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佑道:“老伯有何指教。”
老人道:“我说能寻到人打开涿州的城门,将军敢信我吗?”
曹佑颔首:“信。请老伯带路。”
老人又是沉默良久,问道:“将军为何会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呢?”
曹佑想起赵暾的话,长长喟叹道:“因为你们已经活不下去了。”
老人怔住,然后伏地失声痛哭。
……
“选择此时收复幽云,不仅要打败辽军主力,更要打掉契丹在幽云的百年民心。”
“我大宋说夺幽云是收复,幽云百姓可不会这样认为。地利人和在契丹一方。哪怕我们已经攻克了幽云,契丹要卷土重来,也轻而易举。”
“能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不仅看前线将士,更看诸位能不能抚民,能不能安得住被天灾人祸逼入绝路的民心。”
辽军北撤,赵暾冒雨启程。
他如当年垂髫时一样,脚步踏遍整个河北山东。
每一位州县官都得以拜见赵暾,每一人都听到了赵暾的叮嘱。
赵暾不断叮嘱着同样的话。
全国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抵河北、山东。朝廷仍旧不限制粮价,欢迎商人逐利前来北方卖粮。
曹佾在江南、章楶在岭南,他们所调集的粮食通过漕运和海运不断北上。
经过几年休养生息,京城粮仓里的粮食已经堆得生霉。
文彦博等人赈济了京城百姓后,按照赵暾命令,只余半年存粮,其余粮食全部发往河北。
当收服幽云后,京城储存的粮食要赈济幽云的百姓,收服幽云的民心。
打下南京道,取西京道就如囊中取物。大宋必定要吞下南京!
京城还在吵地震是不是老天在警告皇帝有亡国之征,求和的声音再次甚嚣尘上时,郭逵大败耶律洪基、曹佑在郭逵大败耶律洪基的同时再克涿州的消息传来,朝野上下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得说不出话来,竟然一时忘记了欢呼。
“我们河北在地震呢,这样辽军还能输?”
“河北地震,辽朝的南京道不也在地震吗?辽朝的南京道,与我们的河北东路是连在一块的啊。”
“南京也地震了?”
是的,南京城地震了。
辽朝的南京,后世的北京,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少有大的地质灾害发生,才会被多个朝代选为都城。
偏偏今年,南京城也遭遇了大地震。
八月,南京城暴雨不止,洪水泛滥,冲垮了新建的佛宫外墙。南京镇守征发城中百姓修补佛宫外墙。
因为徭役和饭僧的压力,城中百姓日益困苦。
城外田地已经绝收,城中百姓手中有钱也买不到粮食,许多人都饿死了。
南京镇守无粮赈济,只能频频召开佛会,让僧尼为饿死的人祈福,祝福他们能在死后享福,以崇佛麻痹城中百姓的反抗。
饥饿中还要修补佛宫,城中百姓连反抗的力气都失去了,许多人都倒在了雨中的佛宫墙前中。
当地震到来,南京城的城墙因暴雨和震动受损,南京镇守竟然发不出徭役迅速修补城墙。
狄诤仰头看着熟悉的南京城。
金人的中都是由辽人的南京改建而成,狄诤对赵暾说他熟悉的是中都而非南京,但亲眼看到南京城,狄诤还是感到了几分熟悉。
“还需要等曹将军会合吗?”麾下摩拳擦掌。
狄诤摇头,下令道:“直接从城墙缝隙中攻入。”
辽军就是在河北州县城楼和城墙损毁时直接让骑兵入城劫掠。
狄诤时刻看着辽军的兵锋方向,提前通知小城的县官疏散百姓,附近大城的守将阻拦辽军。
主帅换成郭逵后,执行的策略和狄诤一样。辽军每一次劫掠都有损失,逼迫辽军不断从幽云抽调更多兵源。
宋辽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宋朝的百姓有心要逃,早就躲入太行山中,宋朝官府不会阻拦。
南京城的百姓却被困城中,为保前线兵源和粮草,官府严防死守。尤其是南京城中的百姓,就象是以后汴梁城遭遇金兵铁骑的百姓一样,无路可逃。
狄诤率军入城的时候,有力气反抗的就是辽军,躺在屋中等死的就是百姓。
封建王朝的军队做不到对平民百姓秋毫无犯,狄诤的军队竟然被动地达成了对南京城的平民百姓秋毫无犯了。
南京镇守见城墙还没修好,宋军就兵临城下,知道无力守城,跑得比兔子还快。
南京城的精锐随长官奔逃,狄诤没有阻拦追击。
他打开粮仓。
南京城里的百姓饿死了很多,官府粮仓里的粮食还很充足。
这说明南京镇守也算个能臣?一个大城池,肯定至少要备上被围困大半年也足够兵卒吃的粮食。南京镇守做得不错。
狄诤将官仓里的粮食分发,并派兵挨家挨户敲响富户的门,向他们征集粮食赈济百姓。
他还命南京城没能逃走的青壮僧人修补城墙。
狄诤居然让出家人服沉重的徭役,哪怕宋朝的僧人听闻此事都十分愤怒。
在后世许多神话著作中,都有以狄诤为原型的人物成为佛敌。
可惜狄诤不仅是大将军,还是大文人,他的诗词文章远比那些诽谤他的故事传播广。那点诽谤的小故事,无伤大雅,没能成功抹黑他。
狄诤在南京城中休整一番后,向西追击耶律仁先的踪迹。
耶律仁先已经按下良心搜刮西京道百姓家中粮食,却还是没能将狄青彻底逐出西京道,就要回兵救援耶律洪基。
宋辽都在南京道和西京道搜刮百姓的粮食。辽人只能搜刮贫民家中的粮食,不能动与朝中贵人息息相关的权贵家中的粮食,逼死的人多,收获的粮食很少;南京道和西京道不是宋朝的南京和西京,狄青和狄诤父子二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打劫权贵家中存粮,搜粮造成的伤亡比辽人少,掠夺的粮食极多。
耶律仁先率领的辽军就算搜刮了粮食仍旧在忍饥挨饿。
他看到狄诤所率领的精力充沛的宋军,面露哀色。
天终于晴了。
雨过天晴,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枫叶如血一般红艳。
真是一个登高赏秋景的好天气。
披着重甲的大辽铁林军,与同样披着重甲的大宋静塞军在宽阔的平原上静静对峙。
狄诤和耶律仁先都在军中。
狄诤虚岁刚到而立,正值年富力强;耶律仁先发须雪白,已经年过知天命之年,步入垂暮。
“杀。”
战鼓擂响,两军冲锋。
素来重骑兵不会对阵重骑兵,得不偿失。
按照正常兵法,该由重步兵抵挡重骑兵。己方重骑兵是用来占得先机,冲垮敌阵之用。
狄诤和耶律仁先都非不知兵之将,他们却都选择了用重骑兵冲锋。
一如当年唐河之战。
《孙子兵法》言:“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狄诤敢用静塞军冲击铁林军,是因为辽军饥饿疲惫,已显疲态,穷途末路。
耶律仁先为何要用铁林军冲击静塞军?
也是因为辽军已入穷途末路!
双方的旗帜在凉爽的秋风中舒展卷曲,代替了秋空暂缺的云彩,成了遮天蔽日的云海。
灿烂的秋日光辉照射在双方将军的铁甲上,即使是黑色的铁甲也泛起金色的光芒,乌压压的军阵中金光点点,仿佛巨龙身上金色的鳞甲。
前方的骑兵手握长长的钩镰枪,后方的骑兵拉开了两百斤的硬弓。马蹄踏地声如滚滚奔雷,枪尖迸溅火花的时候,箭矢也如十几日前的磅礴暴雨般落下。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静塞军从正中间将铁林军撕开。
狄诤率领步兵,从静塞军撕开的缺口中涌入。
耶律仁先指挥被撕开的铁林军和其他辽军从两翼夹击宋军。
两军混战,从昼战至夜。
温暖的秋日落下,冰冷的秋月升空。如霜的月光覆盖了流血漂橹的沙场。
狄诤手中长刀架在了落马的耶律仁先脖子上:“投降吧。”
耶律仁先的头盔已经落地,他披头散发,仰着满是血污的脸,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哈哈哈哈!”
耶律仁先大笑,笑得老泪纵横,身形佝偻。
他手中马刀一横,血流如注,仰面倒下。
狄诤收起刀,默默勒马伫立,注视着这位契丹贤臣咽下最后一口气。
月光落在了耶律仁先不肯闭上的双目中,如寒气般冻结了他眼中的神采。
大辽铁林军,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