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家属院顿时雅雀无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不懂的家属就小心翼翼的提问:“领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让他说!”宋局长望着垂头丧气坐椅上的江裕民,一双怒目仿佛要喷出火来:“这事,你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接到陈芳递上来的举报信, 宋局长马上就安排人彻查内部, 这不查不知道, 一查吓了一大跳。
他这才知道,就在眼皮子底下, 这诺大的粮食管理局竟然发生了如此肮脏的事!
江家人哪曾一时间见过这么多领导?
除了宋局长, 副局长,负责招办的政治处主任可都到齐了。
“宋局……”江裕民浑头大汗, 努力的挤出笑容,半弯着腰主动要握省招办负责人的手:“误会, 这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省招办负责人面对江裕民恭敬的示好,冷着脸。那双手递到了眼前,他就是不握。
国家为了让教育更加公平,实行了工农兵招生制度。他一再对上头保证, 北城的招生绝对的公正透明, 哪知刚和领导人做完汇报,就出了江家这么大一颗老鼠屎。
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国的工农兵都要寒心!
“宋局, 我在局里一向爱岗敬业, 这是大家伙都清楚的事儿。”说着, 江裕民讪讪的笑:“真就是个误会。”
宋局长怒火更旺,一巴掌重重将举报信信拍在桌上:“江裕民,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装糊涂?好,就让你死就死个明白, 把那几颗老鼠屎都给带上来!”
家属们目光看去,只见几位领导背后竟然还捆绑了几个人。
“咦?那不是政治处的李主任?”
“还有黄主任。”
“成主任竟然也在。”
三人被麻绳捆绑着丢到了水泥地上,宋局长桌子一拍,冷呵:“说!把你们干的肮脏事都说出来!”
三人知道自己被抓出来,前途已经完了,此刻只想赶紧摘干净帽子,撇清责任。
“宋局长,顶替江梨名额和工作,都是江裕民指使的!”
“对对对,他说江梨和江晓晓都是他女儿,心底愧对江晓晓,如果不是发生错抱的事情,江梨的名字包括一切本应就是江晓晓的。”
“宋局长,我真的没想到这个触犯了法律。”
“宋局长,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
话音一落。
江裕民原本装的还算平静的脸色顿时血色全退,身子忍不住往后趔趄。
完了,一切都完了。
全场都静了下来。
不知道哪个人冷哼一声笑了出来。
“就说江梨好端端的怎么闹出自杀的事,感情是你们江家人本就不想让人活啊!”
“我呸,拿了人那么好的工作和名额,就安排江梨嫁个二婚男。江家的,你们心是炭做的啊?”
周学明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拿着桌上的手帕摸了摸额头的汗,一边摸一边打抖。
生怕在这时动个嘴皮,就让人当成出头鸟给打了。
家属们愤怒不已,更有的连饭也吃不下去直接将饭菜的桌子掀翻。
有人冲到江裕民面前,砰的一声就给了江裕民一拳头:“江裕民!我儿子曾经为了拿到学员名额,三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顿觉。你就是这么玩是吧?”
“啊!”徐慧丽被吓的叫,连忙一个飞扑上前护着江裕民,“你们别打,这事都是误会!是误会!”
江晓晓也被吓得发抖,她不明白,她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江梨的一切原本就属于她,她不过就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追究责任。
江庆丰想阻止被叶素琴拉着胳膊,她气的说:“庆丰,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你别去蹚浑水。”
江庆丰满面怒火,扬起胳膊甩开叶素琴,见叶素琴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他黑着脸:“叶素琴,这没你说话的份!”
说着,江庆丰站在徐慧丽前边:“宋局长,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但是江家拿回原本就属于小妹的工作和名额一切都合法合规,我们□□别人养了十九年的女儿,这事说到哪里去,哪里都占理!”
“好!”宋局长硬生生一张冷脸被气笑:“你就说说,强占另外一个人的名额和工作,究竟是哪合法合规,哪占理!”
江庆丰见平时和颜悦色的宋局长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心底也紧张,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们让江梨衣食无忧,甚至供养她上了中专,毕业后分配进了粮食管理局。在江家的庇佑下,江梨的未来有了保障。”
“可……可这一切,我们原本就是要给江晓晓的。江梨已经享受了十九年的家人疼爱,我们就要个名额和工作,哪里不占理?”
听听,江家的一番话说的多厚颜无耻。
众人同情的目光看向还在桌上淡定吃席的江梨。
女孩坐在桌旁,拿着筷子往碗里夹着菜,每一口饭和菜都仔细吃完,就好像现场发生的事情压根影响不了她。
太冷静了。
江晓晓见江父要被牵连,急起来将碗直接端走:“吃吃吃,爸爸都要被抓走了,你赶紧解释啊!”
在她看来,从前江梨对于她们被错抱一事就很内疚,这才肯将工作让出来。
现在大家追究都是她顶替了江梨的学员名额,只要江梨说是自愿给的,这场大事就能小事化了。
江梨被拿走碗,索性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徐慧丽赶紧松开江裕民,过去抓着江梨的胳膊,哽咽着哀求:“小梨,妈知道你从小就听话,快为爸爸说句话啊。”
江庆丰也咬牙:“江梨,你最好帮我们说句话,从小到大,江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对不起你。”
江梨轻轻用手背抚开徐慧丽的手,目光看向垂头丧气的江裕民。
没事的时候,一个个只想把她赶出江家。
出了事,就一个个都爱她。
如果真爱,江家怎么会无视原主的苦苦哀求?江庆丰绝食三天就能够娶到叶素琴,原主绝食三天外加舔农药,都换不来江家停手。
她轻轻一笑,一字一顿:“关我屁事。”
“江梨!”徐慧丽脸色大变,高高扬起手就想打下去“我养你这么大,就让你这么回报江家?你个白眼狼!”
江梨抓着徐慧丽打下来的手,将人狠狠往后一推:“原本的江梨早就死了。你们的恩,她也还完了。”
徐慧丽被推倒在地,对上江梨冷漠的目光,心底不知为什么悲伤异常。
她知道,江梨从小就和庆丰不一样,听话的很,学习也很主动,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徐慧丽曾经以为,江梨是上天送给她的福报,直到错养的事情曝光。她才知道江梨是来索命的。
她绝望的摇头:“我就不该养大你,不该养大你!”
江晓晓尖叫一声,扑上来要和江梨拼命,江梨往后退了一步,扬起手就是一个巴掌,连续扇了好几下,江晓晓猝不及防摔在地上,门牙咔擦一声被硬生生磕断了半截,发出痛苦的哀叫。
江梨蹲下身,看着满口鲜血的江晓晓,伸手将她胳膊上带的镯子取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尺寸不对,取下的过程异常顺利。
她看着江晓晓,说:“江晓晓,你丢下我的一双弟妹在岛上,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就这一点,我也不欠你。”
江晓晓捂着嘴巴,原本痛苦的神情僵住。
“这还不算。”江梨目光看向那晶莹剔透的镯子,“我一直没有问你,既然岛上的家庭很穷,你又是哪来的钱一路北上?”
江晓晓想起那个被搬空的存钱箱,低着头不肯说话。
“江晓晓,如果我回去发现我弟妹已经被饿死,你就等着给她们偿命。”
江晓晓对上江梨冰冷的眸子,吓得浑身打颤。
那是只有见过许多血腥场面,才练就出来的冷漠,就像是天神,能够淡漠的看着世间受苦的凡人。
江梨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气场?
“回去?你怎么可能会回去。”江晓晓受够了海岛上的穷苦,那里落后,不像北城什么都有,她忍着害怕哆嗦着回嘴,声音却几不可闻。
“江梨你骗鬼吧,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你敢回去,我保准你待不上几天,就会像我一样逃难出来。”
她花了许久才回到北城,摆脱命运,凭什么一切又要还回去!
江梨起了身,宋局长见江梨往江家方向走,忙跟上:“小江同志,还有些事要和你交代。”
徐慧丽还有什么不明白,顿时反应过来厉声质问:“江梨,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江梨只是扫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几个人进了江家。
宋局长郑重向江梨致歉:“小江同志,这件事是局里疏忽了,你为局里做的贡献,我们都铭记在心。就是可惜学员名额,上头已经决定将名额顺延给下一个人。”
江梨要是还想要争取名额,只能等以后。可江裕民这一番操作会被打上“破坏坏分子”的标签,极大的可能会影响政审。
宋局长从公文包掏出来一个信封,递来,“里面是一千块钱,算是局里对你的补偿。”
江梨没有推辞,收下了钱。她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在她眼里,学校重新再考就是。倒是有一件事,不得不托人帮忙。
“宋局,这些事不必在意,只是……我有一件不情之请。”
说着,江梨掏出户口本递给宋局长。
宋局长接过户口本,见江梨一点没有错失名额的失落,反而表现的落落大方,心中大叹。
可惜了。
是个成大事的人。
就是江家真是有眼无珠。小江同志比起江晓晓,一个天一个地。
“你这是……”
“麻烦帮我迁户口。”江梨说着,又想起什么,“如果以后有人闻问起来,你不要说我去了哪里。”
宋局长接过户口本,语重心长:“小江同志,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妥。”
陈芳一直在旁没说话,她早就听说苏思雨说过,江梨处理完江家的事就要回海岛。
几千公里的路,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相见。
“妹子,芳姐感谢你大义灭亲。”陈芳重重抓着江梨的手,嘱咐,“我听说海岛那边物资比较少,以后缺什么写信给芳姐,芳姐给你寄邮政。”
“芳姐,有件事确实也要麻烦你。”江梨又拿出一封信,将周家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陈芳听完,脸色变得凝重接过信说:“妹子,你放心,周部长的前妻我认识,信一定给你送到。”
随着一行人带着江裕民和江晓晓离开,江梨也已经整理好皮箱。
她主要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至于其他,江家人平时送的一些礼物,她都没有要。
叶素琴看着在江家唯一善待她的人要离开,红着眼紧紧抓着江梨的手:“小妹,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小妹。嫂……嫂子,嫂子从前错了,不该把在江家受的气撒到你身上。”
她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可她知道江家做的事不对,自己丈夫做的事也不对,如果要受到什么惩罚,她都认了。
“素琴姐。”江梨没再喊嫂子,心中清楚如今的江家全是一堆烂摊子,“如果哪天你受了委屈,一定要试着站出来勇敢一次。没有人来到这世上是为了受委屈的。”
“江庆丰护不住你。”
这个事,叶素琴哪能不清楚,想起吃饭时丈夫推她的那一下,她的心就凉的厉害:“我记下了。”
叶素琴将泪水擦干净,从兜里掏出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和换下来的全国粮票,硬塞到江梨手上,想到她一个人真的要去又苦又远的海岛,心就抽着疼,后悔江晓晓回来的时候,她没有站出来帮江梨,这才导致江梨只能离开江家去海岛上受苦:“这些钱你拿着,我听说岛上什么都没有,你过去不像在北城有份赚钱的工作,留着用吧。”
江梨没有要钱:“素琴姐,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不要让江庆丰知道。”
两个人推搡半天,最终江梨做主,将钱一分为二,一人拿了一半。
江梨人还没出江家,就听见杨灶花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是你们周家的媳妇!嫁人的是我江家的孙女!”
“江梨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给我过来解释!”
杨灶花刚刚见江家出了事,为了不被连累就躲在周家,眼下见省招办的人都走了,她也大摇大摆出来,谁承想刚踏出周家没两步哩,就被周家浑身尿骚味的老大爷用拐杖的龙头拉着,说什么让她去给周家大爷倒尿盆。
呸!
这不是人家媳妇才会干的事?她又不是周家媳妇!
老大爷头秃已经不剩几根毛发,身子枯瘦如柴,颤颤巍巍的抓着人喘气:“娶……娶你就是为了让你照顾我,还……还要八百块的彩礼,你得好好伺候我。”
“既然你嫁进周家,家里还有一堆家务事要干,还有要早点准备家中晚饭,等两个小孩放学,饭菜就要上桌。”周学明的娘也一把拉住杨灶花的手,她可是听儿子说了为啥要帮家公再娶媳妇的事。
江家不让她儿子好过,她也绝不让江家的人好过!
“江梨!唉哟,你们弄痛了我的手!死丫头片!江梨!江梨你给我过来!”杨灶花好不容易才将人喊过来,迫不及待的说,“你赶紧和周家的人解释,本来说好的就是你和周部长相亲,你才是周家的媳妇,周家人怎么抓着我不放!”
杨灶花闹的动静,又引了不少家属观看。
江梨眨了眨眼,白皙的小脸蛋上柳叶眼弯了起来:“奶奶,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这几天江家和周家确实在相看,可却是我们给周家爷爷和我奶奶相看啊。什么时候变成了我和周部长?”
“你别张嘴胡咧咧搁这扮傻子。”杨灶花气急败坏,“上午我才带着你们去打的结婚证!”
“哦,对呢,还有结婚证。”江梨从外套口袋拿出结婚证,递给离得近的人看,“你们瞧瞧,确实是我奶奶和周家大爷的结婚证,我亲眼看着他们领的。”
家属院接过证一看,上头白纸黑字,可不就是清楚写着杨灶花和周家老大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