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 秦婆子先去
秦婆子先去了离着最近的门家, 蔡小花不光不借,还阴阳怪气地说:“您家老爷子那生活,我敢说, 整个甜水井胡同都比不上,还至于跟我们借粮, 您可别寒碜我们了。”
说完,就把门关上, 让秦婆子吃了个闭门羹。
秦婆子紧接着去了崔铁家。
崔铁最近好不容易巴结上了第二商业局的陈科长, 今天晚上请他下馆去了,不在家,家里就剩王向梅一个,她家里头的粮食都是崔铁扛大包、卖劳力赚回来的, 可不想借给秦老头那种人。
有借有还这种事儿, 在他们身上未必适用。
王向梅就假装没听见, 凭着秦婆子怎么敲门也不开, 还是蔡小花吼了一声:“敲什么敲, 报丧呢!”
秦婆子才悻悻走了。
在正院院中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往高家去,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终于没敢敲门, 转身去了正房。
因着家里头人口多, 正房被当作客厅的那间屋子不到晚上不锁门, 就挂了个粗布单门帘。
秦婆子没敲门,直接撩开帘子就进去了。
屋里头金国辉正在给王玉芝和金秀春读金革命邮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两人听得正伤感,王玉芝说,要给他买些吃的用的寄过去,再给他寄十块钱。国家发的下乡补助没让金革命带走, 那孩子的性格,那些钱要是给了他,恨不能一下子都花喽。
但两人都不舍得让他真的去吃苦头,决定按月给孩子寄钱寄吃的。
就在这个时候,屋里头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金秀春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黑了,不悦地瞅着来人。
王玉芝也不高兴,拉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秦婆子把葫芦瓢往前伸了伸,讨好地笑,“家里头没粮了,过来借点粮食。借一天吃的就行,过了明天,到11月份,粮票就能用了。您家是大户人家,施舍给我们点儿,就当是做好事了。”
王玉芝看了金秀春一眼,见他不为所动,索性就开口,“天晚了,你回去吧,我们家里头人口多,到月底不宽裕,没有余粮借给你。”
秦婆子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把金国辉吓得急忙往爸爸身后躲。
金秀春站起来,一把将秦婆子要跪下去的身体拉起来,而后声音严厉:“出去。”
秦婆子吓了一跳,赶紧一溜小跑,回到了自己家。
在屋里头待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家男人饿得在床上躺着直嗨呦,不由得一阵心疼,小声呼唤着他:“少爷”。
过了几十年,两人相处之时,有时候她还会用这个称呼。
秦老头睁开眼睛,先往葫芦瓢处看,见那是空的,大失所望。
秦婆子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他这样的目光,狠狠心,拿着葫芦瓢,又出门去了。
这次,她直奔后罩院。
这个时间,后罩院已经从里面插上了,客厅和西屋都亮着灯。
她敲敲门,听见有人出来开门,将身体缩起来,省得被里面的人看见。
过来开门的是颜春光。她问了一声:“谁?”
自家院子在插上门的情况下,一般是没人来的,除非是特别着急的事儿。
她在问出话的同时,已经把门栓拉开了,同时打开了一条缝。
秦婆子一下子就有底气了,立刻把脸上的笑容挂起来,“闺女,是我,你秦老太。”
“您有什么事儿吗?”颜春光没打算把她放进来。她觉得这个老太太脑子不正常,应该是得了被人操控了脑子的病。
新中国好不容易把鬼变成了人,这老太太自发自觉地又把自己变成了鬼,这么自甘下贱的人,除了脑子被人操控了,颜春光实在想不到别的。
秦老太又把那个葫芦瓢拿到前面来,小姑娘嘛,脸皮薄,心软、好说话:“闺女,你救救大娘吧,大娘家里头断顿了,都两天没吃饭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颜春光心里冷笑,可不是你给秦老头炒肉片、炖鸡蛋,买烟、买酒的时候了,他们家没有什么获得烟、酒票的机会,还不是用粮票换的,但凡能少抽一根烟,都不至于出来要饭。
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完全不值得,真的因为没吃的饿死了,只能说是活该。
正要赶这老婆子走,被赶出来看来人到底是谁的孟淑梅拦了下。坏人不能让闺女当,她还在呢。
“我是挨过饿的,饿个三两天死不了人。你别觉得她是孩子,就想拿捏她,我还在这会儿呢!”
孟淑梅推了秦老太一把,将她推到门槛外,而后“咣当”关上了门。告诉女儿:“以后碰到这种事,就叫我。这种人,你别多和她接触。”
秦老太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这个大院里的人中,她最怵的就是孟淑梅。
这人,别人都说她性子直爽,没有心眼,有啥说啥,可她总觉得,孟淑梅才是最有心眼的那个。
她不敢把这人得罪死了。
她思考着,该去谁家才能借到粮食。
第二天早上,蔡小花发现,倒座房里,又升起了炊烟,她把甜水井胡同3号院几户人家都问了,得知都没借粮食,那是哪里来的?去别的大院借的?
蔡小花把自己熟识的那些人家问了,终于知道了。这老婆子是跟一对年轻小夫妻借的。两人刚搬过来没多久,正是腼腆、爱面子的时候,这么一位可怜巴巴,饿着肚子的老婆子上门苦苦哀求,他们硬不下心肠不借。
于是就舀了一大碗棒子面给她,这才让秦家又升起了炊烟。
她把这件事讲给了孟淑梅听。
孟淑梅寻思了一会儿说:“人家愿意借,是人家的事儿,咱们也管不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蔡小花就是觉得生气。晚上,她找去了那对小夫妻家,把秦家老夫妻的事情加油添醋说了个遍,说得小夫妻足足给她续了三回水。
从小夫妻家出来,她就奔着厕所去,这给她憋的!当晚嗓子就肿了,第二天声音嘶哑,险些说不出话来,休息了两三天才好。
前两天,门梁从房山寄回了信来,说是秋收完了,今年收成挺好,生产队没什么事了,允许他们请假,他今年会回家来过年,还说自己分了不少粮食,还攒了不少蘑菇、木耳、山野菜,这几天,他再把分得的秋菜晒一晒,到时候都拿回家来。
蔡小花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好,她的腰板越来越硬气了,这么一硬气,就更看不得甜水井胡同3号院有这样的老鼠屎。
不过,孟淑梅、马彩云几个都不像她这么执着,自己人单势孤的,也干不成什么事儿,只能背后下下蛆。
进了11月份,基本上就算是入冬了,人们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多,国棉一厂这样的大厂锅炉已经开始运转起来。这两天办公室的暖气开始有了温和气,在屋里头只穿一件毛衣就够了。
北方的庄稼已经全都收割完毕,进入冬闲时间。
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造访了颜家。
颜家的女主人却一点都不高兴。
她给这几位客人倒了水,带着点质问:“你们怎么来了?首都这么好来吗?”
一位三十多岁,穿着黑红花棉袄,戴着蓝头巾的妇女回答说:“这不是找公社开了介绍信嘛,说是来探亲,说我大姑姐夫是燕市雕漆厂的工人,人家干部就给开了。”
来人是孟淑梅后妈生的两个弟弟,孟满仓和孟满囤,以及孟满仓的媳妇还有孟满囤家十五六岁的大儿子。
一行四人,带了一个大麻袋,里面装了些小米、棒子米,还有些榛子之类。
他们没有提前来信儿,且还是第一回 进首都,就凭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一路找了过来。
十多年前,孟淑梅被迫把孩子送到乡下老家时,给他们留过地址,后来把孩子接回来后,倒是收过那边寄过来的几封信,无非就是说这个要结婚了,那个要生孩子,家里头困难,在乡下也买不着好东西,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要钱要东西。
把孩子接回来的头两年,孟淑梅念着颜春光在乡下的时候,他们对孩子还不错,虽然不是无偿的,是给够了钱的,孩子的吃、穿也没用他们的,但本来对他们的要求就不高,就当是花钱请人哄孩子了,他们能把颜春光照顾好,就念那一家人的人情。
所以,起初那两年,又给寄过钱和东西,之后,她觉得人情还完了,就没再搭理他们。
着实没想到这几人居然摸到了家里来。
孟满仓媳妇田桂花对于一路找来的事儿十分骄傲,说:“首都又咋样,鼻子底下张着嘴,到美国咱都不怕。就这几个憨货,见人不敢说话,还得是我!”
刚刚他们才进这座院子的时候,得知他们是孟淑梅的娘家兄弟,都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好似在说,哪里来的叫花子,好像立刻就要张口把他们撵出去似的,她也没怂。
其实她理解错了。对于自己在娘家时候受的那些苦,孟淑梅满世界宣扬,院中的这些妇女们,不知道都听过多少遍了。本以为这样薄待了孟淑梅的娘家亲戚,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没想到,居然找到家里来了,他们惊讶,又充满了好奇,想知道孟淑梅会怎么对待他们。
孟淑梅白了田桂花一眼,碍着远来是客,没反驳她。
“你们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这边不像乡下,每人每个月的粮食都是定量的,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正好,你们带了口粮来,我就做了吧。”
孟满仓赶紧说:“那是给你们拿的,不是我们的口粮。”
孟淑梅睁大眼睛,“你们进城来,连口粮都不带,这是准备着吃大户啊!”
孟满仓和孟满囤兄弟两个老脸一红,窘迫得不行,颜国柱打圆场:“远来是客,咋也得让吃饱了,先做饭去吧。”
孟淑梅本来是做了饭的,可还没等吃呢,这四位就被热情的街坊领了进来。
孟淑梅把他们带来的棒子面做成了棒子粥,又把刚腌透,正脆生的咸菜捯上来两小碟。四人折腾一天,虽然带了干粮,但路上没水,心里头又紧张激动,没怎么吃,这会儿是真饿了。
但瞧着孟淑梅真就把自己带来的棒子面做了,不免十分失望。
村里头都传,首都人整天吃白面,隔上两天就能吃炖肉,他们还想着过来好好吃几顿呢。临走前,他们妈想给带点烙饼路上吃,他们都没让,就想省着肚子。好不容易来趟首都,咋也得吃够本儿。
虽然失望,但到底是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倒也没敢表现出不悦来,就田桂花小声嘟囔,“真抠,住这么大的院子,还是工人呢,就让咱吃这个!”
孟满仓赶紧让她闭嘴,“赶紧吃你的。”
把他们打发到西屋吃饭,孟淑梅一家三口在客厅吃,吃的是孟淑梅之前做的那些,昨天早上的剩饭。孟淑梅说:“这是我们吃剩下的,就不给你们吃了。”
她心里头琢磨着,这几个人来燕市肯定是来打秋风的,她对他们的到来没有惊喜,只有惊吓,该怎么把他们赶紧打发走。
她叮嘱丈夫和女儿:“好好看着家里头,咱们住的这三间屋子,只要咱不在,就锁上门,存折、钱,还有贵重物品都锁到抽屉里头,可别让他们偷摸带走喽。”
其实真不至于,孟家人的人品还没低劣到这种程度,但颜春光和颜国柱都知道孟淑梅的心结所在,都纷纷答应。
孟淑梅童年被苛待的记忆太深刻,十多年前,但凡有点办法,她都不会把颜春光送到乡下去,为此,她多付了钱,多给了东西,就是想银货两讫,不跟这些人再产生瓜葛。孟家人冷不丁又来,让她十分厌烦。
吃完了饭,田桂花主动收拾了桌子,到处找地方刷碗,趁机会把颜家这个小院子还有五间大房子看了个遍,瞧着红色的窗棂,屋脊上的琉璃瓦,大片大片的玻璃,只觉得羡慕。
孟满仓主动和孟淑梅说起:“咱爸他身体挺好的,就是总惦记着你。”
孟满仓是聪明人,没提及他的亲妈,孟淑梅的后妈。孟淑梅离开家,到燕市讨生活的时候,孟满仓还小,只记得那些日子,他妈总是咒骂着孟淑梅,说她偷着跑出去,指定得死在外面,抱怨没了她之后,孩子没人看了,家务没人干了。
至于他说的,他爸总惦记孟淑梅,也没胡说。大概是年纪越大就越念旧,这几年来,总是跟他们念叨孟淑梅,说小时候薄待了她,说自己也是没办法,男主外女主内,家里头的事情他插不上手,这些年想来,就觉得对不起大闺女。
孟满仓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偷着跑出去,十几年不怎么联系,自从将颜春光接走,也没说再回去看看,着实太过分了。他这次过来,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请孟淑梅回家去看看老父亲,修复下父女关系。
孟淑梅听了这话,却一点不为所动,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后来回想起童年的日子,她发现,自己最恨的并不是后妈,而是亲爸。
后妈那时候还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跟自己本来就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可孟良才是自己的亲爹啊!自己的状况他都看在眼里,自己向他求助,只会说听你妈的,你妈都是为你好。
这会儿说惦记她?晚了!幼小无依,没吃没喝的时候不说惦记,成家立业,有本事赚钱了说惦记,可去你的吧!
瞧着大姐没有顺着自己问候父亲,孟满仓愈加失望,又提了提村里头的事情,比如幼时和她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小时候对她还不错的邻居等等。
孟淑梅对他们的兴趣还要更浓些,便顺口问了几句。孟满仓心中一松,能聊起来就是好的。
孟满仓在和孟淑梅说话的同时,孟满囤在和颜国柱搭话,问他在厂里的情况,比如一个月赚多少钱,在厂里头都干啥工作,国营厂子是啥样子的等等。
他和这位姐夫是第二次见,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孟淑梅说啥是啥,所以这会儿颜国柱嗯嗯啊啊的,只回答“还行”“还可以”“瞎凑着”之类的词时,他并不觉得有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