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看在眼里,心也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他瞧着不断上升的海面,又转头望着不远处的赤天上的阵门,见倒悬于阵口的一道黑瀑,水流越发湍急浩大,邪水汹汹往外倒灌着。李奕目色一肃,沉吟道:“只怕有些不好。这邪海若淹至赤天罅口,必会从阵门奔泻而出。”
张苍一听,脸上好自镇定,心中却惊骇起来。
他盘算着外面那辟水阵,是临时临忙而设的,别说只杨潇一人支应,就是十人百人,也遭不住这邪海淹夺的势头,急向李奕道:“那还得了?我们在里头可有法子制止住吗?”
李奕向四方八面一望,且不说这境地广袤,漫无边际,这数千年毓成的邪海水量,深几许还未可知呢。
他越是看,越觉到了山穷水尽、进退无路的境地,不由目露戚戚之色,不由得摇摇头道:“不行……就算倾我们三人之力,在里面再设辟水阵法,这也难以拘住。”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道:“惟有一法,先把阵门堵毁,止住邪海倒溢再说。”
说话的正是东唐君。他这话也并非跟众人商榷,那边几位还未答应呢,他已翻手掐了一指诀,望天一弹!
只见一道白光,带着长啸从他指间飞出,直直冲天门阵口激射而去,一下撞云而入,不知打着了哪处,听得“轰隆隆”连声巨响,好似滚滚惊雷,整个天际随之猛烈一闪烁,从云层深处,炸出层层血光。
张苍猛冲他一声恶喝:“你做什么?若将阵门弄得坍圮,我们也得困死在这里出不去!”
东唐君正眼也不看他,只回声道:“再迟一刻,你外面的‘辟水阵’拘压不住邪水了,一但外泄,都江源头就尽毁。”
说话间,他又起手一弹诀,飞光急驰,好似数朵流星射入天罅中,打出一声声的雷霆轰鸣,好似撞断了某处天脊、云骨,重云如片片薄瓦应声破碎、开裂,无数赤色天石碎片,硠硠礚礚飞砸下海。
那天罅口也急剧收拢着,不多时,已收成一线天,倒悬在边上的邪水大瀑,被一下铰断,似一段黑练从天顶飘坠而下,隆然一声,摔入黑海中,撞得骇涛高翻。
众人远远看着那阵门坍塌,天河断落,心中皆是一寂,一霎间竟都不知言语了。
东唐君却甚为镇定,巡了众人一眼道:“你们速往极东处避去,其余交由我来善后。”
众人不知他到底有何后手,都有些耿耿不安起来。李奕心知不能这样两眼一抹黑,说去就去,索性一横心问到底:“这样的境地里,东极处难道有地方可避吗?”
东唐君道:“去了自有分晓。”他也不往下再说,只微沉着脸,也不知他是有把握,还是没有。
李奕心底虽不尽信这东唐君,可那阵门已堵毁,此时此地,也别无选择了。他往东望了片刻,答应道:“好,那去就是了。可此去东极处,又有多远呢?”
东唐君说:“在这‘无何有境’中,深浅、远近皆无定数,或行数里即达,或远在万里之遥。你们只管一径往东,等望见澄空碧霄时,那就是到了。”
秦恕到底是照养这东唐君长大的人,猛听出他这话有弦外之响。秦恕眇目微睁,只伸手往旁猛地一捉,准准拿住了东唐君胳膊,沉哑着嗓子问:“我们只管一径往东?阿潭,那你要做什么去呢?”
东唐君按住他手背,含笑道:“爷爷放心,我只是稍留一步遏后,随后就来。”
他顿了一顿,又瞧住秦恕心口放那“金石琳琅”的地方,伸出手来,在他胸膛上稳稳一扪,沉声嘱咐道:“爷爷,你既答应带她去,谨请护好她。万勿食言了。”
李镜听知他要遏后,便说:“我跟你一道留下。”说着,便上前握着东唐君的手,似立心跟定他去。
东唐君瞧了他一眼,却笑道:“你若愿意,那当然最好没有。可你不通阵法,留下想来也帮不了我什么。倒不如教你哥哥来吧?”一抬眼,凛凛地朝李奕望去。
李奕与这东唐君相识、相交多年,二人又常在一起探讨阵法,营职共事,对彼此的秉性行径,可谓说一知二,眼看心会。
李奕一听这话,就知他是故意将李镜支走,免他七弟陷险。此刻的李奕也恨不得有个大法金钟,好将李镜罩定,直直送出境界外去才好呢,见东唐君此话一推,他忙厉色接言道:“七弟,你答应过我,入了阵来,一切听我主张。你速速跟了陈煐他们去,休再争辩。”
李镜见大哥神色严凝,不容置喙,心知无法,只得答应。
李奕便望陈煐、张苍二人,郑重地把手一执,说道:“舍弟也劳二位一路周全照料了。”言词深重,好似托命一般。
张苍本想也留下一同镇遏,但转念一想,倒不如先护佑其余人等往东避去,好教李奕省心,自己再回头救应不迟。便就答应了。
李奕目送着四人去远,一手挽住金剑,驾云头赶至东唐君身旁。二人在海眼之上,按定云头,向下俯瞰,只见海漩卷得阵阵寒风,呼啸上涌,刮得二人衣发翻舞。
李奕严色相问:“眼下我能助你什么?”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笑道:“我只是想留下大太子,说两句话。有些事,碍着阿镜在跟前,不好与你说。”
李奕一听,心知必不是什么好话,立时目色转冷,盯着他问:“什么话?”
东唐君静了半晌,竟有些沉重地开口说:“我当初虑事不深,为九天筹谋夺海时,不知会有生悔的一日,有些事,总归得让大太子知道才好。”言讫,竟就把旧时如何为蓄养银鳞,又如何用三离阵诓借李镜的玄水珠,诸事细情,都与李奕剖白了一番。
李奕原以为他要说的,是李镜这些日子所遭逢的各种曲解、祸事,竟却不知自己七弟少时,曾被暗下诓借过一回玄水珠给他。一番话听下来,把李奕惊得怔住,又恨得浑身颤栗,心如刀割一般。他震愕地望着东唐君,越听下去,眼中越蒙上一层怒色。
可李奕又到底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东唐君若无所图,绝不会无的放矢,费心说出这一番长话。
李奕此时此地,多少有点受制于人,又不知他图谋,便只忍着愤恨,耐心听完,冷冷回问:“你忽然告诉我这些,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东唐君平静地说:“我先上这剖心之言,为的是让你知道,我下面讲的每一句话,都是诚心实意的。大太子,你起初入东唐湖府,求我留养你的小七弟时,我实则并不十分愿意,你记得吗?”
李奕被他一问,略略回想,方才忆起这层旧事。
那时李镜已满了千岁,父亲曾请太元天君为七弟卜得一卦,说他千岁之后必有一大劫,成角前若不住海,寻个福地寄养身骨,或可化此劫。李奕正是为此事,才入东唐湖府相求。
东唐君回述道:“当时我对你说:‘七太子虽身骨孱弱,但到底也是金龙之躯。我这陆湖留养海龙,一两百年尚且无碍,留上五百年,那湖泽钟灵之气,必受这龙息所慑。到时别说金鳞,银鳞也难有。不独我东唐湖不敢留,只怕你去文庭湖、青平湖问,也没哪个湖主敢留你小七弟五百年。’故此,我只答应留阿镜两百年,此后,你再接他去文庭湖……”
李奕皱了皱眉,惑然看着他说:“后来不是没接吗?是你说得着了一宝器,可护湖泽灵休,留五百年无碍……”话说到此,李奕猛然醒过味来,瞠目转看着东唐君,惊道:“难道你——”
东唐君微微一笑,道:“是啊,从来就没这么一件宝器。到底就是我起心动念,我舍不得他了。”
李奕心中震怒无比,颤声道:“原来你早在那时,就打起我弟弟主意!那之后你还造乱海事,祸我族亲?”
东唐君有些玩味地打量了李奕两眼,笑吟吟道:“大太子,你扪心自问,难道你不也想添这一遭乱吗?”
李奕眉头一蹙,忽而脸色陡沉,再不则声。
东唐君将目光眼眺向远处,徐徐说道:“大太子,四海受九天辖制久矣,我知道你自从改地水司制,眼看着前都江龙族覆灭,你心里就明白了:九天迟早动收归四海之心的。都江就是前车之鉴。四海要么安坐待毙,要么造乱兴事,借此篡权再重新分立。可若只东海有出叛之心,到底不易成事,总得有个由头,将另外三家也拉进来……我没猜错的话,南北两家送往东海的四渎梭,你是故意失落给我的,对吧?借我之手,推事生变,罪由都在我头上。如不然,阿镜在集月潭宫时,也不能这样容易劝得动你。”
李奕与他相交相识多年,彼此的行事秉性,互相熟知得很,很多话不必摆到台面说,也心照不宣。
李奕轻轻哼了一声,接道:“是又如何呢?就算我早有不臣之心,也曾趁势取事,可难道我沾了手,你所作所为就能一笔勾销?你就从此清白?”
东唐君转看他一眼,似笑不笑地说:“不,这场四海动乱,我自然是元凶祸首。我肯做,就是我甘愿担这名头。只是大太子既从我这得了甜头,我也想跟你讨回些好处。”
李奕目色骤变,警惕问:“讨什么?”东唐君笑道:“你是阿镜兄长,当初又是你送他来我这里的。我想要讨你一句话。”
李奕情知这绝非什么好话,却仍问:“什么话?”
东唐君神情诚切,坦然正色说:“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浑身剧烈一震,才明白他话根原来落在这里,想讨自己一句答允!他登时脸色一变,当堂厉声拒绝:“不成!你休再打我弟弟主意。”
东唐君闻言,轻轻地“啊”了一声。那一声像是惋惜,又像在笑,长风吹得他衣发猎猎翻飞,他还只望着前方一片黑海浪潮,容色泰然至极。
好似李奕这一句应允,他得之能舒心快意,他得不着也心意早定,满不在乎的。
李奕不明他还有何希图,更觉悬心吊胆,待要追问,却见东唐君神色猝尔森沉,猛然低喝一声:“大太子,留神了。”
一语甫出,眼前传来轰然巨响!
就见一道红光从海眼射出,直冲天际,似一座架海擎天的巨柱,耸立于天海间,雄雄赫赫,耀目灼眼。
那夷山君已冲海而出,凌身于金红光芒中,他朝远天一望,看着天罅上滚滚落下红色云骨,阵门已然收闭,只剩下一线。
他神色淡淡的,转又居高临下地睨向李奕和东唐君,漠然道:“你们以为阵门圮毁,就能阻挡天吴出世吗?此阵无主了,‘天吴’要从这境界破口出世,直如利刀开纸一样容易。”
东唐君立身于狂风呼啸,遥遥对他道:“此阵无主?我看未必。”两手一拊,急结一个“千方镇灵印”,又以剑诀指望前一点。
一道金音骤然落下,接着万道雷声贯耳!
就见海漈四周,悍然拔起四座赤玉幢,将那海柱东、西、南、北四方镇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