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田桂花则想和颜春光这个外甥女拉近乎,说什么小时候我总抱你,给你洗衣服,给你做好吃的等等。
颜春光那时候还小,还是不怎么记事的年纪,对于那里,唯一的记忆就是姥爷在画画,在炕围子上,在柜子上,用简单的笔触,画出绚烂的颜色还有繁复美丽的图案。
她对这位大舅母,却是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无法回想起这些旧日情分。
孟淑梅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插嘴说:“她那会才多大,哪会记得。”
瞧着时间差不了,就安排起住宿来,让他们四个都住到东屋去。
西屋里存着许多粮食还有咸菜什么,她怕几人偷吃。
家里本就有床,住四个人不成问题,再把家里头几年没用过的铺盖找出来,就成了。
安排好了,孟淑梅才说:“今儿你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几个我送你们去永定门。”
永定门有汽车站,有通往赵北省的汽车,孟满仓、田桂花几人就是从那里进到市里的。
田桂花一下子就急了,“大姐,你,你这是撵我们走。”
孟淑梅:“我们一家三口都得上班,没时间招待你们,你们不是来看我的吗,已经看过了,就回去吧。”
“大姐,你不能这样,哪有亲戚刚来就把人往出撵的,在咱们乡下,可没这么事儿,是要被人骂没人味的!”
“那就骂,你回去之后,尽管给我宣扬。”
田桂花那话说的,带着威胁的意味,孟淑梅可不带怕的。
孟满仓赶紧拉了田桂花一下,说:“大姐,我们好不容易来趟燕市,还想着去百货逛逛,买点东西,乡亲们听说我们过来,都说让捎点东西回去。”
孟淑梅问:“你们有票吗?布票、工业券、副食品券?在乡下供销社买东西也不是给钱就能卖的吧。”
他们没有,这不是大姑姐有吗。但田桂花不是没脑子的人,这句话没说出口,脑瓜子一转,态度就软和下来,露出可怜兮兮又带着乞求的表情。
“大姐,我们乡下人来趟燕市不容易,四个人的车票就好几块,总不能让我们隔天就打来回吧?你就是不看我们,也看看这孩子。”她把孟满囤家的大儿子拉到跟前来。
这孩子来了之后就一直特别拘谨,没怎么说话,是个挺害羞的孩子。
孟淑梅对孟家的这位第三代没有什么恶意,但要说有什么怜惜之情也是没有的,人家有爹有妈,用不着自己这个不亲的姑母怜惜。
不过,到底开口说:“行,明天我带你们在燕市城里头逛逛,后天送你们走。”
田桂花还想说什么,被孟满仓碰了下,就闭上了嘴巴,答应着。
东边屋子因为长时间没人住,就把灯泡掐了。
整个甜水井胡同共用一个电表,每家每户是按照灯泡数量还有家用电器的数量、功率来分摊电费的,多一个灯泡就要多交一份钱,不合算,所以就把灯泡摘了。孟淑梅自然不会为了他们再把灯泡重新安上,但也没让他们抹黑,把煤油灯拿了过来。
几人累了,不多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颜家几口人却没有睡。
孟淑梅叮嘱颜春光:“他们要跟你套近乎,你少搭理,别觉得他们是长辈,就抹不开面子。”
颜春光其实没什么抹不开面子的,表面上、口头上客气就完了,想让她产生什么血缘关系之间的亲情那绝对没有,但孟淑梅这么说了,她也就答应了。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过来,说来看我,那都是瞎扯,下乡人进趟城都不容易,何况是来首都。”孟淑梅自己分析着:“孟家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城里人富裕,但在乡下,绝对算是上等人家。”
她爹孟良才有画画的手艺,在公社的农技队里,对外以集体的名义接活,跟过去一样,给人家画的炕帷子、炕柜什么的,也能拿工资的。他一个人就能养活全家了,再说还有孟满仓和孟满囤这两个壮劳力。
但乡下人总觉得城里人富裕,轻轻松松就把钱赚了,如果他们真是过来打秋风,想从自己身上榨油水的,那他们可就打错算盘了,让他们占到一点便宜,都算她孟淑梅没能耐。
“算了不想了,他们后天走之前,总会提的,到时候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孟淑梅自己把问题解决了,又叮嘱颜国柱,“你也啥都不能答应他们。”
她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今天来,明天就走。如果这样,四邻八里的都得背后讲究她,在这种胡同里头生活,有个好名声比坏名声能得到的好处多多了。
明天在街坊邻居面前,带着这些人出去逛逛,然后再去不远处的利民饭店请他们吃上一顿,面子做足,还能博个大度、不计前嫌的美名。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在邻居们出门上班的时间,孟淑梅就带着一行四人出门了,一路跟大家打招呼。
“……对,老家来亲戚了,来一趟不容易,我专门请一天假,带着出去逛逛。”
“是啊,咋也不能让空手回去,家里头还有老爷子呢。虽然说小时候薄待了我,但那都过去了,还能跟老人家一般见识不成。”
“嗨,多待不了,乡下的事情还多着,再说了,大队也不允许在外面多待,明几个他们就要走了。是,我也舍不得,好不容易来个娘家人,可也是没办法,咱不能跟大队作对不是。”
“……没错,十多年不往来了。乡下虽说不多富裕,但年年分粮,家家都有自留地,自己种菜自己吃,其实日子比咱们这些城里头的过得好。家家都有大院子,住得也宽绰,还有火炕。我这个弟妹今天早上直跟我说,说是床太窄,睡得浑身不舒服,连腿都伸不直,还是乡下的火炕好,想怎么打场都行。”
田桂花听见这话只能在心里头叨叨着反驳,那是在怀念火炕吗?还不是跟孟满仓挤在一张单人床,挤得嘛!
可是这边都是城里人,又是孟淑梅的熟人,她不大敢讲话。
孟满仓和孟满囤也是。尤其是孟满仓,村里人常说,孟家人的心眼子都长到他身上了,这次过来燕市,也是他出的主意,这会儿明知道孟淑梅这话茬不大对劲儿,也不能反驳。
孟淑梅这一路上,算是把场面上的事情做足了,这才带着他们奔着百货大楼去,而后又去了东风市场、最后去广场逛了逛。
晚上,颜春光下班后,直接去了利民饭店。
利民饭店是家规模不大的国营饭店,全天都有主食售卖,比如馒头、大饼、油条之类的,早晨卖早点,中午晚上卖些简单的炒菜、面条之类。口味自然比不上大饭店,就是方便附近居民的,但毕竟也是馆子。过来吃饭的都是附近的居民,街里街坊的,净是熟面孔。
颜春光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她妈大嗓门跟其他顾客聊天,说这一天是怎么招待来客的,走得腿都细了,花了多少钱云云,说得周围的顾客朝着她直竖大拇指,说她大方,对待亲戚好什么的。
孟满仓几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孟淑梅看见了颜春光进来,连忙朝她招手,“快来,给你大舅他们点了好几个肉菜,还有饺子,咱们就紧着他们吃。”
孟淑梅在自己和颜国柱身边帮着女儿留了位置。
颜春光不由得失笑。
这顿饭,让孟家的几个人如鲠在喉,虽然饭菜都挺不错的。只有孟满囤的大儿子吃得很开心。
因着始终有其他客人在,有些话他们也不好说。
吃完了饭,回家的路上,田桂花终于有机会跟孟满仓单独说话,“明儿咱真走啊?”
孟满仓叹口气:“人家都撵了,总不能赖着不走。”
田桂花:“那,那事儿,今晚上必须得说了。”
孟满仓又叹口气,“我品着,大姐对咱是一点情面不讲,就是提了,也不见得答应。”今儿这一白天,他也不是没找机会想和大姐提,可大姐要么把话题岔开,要么就用言语敲打,意思就是不管钱还是其他,都别想从他们薅下来哪怕一点。
田桂花急了:“那也得提呀,总不能白来一趟。”她说着说着,就想骂孟淑梅,又怕被她听见,只小声嘟囔:“就会做表面功夫!”这一天从早到晚的,她也看明白了,这一片就是孟淑梅的地盘,孟淑梅说要赶他们走,还真没啥好办法。
孟满仓:“等会儿回家了,我找节骨眼儿提。”
田桂花不满:“还找节骨眼,要能找到节骨眼还用等到现在?”
孟满仓聪明是没错,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太磨叽了,田桂花最看不上丈夫的就是这点。她说:“反正你要老是不提,我可就提了,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多。”
孟满仓想了想,反正事已至此,让田桂花鲁莽一回也没什么。
就在孟淑梅撵几人回屋去,说是明天一早就送他们回去,让早点睡觉的时候。田桂花屁股黏在沙发上,愣是没走。她不走,孟满仓几个也不走。
孟淑梅就知道,重头戏来了,她让颜春光回屋去,别跟着掺和这些烂事。
田桂花却不放春光走,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春光也是大姑娘了,咱们家这些事也该参与了。”
颜春光自己也不想走,她要坐在这里,即便是不说话也是对孟淑梅同志的支持,再说,她也想知道这些人过来一趟是做什么的。公平来说,这家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劣,在饭桌上吃饭,也讲究着礼仪礼貌。
孟淑梅瞧出来颜春光不愿意走,就没多说什么,坐下来,等着田桂花先开口。
田桂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谁都不说话,只好清清嗓子开口。
“大姐,大姐夫,我们这次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她是想说些恭维客套话的,但是对上孟淑梅似笑非笑的脸庞,就决定不说了,这一天来,她恭维话说得好少吗?孟淑梅压根就不为所动,跟个石头似的,油盐不进。
“大姐,我们家你大侄子今年18了,初中毕业,一心想奔着当个工人,可是咱们那种小地方,工厂少,招工的机会也少,咱家也没有认识的人,我们就寻思着,你们能不能帮着找找关系,让孩子进城来当个工人……干啥活都行,再苦再累也不怕,只要能来首都就行。”
田桂花把诉求说完,深呼一口气,目光盯着孟淑梅,急切等着她的回复。虽然自己也很清楚,答应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充满期待。
孟满囤赶紧推了儿子一下,让他抬起头来,挤出个笑容说:“还有我家你侄儿,这孩子也毕业了,学习好,还入团了,要是孩子能来燕市,大姐你也多个依靠。”
孟淑梅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冷冷地笑:“你们还真超乎我的预料,狮子大开口,让我安排你们家的孩子当工人,你们真当工人这么好当?别说你们没有燕市户口,即便是,你们知道燕市有多少待业青年吗?我自己的儿子还在陕北吃黄土呢,有那门道,我能不让他回来?你们可真是看得上我!”
这话说得,几人都有些脸红,但田桂花可不是这么想的。她这两天见识到了孟淑梅在这一片区域的好人缘。在这附近的居民,藏龙卧虎,有这官那官的,还有这厂那厂的,这要真要求上门去,多提点礼物,请吃个饭啥的,人情摆在这儿,礼只要到位了,就没有不成的。
昨天,她也听热情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的邻居说了,说外甥女如今在国棉一厂当干部,说那是生产布匹的大型厂子。她想着,能在那种大厂子当干部,往里面塞上一两个人还不容易嘛。
公社里、县上厂子的工人们,不都得是跟干部们沾亲带故的。
“大姐,你别骗我们乡下人,咱是不如你们城里人见识多,但也不是傻子。你要是不愿意帮,就说不愿意帮的。”田桂花在乡下跟人吵架,经常用这一手,算是个激将法。
孟淑梅:“没错,漫说我是真帮不了你,就是帮得了,我也不帮。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应该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就不是那互帮互助的关系。”
田桂花倒是没想到孟淑梅这么直白,卡壳了一会儿,才说:“大姐,话不能这么说,爹妈对你的养育之恩,你一点都不顾念?人不能忘本,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自己打哪儿来!”
孟淑梅轻笑了下:“我是我妈生的,我妈养的,跟你们没关系,跟你爹你妈也没有关系。以前,他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忘了,我可没忘。这会儿能客客气气地跟你们说话,已然是我不计前嫌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脸皮这么厚,居然找到了家里来。”
田桂花给气得不行,要是在乡下,早就叉腰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口吐脏话向她招呼了。
孟满仓怕田桂花火了之后口不择言,让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连忙拉了她一把,缓和了语气说:“大姐,您别这么说话,我妈虽说以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这些年来,一直在后悔,爹他也一直惦记你,你们一家,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我们就是想弥补,也没有机会。”
孟淑梅:“不用弥补,都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这会儿弥补有什么用?别装模作样了,平白让人厌烦。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最好了。”
田桂花抢话:“大姐,你要这么说话就太没良心了,春光小时候,我们可是正经照顾了她小半年的,我们那会对她咋样,养得白白胖胖还给你们的是不是?姐夫,你来说句公道话,是不是!”
颜国柱没说话,孟淑梅也不会让他说,她冷笑了下,“一个月的五块钱,每个月的奶粉、细粮,你们是没收到还是没跟着沾光?你们对春光好,那是应当应分的!”
田桂花哑口无言,她一时间忘了是收过钱的了,但她很快就又理直气壮起来,“那她的工作呢?你们邻居都说了,她是画画画得好,才成了国棉一厂干部的,要不是咱爹教了她,她能画画吗?”
孟淑梅都被这话给逗笑了,“你们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们家春光上的是燕市的小学,从小学就开画画课,还是国画大师的弟子给她当老师,一对一地教,用得着在乡下和土画匠学?还你爹教的,这么说,你家孩子还有满囤家的孩子,都成了画家?”
孟满仓完全没想到田桂花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也太扯了,那会儿颜春光才多大啊!眼瞅着颜国柱的眼睛瞪得老大,颜春光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知道事是成不了了,留下一丝情分,不彻底撕破脸,以后就还能够再相见。
他有些粗暴地将田桂花拉到一边,赔笑说:“大姐,大姐夫,春光,是我的错,我没拦住桂花,她就是个农村妇女,脑子糊涂,你们别和她一般见识。”
孟淑梅抽动嘴角,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躲在戳戳咕咕,指挥的那个,让你媳妇给你当前锋,自己在背后当好人,真跟你爹是一脉相承来的。
她话还没说,又听见孟满仓说:“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了,这回来,可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住了。”
主动要走,孟淑梅后面那些话就没有必要说了,她扯扯嘴角,笑了笑,还是来了一句:“这是在家里头,那些话说说也就罢了,这要是在外面和别人说,得让人笑掉大牙。”
早上一起早,孟淑梅就去金家借挂面,金家人口多,平时都是一次性把本月的粮食定额买回来。燕市对于本地市民有优惠政策,就是购买挂面时凭着粮本和粮票不限购。所以,就成了馈赠外地亲戚最实惠的礼品。
孟淑梅把借挂面的理由说了一遍,说是老家人忙叨叨就要回去,也没什么好给他们带的,就带些挂面回去给老人吃吃,又去旁边大院熟悉的人家借,同样宣扬了一遍,借够了5斤才回来。将挂面交给孟满仓,又煮了几个鸡蛋,去利民饭店买了几个烧饼,称了一斤油条给带上。
将他们送上去永定门的汽车票,又给打上票,才跟孟满仓说:“你们这回来,为了招待你们,我请了一天假,花了六七块钱。以咱们之间的关系,我能做到这份上,算是仁至义尽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们就是再想来,我也是不会招待的。行了,就这样,一路顺风。”
不知道昨天来,今天回的这孟家四口人是什么心情,反正返回去的孟淑梅是挺舒畅的。一路上逮到机会就和人聊,一方面表一表那一家四口过来的时候,自己对他们有多好,一方面诉说一下自己小时候在那个家里受了多少薄待。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舆论”,就是想着万一孟家人再来,她堵着门不让那家人进来的时候,街坊四邻知道自己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都是那孟家人太不要脸了。
作者有话说:
持续奉上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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