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衡量
仙盟大会第一日,照例是没什么看头的。
场上打的那些少年,灵力浅薄,招式生疏,打起来乒乒乓乓热闹得很,可落在行家眼里,跟小孩过家家也没什么分别。
谢昭坐在高台上看了几轮,就没什么兴致了。
最后照例是主家,韩家的人上去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欢迎诸位远道而来”“切磋为主胜负为辅”之类,谢昭听了一半就神游天外了。
等韩旭终于站起来宣布今日比试结束,他拉起谢陆就走,溜得比谁都快。
晚饭谢陆还以为师傅会带着他两个人出去吃,结果最后谢昭在门口还是脚步一拐,去了沈砚的屋里。
谢陆这家伙向来嘴甜,刚到门口就喊着师娘,我们来吃晚饭了,说自己想喝甜汤。
谢昭无奈的叹息,撒开了,拉着小徒弟的手,让他自己进去。
沈砚坐在堂前,听见小徒弟的喊声就招呼文静去准备。
虽说世家里都有些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到了谢昭这边就没有什么顾忌,他最是爱在饭桌上聊天的人。
看着小徒弟吃的狼吞虎咽,谢昭就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和他讲一些他可能会用到的道理。
说你帮了别人十次,第十一次不帮,前面十次就算白帮了。
说有些人对你笑,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说永远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因为你不知道隔墙有几只耳朵。
他说一条,谢陆点一下头,点得很认真,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是似懂非懂的茫然。谢昭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忽然笑了。他伸手在谢陆脑门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现在还小,听不懂也没事。回头师父给你写下来,你随身带着,以后翻翻就明白了。”
谢陆点了点头,但他低下头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谢昭看见了那个动作,没说什么。
他知道谢陆在想什么,师父为什么要写下来?师父不能当面教他吗?
谢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挂着两盏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陆靠在他身边听他讲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解闷,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想不到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谢昭倒不觉得有什么好讲的,毕竟现在那些传说里的人物,在他们初相识的时候都不是这个模样。
可是看着自家小徒弟亮晶晶的眼睛,和旁边那个仿佛没有在听的沈砚,谢昭也就搜肠刮肚的,想一些有趣的事告诉他。
屋内几个人聊的正酣,突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像是出了什么事。
文静马上推门出去,门后是韩家的管事。
那管事的脸色不太好,声音压得很低,但谢昭耳力好,隔着几步路也听清了——死了人。几个散修,死在自个儿厢房里。韩家已经在查了,让各家先别出门,等消息。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开的。
韩家查出来了,动手的是个散修的弟子,叫周彦。
这名字谢昭觉得有点耳熟,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个名字好像是《如何培养一个完美的徒弟》的作者的大徒弟,这书上卷写得不错,谢昭看得认真,还做了记号。下卷还没来得及翻。
说实话,如果单单是十几个散修,不会这么大动静,只是那些死去的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魔气。
于是韩家召集了几位世家一起商议如何处理,毕竟这孩子是很有天分。
谢昭和沈砚一起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那人跪在大厅下,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厉害。
殿里坐满了人,各家的家主、长老、少主,还有几个有头脸的散修。
大家互相点个头,算是打了个招,韩旭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事情不复杂。
周彦杀了四个人,两个是跟他一起从师门来的师弟师妹,另外两个是住在隔壁厢房的散修,跟他没什么瓜葛,大概是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杀人的手段不干净,用的是魔族的法器,上头还残留着没散尽的魔气,一查就查出来了。
周彦跪在那儿,把什么都招了。他说他被魔族蛊惑了,一时鬼迷心窍,做了不该做的事。
但他已经亲手斩杀了那个魔族,就在昨天晚上,杀了之后把人头送到了韩家大门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殿里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愿意接受惩罚,废了修为也行,逐出师门也行,只求留他一条命。他说他还年轻,他还能改,他以后不会再犯。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说这话的是个年纪挺大的散修,头发花白,看着有几分威望。
他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从小就没了爹娘,被他师父收养,他师父那个人,性子急,教徒弟的方式也粗暴,打骂是常事,这孩子心里苦,才会被魔族钻了空子。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说周彦在散修里头名声不差,平时待人接物都挺规矩的,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又有人说,他师父那本书你看了没有?上卷写的是在孩子失败的时候要夸他,下卷写的是要给他树立更远大的目标,让他知道未来要怎么样。
说起来是好听,可落到实处,就是压着孩子往死里逼。周彦来仙盟大会之前,他师父说了,拿不到名次就别回去。这话传开了,大家都知道。
殿里的风向慢慢变了。
从杀人偿命变成了情有可原。
有人提议废了他的修为,有人说逐出师门就够了,还有人说让他去给死者家属赔罪,一辈子做牛做马赎罪。
只有沈砚和徐舒安安静静的看着,一言不发。
周彦跪在地上,平日里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下来。
谢昭就这么斜斜的倚在沈砚的椅子边,半靠着沈砚无聊的玩弄他的发丝。
谢陆没带来,这种场合小孩不该在场。他就一个人坐着,听殿里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这群人都是想着不在自家地界发生的事,他们只说说就好,终归还是要看韩家怎么处理。
若是平常散修,杀了就杀了……
可是这人的师傅终归是要给几分薄面,而且听说这小子和苏家有姻亲,都快和苏家的小女儿定亲了,苏家避嫌都没来这里。
不看僧面看佛面,终归是杀不得。
韩旭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这个人杀不得,可死去的那些人又要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