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没一个省心的◎
叶丹回中部行动组后, 通过望云寺给祝十安送了消息过来,中元节后,全国各处阴兵出没的地方都没了动静, 一切恢复正常。
其他各处恢复正常了,怎么镇山县的山谷还没有恢复正常?
祝十安不得不怀疑, 地府有鬼针对她。特别是拿了她好处的白有钱也躲着她, 祝十安更是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祝十安猜测, 这中间或许跟地府势力变动有关,地府的各派势力斗争不是外人能知晓的, 不知道被扣在地府不得转世的太一门众阴魂到底站在哪边,她一个转世之人插不上手, 也没资格插手。
祝十安带着一蛇一狗回三清巷, 半夜的镇山县格外清幽, 夜风也有了入秋的凉意,这日子过起来可真快啊。
到了三清巷, 大黑哼哼唧唧蹭了蹭祝十安的裤脚后转身离开, 只见他用脑袋顶开祝长明家的大门,进去后, 后脚一踹把门关上。
祝十安愣了一下:“这狗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小白也觉得大黑聪明:“要是在灵气充足的时候, 我觉得大黑肯定能修成人形。”
现在嘛,小白觉得大黑都不如她, 估计连灵体都修不出来。
到了祝家主宅门口,祝十安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你也就是运气好,要换在这个时候,你别说修出灵体, 我看你都入不了道。”
小白嘿嘿地笑, 她也知道自己运气好。
小白虽然修出了灵体, 在它那个时候,在柳门中它也是垫底的柳仙,当年若不是当时的祝家家主去东北访友碰见它,把它从山海关外带到镇山县,它估计都找不到愿意供奉它的香主。
镇山县的地形地势有些特殊,对于住在这儿的居民来说,这里不是个特别好的地方。但是对于修道的玄门人士,或是小白、大黑这些灵物来说,镇山县是个不错的地方。对于死后留恋人间不肯走的死鬼们来说,镇山县更是个好地方。
王二柱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当鬼的这些年它觉得自己过的还行,但最近它很焦虑,它听了祝十安的话后,迫切想找个好人家投胎去。
王二柱等了半夜等到祝十安回来,它飘在空中跟在祝十安后面,嘴里念叨着今天它看好的两户人家,问祝十安能不能给它走后门,让它投胎到人家家里去。
“你看好哪两户啊?”
“一对年轻夫妻是县高中的老师,一对是从南江县过来的工厂双职工,他们两家夫妻都有工作,家里人口也少,我觉得不错。”王二柱打量祝十安脸色,试探道:“这两户人家在县城里算中等人家,不算特别好,他们应该没有特别多功德吧,应该没鬼跟我抢?”
祝十安笑说:“我以为你会看上重庆来的那对夫妻。”
重庆来的那对夫妻是谢辞和陈茜夫妻俩介绍过来的,家庭条件非常好。
王二柱难道不想吗?它没提是因为最近受到的打击让它心里有数了,那种一看就知有祖上阴德庇护的人家,是它这个小鬼能高攀得上的吗?
“祝大师,您说说嘛,那两家我能不能投?”
“我又不是阎王,你能不能投我哪里知道?这事儿你得去地府问问。”
王二柱哼哼唧唧道:“您少拿地府堵我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您肯定有法子走后门把我塞进去,您就是不愿意帮我。”
“真帮不了。”
王二柱可怜巴巴地凑过来:“我不贪心的,祝大师,求求您了。”
祝十安摆摆手让它别靠那么近,说:“你给我看了这么久的门儿,日日泡着我家的养魂水,你现在的魂体已经很凝实了。说实在话,你现在去地府投胎肯定比别的鬼跑得快,你要真不贪心,这会儿去投胎还可以抢先选到最好的人家。”
祝十安补充道:“我说最好的意思是,你能投的人家中,你可以先选到最好的。你别往高处看。”
差中最好,那也是差啊。王二柱怕,它怕它又投到穷苦人家中,把它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又过一遍,那投胎还有什么意思?
王二柱不死心地追问:“我现在已经不想投胎到大学生家庭了,我投胎到县城双职工家庭够格吧?”
祝十安劝它:“你看这世道,一日比一日好,你现在去投胎,就算投胎到普通人家,肯定也比你上辈子过得好。”
王二柱不想听这种话,垂头丧气地飘走了。
祝十安叫住它:“别太执着,想通了就告诉我,我送你去投胎。”
王二柱装听不见,飘回它的水缸里躲着再不想出来了。
祝十安回房间洗漱后才刚刚躺下,后花园里飘来一丝丝一缕缕压抑着的鬼哭声。
不用祝十安张嘴,熟练工小白一溜烟儿跑去教训鬼去了。
闭眼冥想,祝十安想,天行有道,这个道到底是谁定下的道,底层往上的路子真的全部都遵循大道吗?没有一点后门可走?
祝十安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可是,发现后门的,和能走后门的是两批人。前者会被大道发现并绞杀,后者却是被大道偏爱的那一批人,他们被默认通行。
她和王二柱这样的小鬼,是必须遵循大道规则的前者。
后花园里。
小白把王二柱从水缸里拽出来,叫它闭嘴:“再鬼哭狼嚎的,把主人吵起来了,信不信主人立刻就把你踢去地府?”
王二柱鬼脸狰狞:“欺负我,都欺负我!”
小白赶忙松开它:“我可没欺负你,我来告诉你一条投胎的好路,你想不想知道?”
王二柱身上的鬼气一下散开:“怎么投胎?”
“我只告诉你哈,你别跟别的鬼说是我告诉你的。”
王二柱谄媚地笑:“仙人说的话我肯定不告诉别的鬼,只有我自己知道,您相信我吧。”
小白小声说:“我知道玄门中有种秘法,如果是因缘牵扯太深的血脉至亲,他们舍不得你的话,可以请大师做法叫你投胎回你家去。”
王二柱谄媚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投胎回自己家?不,它不想投胎回自己家。
小白甩着尾巴继续劝:“你是救你侄子死的,你跟你大哥一家牵扯的因果很大,刚好符合条件,我看你可以投胎去你大哥家。你想过好日子,就让你大哥努力挣钱嘛,这样你生下来就能享福了。”
王二柱想着自家大哥勤奋的样儿,心里陷入犹豫,好像,也是个办法?
自家日子若是过好了,它何必想方设法投胎去别人家?
见王二柱被自己说动了,小白继续忽悠:“你有空在这儿天天哭招人讨厌,不如把这个工夫省下来给你家里人托梦,让他们赶紧发家致富,好让你投生回去享福。”
“好像是可以这样哦。”王二柱听进去了。
“肯定可以啦,你别闹,你就好好等着吧。”自觉自己从根儿上解决了王二柱这个爱哭鬼,小白满意地回去了。
王二柱没空哭了,一晚上忙得它呀,给它爹娘托完梦就给它大哥大嫂托梦,给大哥大嫂托完梦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连它小侄子都没放过。
鸡叫三遍,天亮了。
王富贵睁开眼就跟身边老婆子说:“昨晚上我梦见咱们二柱了。”
“我也梦见了。”
“你梦见什么了?”
王大娘说:“二柱说,叫咱们催着他大哥多挣钱,过两年给家里修一座砖瓦房,说咱们家的泥瓦房太破了。”
王富贵寻思:“咱们二柱是不是在地底下住得不好啊,它想住砖瓦房?”
“兴许呢,谁不想住好宅子?”王大娘说:“肯定是因为二柱想在地底下住砖瓦房,自己住不上,就催咱们家建个砖瓦房,它在地底下见我们住得好,它心里也高兴啊。”
“前些日子鬼节的时候给二柱烧了两捆纸钱不够它花,赶明儿再去买两捆纸钱给二柱烧去,让它自己在地底下买间大宅子住。”
“我看行。”
王富贵老夫妻俩在商量给王二柱烧纸钱的事,隔壁卧室里,王大山跟媳妇儿也在交流昨晚上的梦。
王大山说:“媳妇儿,二柱来我梦里催我挣钱是什么意思?咱们地里刨食的能挣什么钱?还不就是等着年底大队上分钱嘛,最多也就是过年时捞鱼去城里卖再分一笔,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进项?”
“忘了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了?咱们后头李家开春的时候偷偷多养了七八只鸡,不忙的时候就提着去城里走亲戚。说是走亲戚,谁不知道是拿去城里卖的?除了后头李家卖鸡,咱们村里好些人家去城里卖鸡蛋、卖鸭子、卖菜的,偷着挣钱的人家多了。”
王大嫂小声骂男人:“也就是你傻,胆子小的跟蚂蚁一样,自己不敢干还不许我去,咱们家少挣了多少钱啊。你瞧瞧,现在二柱都看不过眼,专门托梦来叫你多挣钱。”
“二柱给我托梦来是个原因?”
“肯定是!”王大嫂语气坚决:“以后我去城里卖鸡蛋卖菜你不许拦我,你要敢拦我,小心二柱又给你托梦来。”
王大山不吭声了。
王建华此时也郁闷呢,他今年高二了,学习成绩一般,全家都指着他考大学,他压力本来就大,没想到睡觉也不得安生,小叔竟然在他梦里催他学习上进,还让不让人活啊?
王大嫂起身去厨房做早饭,看到儿子还没起,连忙去敲门:“早上起来精神好,把你的书拿出来背一背,别浪费时间。”
王建华叹气,他那个成绩,就算从早到晚地努力,别说大学了,能考上中专都是小叔保佑他了。
“王建华,起来没有?”
“起来了。”
王建华一脸郁闷地起床背书去。
王二柱一晚上给全家人托梦没闲着,天一亮他就老实了,乖乖在水缸里趴着等天黑,这个空档他正好想想今晚上给爹娘大哥大嫂小侄子托梦说点什么。
祝十安倒没注意到王二柱变老实了,祝十安今天休息,一大早吃了早饭就上山去了。
有些日子没见到张节了,祝十安一去就检查他的功课,张节在符箓上的天赋不错,入门级符箓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但就是徒有其表,不灵。
祝十安在这方面也没有苛求他,毕竟教他画符的张玄清本人就是个二把刀,难道还能指望他能教出一个厉害的徒弟来?
祝十安看完张节最近练习的几种符箓后,挑出平安符来,说:“我今天教你怎么用气让符文活起来。”
张节站在一旁看她拿朱砂笔在黄纸上画出一个符头,落笔时张节分明感觉到有气围绕着笔尖流动,笔下的朱砂都红艳了几分。
祝十安提笔,气断了,符文中流动的气没了,朱砂和黄纸突然变得普通起来,没了刚才的气韵。
“感受到差别了吗?”
张节点头,他说:“提笔的时候,符死了。”
祝十安满意地点点头,能感受到这一点说明这孩子孺子可教,没白费她的时间教他。
“你再看看。”
祝十安这次再画平安符,落笔时从符头到符尾一气呵成,她再提笔时,笔下的符文连成一个整体,灵气在符箓中流转,就像阴阳循环交汇,有了生生不息的意思。
“符活了。”
看到流动的符文,张节眼睛都瞪大了,原来符箓是这样的啊。
祝十安问他:“知道怎么让符箓活起来吗?”
张节摇摇头。师爷只说他有灵性,教他打坐念经,但是他不知道这些跟灵性有什么关系。
祝十安放下笔,细细道来:“一点灵光即是符,对于那些厉害的大师来说,只要能自如地使用灵气,即使不用朱砂黄纸也能隔空画符。如果你抓不到那一点灵光,不能把精气神注入符箓中,你用再好的朱砂和黄纸也没用。”
张节主动问:“可是,我要怎么抓住你说的那个东西?”
“天分卓绝的玄门子弟自己打坐就能悟到,比如我。”祝十安笑着挑眉:“至于你嘛,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办法。”
祝十安起身出门:“你跟我过来。”
“哦。”
祝十安带张节去镇魂钟处,祝十安曲指轻轻敲钟,一点灵气就能使镇魂钟发出低沉的嗡鸣。
张节学她的样子敲钟,镇魂钟一动不动,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张节换了法子,右手捏成拳头锤过去,他的小拳头对于这硕大的铜钟来说毫无伤害。
“怎么不响呢?”张节不明白。
“镇魂钟是一件法器,靠你的力气肯定敲不响,你要心神合一,凝聚出气才能把钟敲响。”祝十安提醒他:“你还记得除夕那会儿你敲钟的感觉吗?”
敲钟吗?张节回头看挂在空中巨大的撞木,他看到撞下面刻着符文,他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撞木上的符文能牵引出你身体里的灵气让钟敲响,现在你不用撞木,你要靠自己把灵气从你身体里面牵引出来,引着灵气敲钟。镇魂钟响的那一日,就是你修行入门的日子。”
张节还是不懂:“要怎么牵引?”
祝十安抚摸他的额头,张节忽然感觉身体里面生出好多线,那些线被大姑娘抓在手里,自己被扯着双脚离地,魂都飘起来了。
祝十安松开手,笑说:“许多玄门典籍中都说过万物有灵,这个’灵’指的不仅仅是你的魂,还有你身体里面运转的气。修道之人的身体是个有盖子的容器,可以打开往外倒,也可以通过修行往里装。”
祝十安拍拍他的额头:“修行入门就是要找到灵气被牵引出来的感觉,只要你找到这种感觉后,你就可以把灵气牵引到指尖,你的指尖轻轻一碰就能敲响镇魂钟,然后,你也能把灵气通过笔尖灌入到你画的符箓中,让你的符箓活起来。”
说完,祝十安的食指轻扣镇魂钟,镇魂钟轻轻颤抖着,震动的嗡鸣声叫张节的魂魄跟着镇魂钟一起颤抖。
祝十安自觉自己已经把怎么修道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张节听了,她说:“往后你的功课就是在镇魂钟前修行,什么时候你不用撞木把钟敲响了,你什么时候就入道了。”
“我就可以拜你为师吗?”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自然。”
张节握着拳头保证:“我会努力哒。”
祝十安又摸摸他的额头:“灵是流动的气,悟道悟的是一种感觉,比起瞎努力,你该多找找自己与世界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连接感。”
张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留张节在镇魂钟旁边修行,祝十安去内殿忙自己的事去了。
“师爷的好徒孙啊,你未来师父教你什么了?听明白了吗?要是不明白一定要赶紧去问知道吗?否则等她下山你再想问,就要去山下找她啦。”一直躲在旁边偷看的张玄清小跑过来,白胡子都跑飞了。
张节仰头望着他说:“师爷,大姑娘刚才教我怎么让符箓活起来,又教我怎么修道。大姑娘说,我什么时候入门了,能把钟敲响了,就收我当徒弟。”
张玄清又惊又喜:“什么,大姑娘教你修道画符的窍门了?”
“教了。”
张玄清特别想打听大姑娘是怎么教的,想到这是人家的家传本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打听,话到嘴边忍了又忍。
唉,为了小徒孙的前程,他不问了。
张玄清满眼期待地拍拍他肩膀:“听大姑娘的话好好练,等练好了,师爷给你准备拜师大典。”
“好。”
张玄清给他抱了一个蒲团过来,张节小小一个盘腿坐在蒲团上,望着镇魂钟发呆。
呆楞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用额头去碰镇魂钟,碰了好多下,一点都没找到刚才被大姑娘抓着线把魂提起来的感觉。
张节退后两步又坐在蒲团上,想,发呆,闭眼听风吹过的声音,再细听,树叶在风中翻飞的哗啦哗啦声,茅草在风中摇曳的莎莎声……他还闻到了风里的许多味道,植物的味道、野花的味道、道观里的香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