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铁骑镇乾坤
河北战局进入焦灼。
郭逵接过指挥权, 调动河北守将死死缠住进犯河北的辽军。
辽军每一次入城劫掠,都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地震之后河北下起了连绵的雨,地形也发生了变化。有点地面出现了缺口, 有的地面隆起了土包。仗着骑兵敏捷的辽军, 战马和盔甲都因为淋雨和不熟悉地形而行动受阻。
在湿热环境下, 人的灵活度比战马高多了。宋军步卒终于用自己的两条腿,追上了辽军骑兵的四条腿。
郭逵的亲军是在岭南训练,极为擅长在湿热环境下作战。
河北百姓深深厌恶打草谷的辽军, 郭逵不需要派多少斥候,躲在田野的百姓自发去探查辽军御辇所在地,将情报告知宋军。
这是御驾亲征的弊端之一。
皇帝的仪仗与寻常将领不同, 尤其是充当吉祥物的皇帝,御驾亲征时还带着大臣宦官宫女, 需要极多的护卫保护这群人。
将领能隐藏主力的位置迷惑敌军, 不是马上皇帝的皇帝御驾亲征却无法隐藏主力。只要寻到皇帝所在,就能找到辽军主力。
从理论上,皇帝也可以运用这一点反过来诱敌军深入。但若要这样做,皇帝和随行高官就要脱离主力保护,所以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赵暾御驾亲征不带仪仗, 就是不让自己扰乱主帅的战略部署。
郭逵找到了辽军的主力,其在岭南磨砺多年的亲军在炎夏多雨的战场上所展现出的实力, 比宋朝花费巨额财力物力养出的重骑兵还强——环境对宋辽骑兵一视同仁,宋朝的骑兵也苦于湿热环境。
在辽军再次进犯后不到两月,郭逵再次在河间府城外击破辽军主力。
当郭逵第一次守城的时候, 外界都传宋帝赵暾就在河间府城内, 所以河间府守军才能防守几月不退, 连京城中的宋廷官员都误信了谣言。
这一次郭逵守城, 赵暾真的一直在河间府内,没有离开。他时常出现在城楼上,鼓舞守城军民的士气。
郭逵选择决战的那一日,天空下着绵绵细雨。
赵暾知道自己的身体比一切都重要,所以这一次决战,赵暾没有冒雨亲自出击,只做了一个鼓舞士气的“吉祥物”皇帝。
郭逵召集河北守将,在自己的亲军击破辽军主力的时候,河北守将扼守各处交通要道,将北撤的辽军层层削掉。
他发出命令的时候,不断地擦着脑门上的汗。
不是热的。
河北禁军主帅本应该是狄诤,狄诤不见了。
狄诤不见踪影,替代主帅的应该是曹佑,曹佑也跑了。
郭逵现在和刚来河间府时念着“我老上峰狄汉臣将军呢”一样,一边兢兢业业当好主帅,一边重复念着“狄弃疾和曹鹏举呢”。
郭逵率领主要为南蛮壮汉组成的亲军追着耶律洪基的仪仗砍,俘虏没吃过太多苦所以在暴雨中没能骑马逃掉的辽朝重臣若干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还在低声念叨:“我都击败进犯辽军了,弃疾和鹏举究竟去哪里了?”
他们居然把陛下都留在我这里了!郭逵心里紧张极了。
随行将领听着郭逵的念叨,都憋不住笑。
郭将军嘴上总是自信心不足地念来念去,指挥大军围堵辽军时却雷厉风行,在战场上更是身先士卒,无比勇武,这反差真的让人忍俊不禁。
城楼上,赵暾摆出皇帝仪仗,背着手仰望罗伞外的雨帘。
韩琦登上城楼。
他本来满心激动地向赵暾报喜,当看到赵暾望着天空的冷静双眼时,他心中的激动象是被暴雨淋过,也冷静了几分。
韩琦对赵暾拱手:“陛下,辽军已败。”
赵暾颔首:“嗯。终于可以全力赈灾了。”
韩琦抬起头,看到了赵暾眼底的悲怜和疲惫。
他心中的激动彻底冷却。
韩琦道:“是,陛下。臣会全力以赴!”
因耶律洪基下令辽军抢掠,所劫掠财物都归个人所有。在辽军北撤的时候,辽军将士将从宋地劫掠的财物都放在马上,宁愿丢掉多余的兵器,也不愿意丢弃财物。
辽军普通兵卒与任何封建王朝的普通兵卒都一样,十分贫困。辽卒因是部落征兵制,大部分兵卒还需要自带马匹和武器。
辽军战败,兵饷和赏赐就别想了。辽卒若不把劫掠的财物带回家,他们不一定能度得过今年冬天。
从幽云被强征的兵卒更是舍不得任何财物。家中田地已经绝收两年,父母妻儿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家中尚有人活着,他们将这些财物带回家,就能保住阖家老小性命。
辽将对兵卒的贪婪和短视十分愤怒,强令兵卒丢弃财物,轻装撤退。
被强征的兵卒本就满腹怨气,在督军斩杀不肯丢弃财物的兵卒后,兵卒多有逃亡。
郭逵下令,只要是零散的北逃辽卒,便不予理睬。
宋军需要人头领赏,将士一定不会好好执行郭逵的命令。但兵荒马乱中,从幽云强征的辽卒长相和河北宋人差不多,他们独自或几人奔逃,宋军难以搜索。
与其去搜索零散的辽军逃卒,宋军直接追击辽军主力所斩获的人头会更多。宋军便少有因追击辽军逃卒而不听从命令者。
宋军中的普通将士仍旧贪功冒进,但在痛打落水狗的时候,贪功冒进也没问题。
辽军丢盔弃甲,辙乱旗靡,如惊惶的鸟兽般。
一些宋军兵卒以往怯懦怕死,这次在追击辽军溃军的时候,都仿佛武神附身,个个悍不畏死,以一敌百。
这时如果辽军中有一位出色的将领,如曾经的耶律休哥那样将溃散的辽军重组,就能打轻忽冒进的宋朝骄兵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没有。
身边重臣在耶律洪基眼前中箭落地,在此战中强压着恐惧的耶律洪基终于撑不住病倒。
辽军本就没有能统领大军团的优秀将领。耶律洪基病倒时,军中一切事务由心腹耶律乙辛负责。耶律乙辛只顾着奔逃,完全没想过回击宋军。
萧霞抹接连战败,很担心回去后会被耶律洪基责备。
他便与耶律乙辛勾连,得到了耶律乙辛会为他说情的承诺,全力支持耶律乙辛。
即使有将领发现可以反击宋军的战机,萧霞抹也会训斥他们,皇帝得病,你还想留下来打仗?无视皇帝的安危,这是谋逆大罪!就算辽军全部折在了宋地,只要能换得皇帝平安回上京,都是值得!
萧霞抹和耶律乙辛义正词严,轮流守在耶律洪基身边,日夜不休息。
耶律洪基大为感动,命令全军都要听从两人的指挥。
耶律乙辛向耶律洪基进言,如承诺的那样为萧霞抹说情:“耶律仁先带走了大部分主力,萧驸马才因兵力不足被宋军反败为胜,非萧驸马之错。陛下,如今不是论定战场是非的时候,赶紧让耶律仁先带兵来救驾啊。”
耶律乙辛进言的时候,总是一半胡说,一半真心献策。他又确实聪明,所献的策多能执行。
耶律洪基再次认可耶律乙辛的忠心献策,命令人去西京道寻耶律仁先救驾。
耶律仁先得到辽军在河北大败的时候,已经攻克了大同城。
狄青没有顽抗,如宋军的河北禁军一样且战且退。
他在耶律仁先到达西京道之前,就收缩了战线,命令宋军将西京道各州县的粮仓搬空。
在耶律仁先到达西京道的时候,西京道的粮仓已经搬空了一半。狄青抵挡耶律仁先,只是为范纯祐运粮争取时间。
狄青且战且退,补给线越来越短,后勤充足;耶律仁先大军攻入西京道,因西京道被狄青坚壁清野,粮食不能就地取得,补给越来越艰难。
当耶律仁先进入大同城的时候,大军已经缺粮。
耶律仁先派人向南京道求粮,得知耶律洪基再次御驾亲征河北,整个幽云的粮草都要优先供应攻打河北的辽军。
以幽云的农业生产能力,本可以供给两路辽军。
但幽云因饭僧、修筑佛宫大兴徭役,民间劳动力本就缺乏,种地的劳动力大大减少。再加上旱灾和蝗灾,南京道的税收不到往年的三成,供给进攻河北的辽军都很艰难,实在是腾不出余粮支援进攻西京道的辽军。
耶律洪基君臣也没想过还要给进攻西京道的辽军提供多少粮草。
黄土高原虽然不如华北平原,但是相比辽朝其他区域,也是生产粮食的重要区域了。以辽朝君臣所想,耶律仁先攻入西京道,自然能就地取粮。
他们却没料到狄青居然十分谨慎克制,哪怕已经攻克西京道,也料定自己不可能凭借这一次顺利就将西京道夺得。狄青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辽朝能轻易夺回西京道的准备,每攻下一座城池就坚壁清野。
耶律仁先夺得了地,无粮可吃。
耶律仁先再宽仁,面对缺粮即将哗变的辽军,也只能狠下心向贫民要粮。
宋军如匪,辽军也如匪。
封建国家的哪支兵不是贼寇?
……
“我少不了你们的粮饷和赏赐,此次攻打辽朝南京道,禁劫掠和屠戮百姓。”
曹佑传令全军。
他治军极严,不仅粮饷都能按时按量发下,每当朝廷有赏赐,他都分文不取,全部分给麾下将士。
曹佑的亲军畏惧军令,更畏惧不能再待在曹佑麾下,都严格约束自己。
劫掠的财物怎么比得上将军发下的赏赐?因那点财物被军令处斩更是不划算。曹佑麾下将士都将曹佑的命令牢牢记在心中。
在路过荒芜的村庄时,他们片瓦不取,哪怕下着雨,也不拆掉村里的房屋生火。
有百姓在他们附近游荡,只要没带兵器,他们也不驱赶。
一位老人大着胆子向他们搭话:“你们不怕我把宋军的消息传递给州官吗?”
被搭话的兵卒摇头道:“曹将军说不怕,南京城里的辽军知道我们来了还更好呢。”
老人问道:“为什么?你们不怕被伏击?”
兵卒再次摇头道:“就这处平地,能在哪里伏击?不过是……唔,什么勇者胜。我们绝不会输给辽军。”
老人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兵卒重重点头:“就是这个。”
老人沉默良久,求见宋朝将军。
他得知宋朝将军是曹佑曹鹏举时,道:“我背过你的词,知道你的事迹。治军极严,军纪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