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门倾圮
那声音好似冰石一般, 沉冷沉冷的,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惊。秦恕却好似早预料到,向那声音来处,哑声呼道:“阿渊, 是你吗?”
他这一问, 众人都屏息静着, 周遭气息忽而阴冷侵骨。
好半晌, 才见一个黑影幽幽显化出来,微微昂着首, 立里于幽暗中, 半天不答言。
秦恕又道:“既然来了, 何不以真容相见?”
那声音又一笑,淡淡说:“你在淮水多年, 我以为你并不愿见我。”带行带说,就见那丹悬真君徐徐踱了出来。一身碧衣在暗水中微泛幽光, 映得他脸上似蒙着一层青雾, 阴阴冥冥, 竟不似仙神,更似鬼魔。
他以袖遮脸, 倏地一揭,已显出另一副玉面来。其身貌形容四十余的年岁,鬓眉俱白, 容貌柔毅,眼底如有冷火, 那身上气息明明不锋锐, 甚至是极温绵的,却好似万千根蛛丝敷面缠身, 又如水一般无孔不钻,淹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全然不把众人放于眼内,目光定定只投向了秦恕,微含着笑,淡淡而问:“秦卿,你可好啊?”
秦恕容色肃然,他听着那话,便向着声音来处走去了两步。东唐君目色一沉,低声提醒:“爷爷,你当心些。”
夷山君闻言,目光在东唐君脸上柔柔一拂,又转落回秦恕身上,恬然地问:“秦卿,你今时是来助我?还是来与我为难?”
秦恕双目暗沉如死水,一点微光也无,却似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人,沉声苦道:“臣老矣,废人一个,不能助你了。”
夷山君好似听到什么荒唐话,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接道:“好一个不能助我。只怕你不只不能助我,是悔极了当初助我登天了。你想,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位高天之主,对吗?”
秦恕诚然道:“我自始至终,从未有这样想过。”
夷山君却不然,目光又越过他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东唐君身上,半含着笑说:“你当初舍弃夙志,誓不做高天佐臣,养着这下子在淮水,不是盼着他能长成你心中的高天之主,盼着他篡权登圣,坐镇天海吗?我还等着看看,你能养出一个怎样的不世之材呢。”
秦恕不知是因他误解自己,还是因他如此判评阿潭,登时阴沉下脸来,喉咙紧着一动,喑哑地回道:“我养阿潭,只因他是你与阿桃亲儿,我别无他想!我有愧于阿桃,也不愿你负她更多,我更从未盼过阿潭如何。”
夷山君目色更冷淡下去,双唇微微一动,淡然吐出一句:“囿于小情小志,你越发让我失望了。”
秦恕心中微微一震,竟不知他这话意图。
夷山君又含笑看着秦恕,双眼好似洞透了一切。他忽问:“秦卿,当年你我同求九境同天,四海归一,你心里还有这事吗?”
秦恕铁眉深皱,平缓地回答:“若你所谓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是要置至亲、至爱于死地,毁这四海八方承平。那我早不盼了。”
夷山君口上嗬嗬笑了两声,眼中无波无澜,脸上更无一丝表情起伏。他温然摇头说:“嗯,那我不强求,你也别挡我的道了。”他口上轻轻说着,手上碧袖却猛然一拂!
这一下,众人皆无防备,只听“唪”地一声巨响,好似一个惊天火雷当眼前炸开,暴烈罡风向八面迸湧,往众人身前一撞!
东唐君见他袍角动时,已一手搂过李镜,结印在袖,往前一送!一个“金光覆护阵”当空亮出,把那光焰一荡,将两人紧紧护定。秦恕及李陈三人急开护身罡气抗抵,可被反震之力一掀,各自倒掠出丈余远,才好险稳住身形。
夷山君起手将众人遏住,已乘机飘身落至“天吴”跟前。
李奕、陈煐大惊,这两人入阵,本就为阻挠天吴见世的,一见此状,唯恐“天吴”一旦有异动,外面邪水倒溢之势加大,倒累了张杨二人。一思及此,两人心思都悬在一起,同时捉刀掣剑,飞身急抢上前。
东唐君在旁洞见,厉喝一声:“二位别去!”李陈二人闻悉,只以为有诈,连忙煞住脚步。
只眼睁睁看着夷山君飞身踏上剑座,他右手飒然劈落,一道金光结界,骤然设下,已将众人屏退在外了。此时再阻挡,也晚了。
夷山君一手往“天吴”剑身上紧紧一贴,清喝道:“天吴,归鞘来!”一声喝出,声震十里,竟觉整个海漈都在颤动。
那“天吴”触及他掌心血,剑身格格作响,通体红色篆文一烁,自剑根起层层溶化,好似新生的血肉肌髓,从他手掌徐徐而入,竟以其肉身为鞘,片刻与之融作一体。那掌心红光聚拢,已长出一枚邪眼,猛然睁瞠开,夷山君身上散出罡煞两息,密密交缠,一股股暗红的邪雾四散涌出。
此刻“天吴”已连根拔出,而邪海也似应其感召,海漈底下发出雄雄隆隆的震响,再看海漈边缘,万流急剧倒灌而下!一霎那,犹如灭世洪涛,八面水雾腾薄。
此间即便有琉璃火照耀,四方视野也顷刻暗尽,如入幽冥之中。
李奕见状大骇。他唯恐七弟迷失在其中,回身四面一顾,已冲着李镜原先所在方向奔去,一下撞入混沌里。
他焦急地四顾找寻,放声大喊:“七弟?七弟!你在哪里?”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听见一个熟悉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应了一句:“哥哥,我在这里!”
李奕猛一回头,果然隐约见李镜站在身后,这才定心,急奔上前,一伸手要将他拉过来护着,可这走近了一看,才见那东唐君立在李镜身旁,二人正两手相携,紧紧握在一处呢。
李奕登时愕住。眼见自己从小爱重的弟弟,此刻竟不先凭靠他来,李奕胸中涌出一股极微妙的情绪,似被人用刀剜了一下心头,也不知失掉了哪块,竟一阵阵的难受。他手悬停在那儿,收也不是,落也不是,只定定瞧着二人,想放声教李镜过来,一时竟又说不出口。
这时海流涌动,落水声似耾耾雷鸣,一阵阵地贯入耳内,三人都知这里待不住了。
只听不远处秦恕一声发喊:“这海渊要淹了,你们快走!”
话音甫落,一个声音也震荡而出,说道:“今日四海诸众,都走不了。”就见黑雾中赤光飞闪,好似彤云中一道霹雳,一道剑气破云而出,直刺秦恕后背。
秦恕手上无架挡的兵刃,左手扪住心头,右手急掐盾诀,回身点出,倾力一挡!可那“天吴”剑威巨大,哪里挡得?
只听“砰”的一声震天巨响,秦恕手臂猛地抽搐,腰胯陡沉,好险持住法盾,却撞的心口剧烈发痛,热意直涌喉头,一口热血紧着喷将出来,双目、耳窍更鲜红直冒。
秦恕绷住腮颊,目若睁裂,哑声道了一句:“阿渊……”
夷山君盯着他,那目光坚定沉重得像是一件有形之物,千钧直压人心头,他忽然双目一闭,周身罡气登时暴烈地往外一震!轰然一声起,秦恕再不能持,被气浪撞得飞摔出去。
东唐君闻声脸色骤变,身形急掠,已直造秦恕身后,一手将人扶定。他右手急扬,数枚白石从他指间凝出,好似利矢,疾射向夷山君眉心、双目、心腑、中腹,尽是灵脉所经要害。
夷山君投袂一挡,东唐君又连下数枚石子。
那白石眨眼间以一化九,九九转八十一化,锚定夷山君身周四方四禺,倏然电射入水中,炸出万丈光毫,定睛一看,才见那光丝竟是密密麻麻的金光篆文,连成八面宝幡,似一座金笼,将夷山君困定在那方寸之地了。
东唐君一布法阵得成,急回手把秦恕一搂,已带着人急退回来。李镜见状,忙帮他将人搀架住,一低头,见秦恕七窍鲜血淋漓,心下大急。
李奕从旁看着,二话不说,忙从怀中摸出一枚丹丸递去说:“给他用。”
那是东海的“楼鱼骨殖丹”,有极好的镇痛愈伤之效。李镜会意,忙接过来,喂入秦恕口中。
远处陈煐听闻动响,也靠往这边来了。她打了一丛琉璃火勉强将众人照住,急切问:“可还好吗?”
东唐君沉着脸,抬头看那金笼阵。见其辉芒震颤,摇摇欲裂,忙呼道:“快出去!这阵法压制不住他许久。”说时,已一手搀住秦恕,另外一手牵过李镜,驾云望空而起。
李奕和陈煐见状,也顾不得别的了,也跟着御风直上,往海漈口外飞驰。他们这一动,海漈还有不少犀兵也像失了头鸟的散雀,漫天乱追,跟着往海漈外飞来。
众人出到海面外,又往外驰出半里之遥,方敢按住云头,回头居高临下一望。只见邪水已经漫顶,将整个海漈倾没,滚滚黑涛在海眼中一阵阵地打着激漩儿,形成一个巨大的海涡。
这时一阵呼呼御风之声,从西南天的阵门方向传来。
李奕这风声不妥,急循声回望。果然见有一道人影从远处赤天罅口,驾云掣出,身影甚是熟悉,李奕心一下就提住了,扬声大叫:“张苍!”
张苍急收住云头,飒然落在他一丈开外。见有三两零散犀兵从海漈扑出,正到他跟前,张苍右臂一震,拳风荡处,气浪惊人,一下撞得那犀兵飞跌下海。
李奕见了他,直以为外头邪水遏抑不住,心中登时不安,只脸上强作镇定,遥遥相问:“是出甚么事故了吗?”
张苍知他挂心外头的事,便细细禀复道:“没有,暂时处置妥当了。我设了九方辟水结界,围定了三里林地,好抵挡阵中溢水。可我想结界终究有限,你们里头若有变数,外面可就架不住了,所以我才想入来帮一帮援。也巧,恰在途中遇着了秦老龙王,他让我在这里守着,好做接应。”
这时陈煐望见张苍,特意将云头挪近了,四望不见杨潇,便惊问:“杨潇呢?你扔下他一个人啦?”
张苍失笑道:“长公主,瞧你这话说的,他又不是三岁小儿,我怎么就扔下他了?我和他打了商量,一人入阵接援,一人在外头监阵。本来说我留着监阵的,他倒怕我诓他,硬要抓阄定个胜负,结果他自己还输了。”
陈煐听中间居然还有这一节事,不免啼笑皆非。
李奕哪有闲心听这些淡话,正在旁边容色肃正地想着事,见张苍停了口,忙就要问一些外面溢水的细情,可一打眼间,却瞥见张苍扶剑的右臂鞲上,用革布紧紧加缠了一层,勒得又紧又厚。他不由得脸色微变,骤地问:“你伤着了?”
张苍一愣,抬手看了自己胳膊一眼,沉沉“啊”了声,似有如无地笑道:“一点小伤罢,不碍事。”说着,腕臂急震,“呼”地打出一道拳风,寸劲甚猛,他好似故意展现给人看的,完了又舒了舒五指,冲人笑了一笑。
李奕欲问他怎么伤来的,突然间,下方传来一阵轰隆隆倒山之响,震耳欲聋。
三人吃了一惊,低头急看,就见邪水淹过了海漈之眼,竟还不断上涌,已将海上较为低矮的石林淹没殆尽,水面却还自亟亟升高。
陈煐吃惊地呼道:“这水势太也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