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节感觉自己像山上的一块石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活的,只有自己呆呆愣愣地不受点化。过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像一棵草在风里飘摇,又觉得自己像一朵爆炸开的棉花,被太阳拥抱着。
张玄清做好中午饭,出来叫徒孙吃饭,看到孩子趴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连忙小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你这孩子怎么睡着了?吹着风睡觉会着凉的。”
张节揉揉眼睛睁开:“师爷,我梦到自己像一朵云,飘得好高好高。”
张玄清笑道:“道门典籍里说云是登天梯,你这小娃娃还没入道,这就做梦成仙飞升啦?”
张节咧嘴笑,他觉得刚才做了个好梦。
祝十安在云台观留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就下山回家了。她走的时候张节那个小孩儿正在拿他的脑袋撞钟呢。
小白跟着祝十安下山,说:“靠自己悟道很难的,为什么你不直接带着他入道?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靠别人带进门哪有自己悟来的好?”
“可是更容易啊。就像我以前,柳门的前辈发现我有修道的天赋,它教我怎么神魂离体显灵,我很快就学会啦。”
祝十安若有所悟:“原来如此,你从开始就走捷径了,拔苗助长啊。”
小白忙问:“主人说的话什么意思?”
祝十安笑说:“也挺好,凭你的天赋和懒散劲儿,要是没你那个柳门前辈拉你一把,你只怕等不到自己悟道成功那一天,你就已经活到头了。”
这句话小白听明白了,它不高兴地哼哼:“我既然有修道的天赋,就算没有那位柳门前辈助我,自然也会有其他人帮我,这叫上天自有安排。”
“好好好,上天自有安排,把你一个柳仙安排到我们祝家来了,说明你的命好,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
这话小白乐意听,又高兴起来。
祝十安又觉得小白可爱又觉得好笑。
一切都是命,一切都是天意,玄门中人是天命最虔诚的信徒,一代接一接,已经成了思想钢印,无人再去想所谓天命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
想当初,太一门风光鼎盛的时代,那时候的玄门中人都非常有反叛精神,因为用神,才敬神。
神不为我所有,那就叛出去另投山门。激进点的,还有那喊着灭神诛佛的玄门中人呢。
现在反过来了,如今世间留存下来的一切玄门手段,都成了恩赐,玄门中人,必须敬神,才能求神为我所用。
祝十安有时候也会想,这才一千多年而已,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或许不该把玄门没落的原因完全归结于天轨关闭,玄门中人主动放弃反叛,选择服从天命,这也是没落的原因之一。
再想一想,那时候玄门不但有反叛精神,还非常百花齐放,那时候就算同为道门,道门内各个派别信奉的尊神各有不同。道门都如此,更别提那些没有统一信仰的其他玄门了,比如,一个巫字背后就能生出无数个小门小派。
千年前的许多门派,要么湮没在历史的滚滚烟尘中,要么被其他门派吸收了。真是可惜啊。
祝十安下山途中还在可惜,那么多百花齐放的玄门小派都没了,刚归家就遇到一个少见的小门派传人,排教的当家人木彪。
排教跟排工有关,排工都是在江上讨生活的苦命人,他们供奉的祖师爷是法师陈四龙,排教传人学习跟水咒有关的咒术,用此保护他们放排时不被水鬼索命,不受病痛侵袭,是个非常讲实用的小法派。
排工的生活非常艰辛,一不小心就会死在湍急的河流中,朝不保夕的生活导致了许多排工逞凶斗狠,反应到面相上,就是一看就不好惹。
木彪这个排教传人的长相非常符合排教信众的刻板印象,他长得人高马大,面相凶恶,属于小孩儿碰见了都要躲着他走的那种长相,但他的性格却很温和。
初次见面,他跟祝十安介绍自己:“祝大师你好,我是木彪,西南行动组李清源道长介绍过来的,李道长说您是道医,可以帮忙治那方面的病。”
木彪说那方面的病时候语气略有强调,祝十安当然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祝十安打量木彪面相,印堂发黑,死气外溢,他已经穷途末路了,她若是没猜错,她如果救不了他,他大概也就没命活了。
“我答应过行动组组长朱槿,我是道医,确实可以帮助你们治一些不好治的病症。”
“咒术您也可以治吗?”
“应该可以治,但是,咒术不是应该找巫师吗?怎么找到我这个道医这儿来了?”
听到祝十安说应该可以治木彪稍稍松了口气,他说:“我发现自己中咒术后就去云南找过当地大巫尤金妹,尤金妹说解不了。”
“尤金妹很厉害?”
木彪点点头:“非常厉害,行动组邀请过她加入,只是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才没去,不过她的传人阿花在行动组里面。”
祝十安哦了声,阿花的师父啊,那她大概知道这个尤金妹是什么路数了。
祝十安不明白:“尤金妹既然是有名的巫师,解咒术对她来说应该不难,为什么说解不了?”
木彪苦笑:“一定要解的话也不是没有法子,尤金妹说这个咒术很阴毒,要想解除除非一命换一命,把咒术从我身上引到另一个人身上。可我不想害人性命,于是就……”
祝十安明白了,说:“你把手伸过来,随便哪只手都可以。”
木彪伸出右手,祝十安卡住他的手腕,凌空画了个显现符,符成后一掌拍到木彪手腕上,木彪的手臂上顷刻间浮出一道咒语,祝十安歪头看:“这歪歪扭扭的是什么东西?不像符文啊。”
木彪吓得手腕一抖:“我在尤金妹那儿见过这种字符,这是东南亚那边的文字,盗取我家破水法棍的是东南亚的巫师?”
“破水法棍?你们派教在江上放排时,领头的人用来敲水镇鬼的那根棍子?”
“是。”木彪没想到祝十安会知道这个。
排工们每次出任务时,领头的排头会手持破水法棍站在最前面的木排上,一旦发现水里有古怪,就会用破水法棍敲击水面,震慑水中恶鬼,保护后面的木排顺利通过。
破水法棍是一根铁棍,上面刻着镇邪的法咒,这是木家的传家宝。一个月前供奉在家中的法棍被盗,木彪寻着痕迹追上去被对方下咒晕倒,再醒过来时法棍失去踪迹,他自己也命不久矣。
说回正题,祝十安问:“他们盗取这个棍子做什么?”
木彪不知,但他知道法棍不能流落到国外去,必须要找回来,要不然,他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祝大师,这个咒能解吗?”
“能,不过你得稍等等,容我剪一个纸人儿。”
在一旁没说话的祝风琴忙说:“剪刀和黄纸是吧,我去拿。”
祝十安叫住已经出门的祝风琴:“凤孃,黄纸拿我抽屉里的那种,再把朱砂笔拿来。”
“好,知道了。”
静静等着黄纸和剪刀过来,祝十安不说话,木彪的嘴巴却停不下来:“这件事必须上报行动组,这中间肯定有阴谋。破水法棍不仅能镇邪,还能搅起风浪,要是我家法棍被用来做伤天害理的事该怎么办?”
祝十安给他茶杯添水:“你先别急,一根法棍罢了,也只能在江河上使一使,对方不懂其中窍门,说不定还使不了,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祝大师你怎么知道?”
祝十安笑了笑,她没好明说,你们排教的祖师爷也就那点本事,难道传到你们手里,你们真把排教发扬光大了?
要真是如此,也不会让人摸到家里把祖传宝贝盗走。
人家既问了,祝十安不好不答,她说:“说到底,咒术是用用咒语控制敌人的一种手段,若是解咒的人厉害,还可以通过咒术抓到施咒巫师的痕迹,反杀回去。”
木彪不敢相信:“祝大师,你一个道医竟然这么懂咒术?”
“不敢当,只是略懂而已。”
跟玄门那些动辄让人血溅三尺的手段比起来,这种会给对方留下反杀机会的咒术只算小道。
祝风琴把东西拿来了,祝十安亲自剪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儿,她问清楚木彪的生辰八字后,把生辰八字写到纸人儿上。
祝十安把纸人贴在木彪手心,中指轻点他灵台,默念解厄敕令,双手掐诀,木彪只感觉浑身一激灵,只见祝十安中指食指掐着一个什么东西握在手心里,再一晃眼,刚才在他手臂上浮现的咒语转移到写着他生辰八字纸人儿的背面。
纸人儿脱离祝十安的手心漂浮在空中,那纸人儿扭头想跑,却被祝十安捏着腿。
木彪看到这个纸人儿灵动的模样,顿时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是我的替身?”
“刚才是你的替身,现在么,你身上的咒转移到这个纸人儿身上,这个纸人儿就是施咒者的替身。”祝十安转头跟他说:“你不是要去找回你家祖传的法棍吗?带着纸人儿就能找到,你要吗?”
“要。”木彪语气干脆,毫不犹豫。
祝十安拿黄纸画了一张指引符贴在纸人儿身后,才把纸人儿交给木彪:“跟着纸人儿去找,如果你找对人了,指引符会烧成灰告诉你。”
“谢谢祝大师,等这事儿了了我再回来跟您道谢。”
祝十安好人做到底,给他三张五雷符:“希望你一切顺利。”
木彪点头道:“我知道我不是那人的对手,我会上报行动组帮我。”
“挺好,这样更稳当。”
抢夺排教传人法器的是外国巫师,这么大的事行动组不插手也不可能。
木彪走后,祝风琴才说:“这个小伙子看着就不好惹,长得也粗粗壮壮的,没想到本事却一般。”
祝十安笑说:“排教本来就是个小教派,祖师爷没给后人传什么本事,论攻击性,排教在玄门各个门派中就算不是垫底的那个,那也排在倒数。”
“真是新鲜,头一次听说放排的排工还专门有个教派。咱们春江上也有放排的,怎么没听说过。”
“不一样。”
信奉排教的那些排工天天拿命在江上讨生活,跟春江上这些撑船的根本不是一个路数的。
自己的国土上出现了别国巫师抢夺法器,这不是小事,木彪家祖传破水法棍被抢造成的影响比祝十安预料中更大。
木彪把消息告诉行动组后,坐镇行动组轻易不出动的老家伙们也动起来了,半个月后,行动组在广东抓到盗取法棍,给木彪下咒的巫师。
这个巫师如果拿到破水法棍就立刻离开或许不会被抓到,可他完全没把木彪当回事,盗取木彪家的法棍后转头去广东茅山胡家教。
胡家教内有一法器名叫斩妖刀,有平海波的作用,那个巫师为了偷取斩妖刀才会被抓住。
叶丹全程参与抓捕,审讯完了之后,叶丹把审讯结果写成信托望云寺给她送来。
信里面,叶丹说那个巫师其实只是个三流巫师,会的咒语不多,他能这么顺利地流窜南方作案,是因为他从在西南边境长大,会一口流利的云南话,还会写汉字,他去各地用的介绍信全是他伪造的。
叶丹还说,那个巫师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是背后教他咒术的人非常厉害,行动组内部怀疑,国外有玄门势力针对我们。
这件事后,行动组全部动起来,一是要理清各个玄门有没有法器丢失,二是要加强西南区域监管,防止再次出现有国外玄门人士跨过边境到国内来。
看完信,祝十安有一种直觉,行动组那边是对的,背后有人在算计国内玄门中人,这个三流巫师或许只是丢进来探路的石头。
叶丹除了告诉祝十安木彪的后续之外,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中医又有新动态了,关于解决中医队伍后继人的报告批阅后下发了,十二月二十六号还将举行中医选拔考试,这次通过考试的老中医将会被选进各地医院任职,解决城镇居民缺少大夫的现状。
叶丹还开玩笑说:估计是上回试行时选出来的厉害大夫们大都选择自己开门行医,不愿意去医院上班,这次正式选拔直接就写明了,选出来的中医要去医院工作。
这次预计全国各地要选拔超过一万名中医,条件不像八月试行选拔那样严苛,祝十安觉得祝家一些医术还不错的大夫都可以去试试。
早上去医馆上班,祝十安把消息告诉祝长丰,让祝长丰把消息告诉族里人,想参加考试的可以早点准备起来,这次不用跑那么远,去市里就可以参考。
祝十安跟祝长丰说话的时候祝寿信、祝寿光他们都听见了,祝寿光感叹:“好险啊,咱们上次要是错过了,这个个体行医资格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哦。”
祝长丰笑说:“多亏了咱们大姑娘人脉广,要不然上次的机会还真就错过了。”
祝十安却说:“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外面各行各业都在慢慢放开,个体行医资格证早晚都会有的。”
“那还是宜早不宜迟,若是各地医馆遍地开花,咱们想收到这么多好药材就不容易啦,多的是人跟咱们抢。”
二姑婆八月底带着族里的年轻人去拜访祝家以前合作过的药材商、采药人,这么多年过去,还活着的还跟药材打交道的剩下不多了,二姑婆他们一家一家找去,许多人家想着太多药材存自己手里没多大用处,自己也用不了多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卖或送,许多都给了祝家。
二姑婆他们出去两个月回来,医馆后面的库房总算有了点存货,还都是往日里拿钱都买不到好药材。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可高兴了,没事儿就爱去库房转转,祝十安开方要用库房里的药材做一批成药备着两人都不同意,把祝十安都气笑了。
这会儿三人又说起药才来,祝十安拿话点两个老头儿:“药材买回来不用放那儿干嘛?不卖给病人吃,难道存着等生虫,还是等药性都没了拿去当柴烧?”
“大姑娘哎,不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你,好药材是那么好得的?这次去是咱们碰上了,咱们运气好,人家才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卖给咱们,下次再去就没有这么多好东西了,就算再卖给咱们,也都是些行货而已。”
“省着点用啊,等咱们库存再多些,你再做成药丸。”
“明觉大师介绍的那几家卖药材的不错,回头问问他们认不认识其他采药的,咱们医馆现在还是缺好药材啊。”
“大姑娘你现在是当家人,别顾前不顾后哦。”
祝十安只说了一句,就被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围着念叨,祝十安只好说:“行行行,都听你们的,省着点用,可以吧。”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住嘴,看看,老一辈的经验还是有点作用嘛。
祝长丰笑说:“药材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大姑娘,到点儿了,咱们开门营业吧,已经有病人在外头等了。”
“好,开门吧。”
霜降过后已是深秋,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些天县城里生病的人很多,不仅县医院里挤满了人,祝氏医馆这边每天也是人满为患。
抓药的只祝政和祝长芳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这两日医馆里的糕点生意停了,暂时把祝长坤调到前厅给祝政和祝长芳打下手。
王富贵上午来医馆一趟,看到许多人排队等看病,他看了会儿就走了。下午四点半他又来了,他也不去排队看病,就在医馆门外等着。
祝凤琴这几日也在医馆帮忙,她认出王富贵来,就过去问他是不是有事儿。
王富贵拘束地笑了笑:“是有点儿事儿想找祝大夫说说。”
一诊室的帘子掀开,一个病人出去,下一个病人进来,这个空档祝十安抬眼就瞧见了王富贵。
好些日子王二柱都没往她跟前凑了,王二柱难得不闹腾不作妖,安静得很。好端端的,王富贵来这儿做什么?
又等了一个小时左右,祝十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叫祝康林请王富贵过来。
王富贵见到祝十安就说:“祝大师,能不能麻烦您跟我家二柱说说,叫他不要给家里人托梦了。”
“托梦?他托什么梦?”
“二柱不知道怎么的,九月底那段时间一直托梦给我们,每天晚上催我和它娘还有哥嫂挣钱,催它小侄子读书考大学。后头我们给它烧纸,劝它别每天托梦,马上秋收了,我们睡不好没有力气干活挣工分。秋收它没来托梦,我们以为它以后都不会来了,谁知秋收才忙完,它又隔三岔五来托梦。”
王富贵唉声叹气道:“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求祝大师帮我们劝劝二柱,可别再给我们托梦了,身体真是受不住。”
祝十安不知道缘由,还是先答应下来:“你先回去吧,今晚上我问问它。”
王富贵感激道:“多谢祝大师。”
医馆关门回家后,等天黑了,祝十安把王二柱招来,问他为什么天天给家里人托梦?
王二柱摇头晃脑道:“当然是催他们挣钱啊,给我以后过好日子创造条件啊。别的好人家我没机会,难道我还不能投回我自己家?小白蛇跟我说啦,我跟我家因缘重,可以想法子走后门投回去。”
“小白!”
小白见势不好已经溜了,祝十安没抓住它。
一个个不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