糖。
两个孩子答应着,回到了金家就把这事儿悄悄告诉了王玉芝。王玉芝又悄悄把这事儿告诉了孟淑梅,很快,就成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人人皆知的秘密。
当然,这是后话了。此时此刻的高家英接过蔡小花递过来的信,略略看了下封口处,勃然大怒,“您拆我信了?”
蔡小花有些心虚,她用小刀沿着信封封口处撕开了,看完了信后又用胶水粘上了,手艺粗糙了些,但这年头,信封反复使用的也不少,她以为能蒙混过去,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高家英看出来了。
“这是我儿子写的信,我拆开看看怎么了?”蔡小花想到心中儿子那卑微的语气,瞬间就理直气壮了,想到自己就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就是如实承认看了信了又如何?
“你……”高家英脸涨得通红,瞧着蔡小花那张可恶的脸就想口出恶言,可是想到她是门梁他妈,立时就闭了嘴,声音低了下去,说:“私下里拆我的信,是不道德的行为。”
马彩云听不下去了,将高家英拉到一边来,跟蔡小花面对面站着:“蔡小花,你怎么回事,又添了个偷拆别人信的臭毛病。你也不怕院里的人知道喽,回头都防备你!”
自从自家丈夫没了修车铺的工作,蔡小花就觉得低人一头,尤其是在这个厂子夫人面前,就更加直不起腰,虽说凭借着孝顺的大儿子,腰板硬朗了一些,高家因着这个姑娘,后背越来越弯,蔡小花经常觉得自家比高家强了,但是惯性使然,面对又强势起来的马彩云,她下意识瑟缩。
但想到以前自家对高家的处处忍让、讨好,再想到最有出息的大儿子对高家这个不争气、丢尽脸面的女儿也是这样态度,便气不打一处来,立时后背又挺起来,说:“我怕什么,我只拆我儿子的信,又没拆别人的!”
马彩云目光困惑地落在高家英手中的信上,问:“这封信是门梁寄过来的?他给你寄信做什么?”
高家英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一旁的高家燕想到什么,忽然捂住嘴巴。
蔡小花却不高兴了,马彩云那语气,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是对门梁的不屑。心想,你家姑娘如今什么名声?都快臭大街了,门梁能喜欢她,是她的福气,你还挑拣上了!
她语气不阴不阳,说:“我们家门梁好心眼儿,知道英子差点被劳改,又离家出走音讯全无,不知道在哪里待了好几个月才回来,觉得她可怜,就写信安慰。”
马彩云没想到蔡小花说话这么难听,以往在她面前,极尽讨好的家伙也敢爬到自己头上来拉屎,那种屈辱感,格外强烈,一股子怒气直冲天灵盖。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入耳中,马彩云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机械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
蔡小花也傻了,等到疼痛的感觉传入大脑,才下意识捂住左边脸颊,愣柯柯瞧向马彩云,好一会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她打了,“你,你打我!”而后,低头冲出高家,冲回了自己家。
“妈!你怎么能打人呢!”高家英也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瞧着愣愣看着自己手掌心的马彩云,叮嘱高家燕看着点妈妈,自己跑出来,直奔着蔡小花家而来。却被“砰”的一声门响,关在了门外。
高家英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只能探着脑袋往里面瞧着,却见蔡小花背对着窗户,躺在了床上,身体耸动着,好似是在哭。
“蔡婶儿,我妈不是故意的,我替她跟您说声对不起。”高家英带着焦急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
蔡小花猛然翻过身来。依旧捂着脸,瞪大双眼,怒气冲冲看着她,说:“我不用你们说对不起,你们高家人都一样!我告诉你高家英,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和门梁成事儿,我们门家庙小,养不得你这尊大佛!”
正在家里做手工活,帮服装厂缝扣子的王向梅听到动静赶紧出来,问:“这是怎么了?”
高家英没搭理她,耷拉着肩膀又往自家去了。
王向梅站在家窗户底下,又问:“蔡婶儿,你这是咋了?”
蔡小花再次从床上爬起来,隔着窗户让王向梅看她红肿起来的脸,“我被人给打了!马彩云她疯了,她打了我一巴掌,我在旧社会,我就没挨过巴掌,也没挨过我爸我妈的巴掌,今儿却被马彩云赏了一巴掌,她以为她是谁?我把话放这儿,以后,甜水井胡同三号院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接着追问:“向梅,我问你,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站她那边?”
从内心上来讲,王向梅肯定是站蔡小花这边的。蔡小花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但优点也有,十分热心肠,是个什么想法都挂在脸上,十分好懂的人,再说了,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冬天那会儿煤气中毒,要不是蔡小花及时发现,叫人来帮忙,没准她这会儿都不在了,更别说,在医院里对自己的照顾,所谓患难见真情,两人的感情在那会儿就培养得很深了。
相对来说,马彩云那人,就不大好相处。一开始搬过来的时候,马彩云总是扬着下巴,总有种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样子,每次见面,必须自己先打招呼,对方才会回上一句。后来,她家里头出了事儿,人倒是不那么傲气了,但自己把自己封闭了,院里的集体活动不再参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王向梅跟她就更加疏远了。
所以,谁亲谁疏,还用说吗?
蔡小花看懂了王向梅的表情,心里头立刻舒服了许多,下地开门,将人让进屋来,就给她讲述了刚刚发生的种种,话里话外都带着让她评理的意思。
王向梅完全没想到,内里还有这么复杂的事儿,还关联到了一对男女的事儿,自己话说不好,有可能就会拆散一对儿有情人,但这会儿,她又不好离开,心里头暗怪自己多事儿,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蔡小花。
“我就是宁可门梁一辈子都打光棍,也不会让他娶高家英那个丫头。那丫头就是个祸害,瞧瞧把高家祸害成啥样了?我都认识马彩云多少年了?小二十年了,从没见她跟人动过手,可现在呢,刚打了高达明,又打了我,这都是高家英害的!”
“……门梁要是不听我的,非要跟高家英好,大不了我学孟大姐,跟他断绝关系!”
幸好蔡小花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发泄自己的情绪,并不需要王向梅再提供意见。刚刚从高家受回来的气,也随着这些话,一点点地消散了,只留下了一个不算清晰的巴掌印儿。
瞧着蔡小花心情好了些,王向梅就赶紧出来了,她还有许多纽扣要缝。
她加入进了街道下属的居民会手工小组。
街道负责到各个工厂、单位承接零活回来,分给小街街道这些没有工作的妇女们。周志海上任后,街道革委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想管,有天心血来潮,问了问居民手工小组的情况,提出意见说,应该优先照顾那些经济收入低、生活困难的家庭,像是有些家庭收入比较高的,就应该禁止他们来小组里接活,把机会让给家庭困难的。要求必须是加入了居民手工小组的人才可以过来领活,而且,提高了这个小组的加入门槛。
比如王玉芝、黄秀丽就没有通过小组审核,王向梅则因为身体一直不好,需要定期吃药,又欠着外债,家里只有一个人赚着学徒工资,而通过了审核。
从她内心来说,是十分感谢周主任的。活计总共就那么多,加入居民手工小组的人越少,分配到的任务就多,她没日没夜赶工,每个月的收入从以前的四五块钱,一下子跃升到七八块。
糊纸盒、砸保险丝,给火柴厂刮磷皮……她啥活都接。
这批活儿是接了燕市服装厂的一批女士衬衫,需得先锁扣眼,再钉扣子。一共5枚纽扣,扣子还有针线都是服装厂提供,一件衣服能赚3分钱。她手脚麻利,一天能缝40件。按照手工小组的规定,需得交完了上次领回去的活儿,并且全都验收通过了,才能继续接活,所以,她紧赶慢赶、保质保量,就是为了多接活计,多赚钱。
毕竟一天能赚一块二毛钱呢,要是天天都能接到活计,这一个月的收入,比崔铁的收入还高,都赶上干部的工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