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不用去,他们家唯一的那个孩子不仅是独生子女,她爹妈还是烈士。而且,那孩子六一年生人,就是下乡她也没到年龄。”
“真是怪事。”
小张耸耸肩:“祝家呀,祝家你们知道吧,他们家跟寻常人家不一样,人家有人家的打算,咱们理解不了也正常。”
曹静年前在江边排队买鱼碰到祝家人之后,回家跟人打听过祝家,祝家是什么人家她知道。
曹静说:“咱们只管做好咱们自己的工作就成了,别的咱们也管不了。”
小张赞同:“是这样,我当时管着那边的时候,我家婆婆爷爷也是这么嘱咐我。”
小张家就是镇山县本地人,要说对县里的老住户们的熟悉程度,那可比曹静这个后嫁进来的外地媳妇儿高多了。
小张想起来之前曹静问她祝家宅子的事,曹静帮她分担工作,她很感谢,不嫌麻烦再提醒她:“祝家有空宅子的事县里的老住户们都知道,那些外来的人稍微打听一下肯定也知道。曹姐,现在你管着三清巷,以后肯定有人来跟你打听这事儿,你千万要拒绝他们。祝家的规矩,他们的宅子是祖产,不卖也不租的。”
“说句实在话,咱们这样的寻常人家,一辈子无灾无难就很不错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辈子说长不短,谁也能保证?”副主任鼓励曹静:“小曹好好干,祝家人不是难相处的人家,祝家人的好处你以后就知道了。”
曹静明白领导没说出口的话,心里有数。
小张捧着孕肚叹气:“街道办的日常事务倒是好处理,不肯回乡的知青该怎么办呐,咱们总不能报给公安局,叫公安局把人抓了送回乡下吧。”
曹静也愁呢,她管着的街道上有七八个青年不肯回乡下,马上要开春了,再不回去,春种就赶不上了,到时候那边知青办又要发函来催。
副主任说:“再去做一做工作吧,他们留在这儿没工作没粮食关系,家里也没地方住,吃穿住样样解决不了,到时候一家子不得闹得不可开交?”
“话是这么讲,但是谁又愿意回农村种地?”
街道办里大家都唉声叹气,想回城的知青难,他们街道办的工作也难。
像祝凤琴这样粮食关系在城里,就算去乡下住了,想回城就回城的人是极少数。毕竟,不是谁都像祝家这样,全族人供应着主家吃喝,不缺这点粮食。
现在既然回来了,祝十安跟祝凤琴说好了,她们一老一少两个人就不用族里供养了。
三清巷祝家主宅里祖祖辈辈攒下的家财足够她们花用,就算每个月的口粮不够吃,只要花高价能买到的,都不算事儿。
祝凤琴回家拿了粮袋子去粮站拿粮票买粮,刚好碰到祝康川在岗位上,祝凤琴把粮本递给他:“快给我瞧瞧,我和大姑娘能领多少粮食。”
祝康川随口就报出来:“你和大姑娘每月的口粮是一样的,粗粮搭配杂粮一共二十七斤。”
“粗粮有什么呀?”
“红苕、苞谷,有什么配什么,没得挑。”祝康川把粮食称好了放在一边:“凤孃你回去吧,下午下班了我给你把粮食带回去。”
“也成,正好我去一趟食品站。”
祝康川笑道:“这会儿去有点晚了,紧俏货早卖完了。”
“听说食品站换地方了,我去瞧瞧在哪儿,明天早上早起去抢点肉。哎哟,家里有腊肉不爱吃,说是想吃口新鲜的,这孩子难伺候。”
“缺肉票啊,我家有,回头我给您送点,算是我们家的谢礼。”
吃午饭时还提到何家人,祝凤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吕雯,打招呼道:“县委大院不是在主街上嘛,你怎么跑到北街来了?”
“来看房子,路过。”
何载明和吕雯夫妻俩对县委那处单位分的房子心里都膈应,就算祝大师说了没问题可以住,夫妻两人也不想住,到处找人打听,凭借县长的脸面,虽然他是新来的,还是在短时间内找到了几处院子。
祝凤琴看她抱着孩子:“这么着急?找好房子了?”
“您知道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吕雯拍着怀里的孩子说:“已经找好了,就在北街里头的枇杷院儿,东厢房有一间空房子出租,我们夫妻两人带个孩子住得下。”
“哟,那可不如县委大院宽敞。”
祝凤琴听在县委工作的刘欣说过,县委大院里,县长的房子有三间房带一个厨房,上一任吃枪子儿的县长还在墙角建了一个厕所,可方便了。
“方便是方便,不过住得舒心比什么都重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得也是。”
房子看好了,吕雯着急搬家,就跟祝凤琴说:“明儿是休息日,您家那位在家吧,我们夫妻明天带孩子上门,不知道她有没有空闲见我们。”
“你们来,她在家。”
“那好,多谢您。”吕雯摇着小儿子的手:“跟婶婶说再见。”
孩子话说不利索,咧嘴冲祝凤琴笑。
吕雯带着孩子走了,祝凤琴叹道:“幸好这孩子救过来了,也是他命数好,碰到咱们大姑娘了。”
祝康川一早就出门上班了,还没听说昨晚上三清巷的八卦,问道:“这家人是谁?认识大姑娘?”
“刚才那是县长的媳妇儿和儿子,你媳妇儿刘欣在县委工作,她没跟你说过?”
“说过是说过,问题是我没见过人呐。”
“说得也是,我真是糊涂了。”
祝凤琴交代祝康川下班帮她把粮食送回去,她去食品站瞧瞧。
祝凤琴这一下午真是忙的呀,在家的祝十安半闲不闲。
半下午睡醒午觉起来去书房翻祝家先辈们写的手札,看了一个小时后去柜子里拿朱砂、黄纸,一张一张地画符箓,五雷符、平安符、招将符……把家里剩下的黄纸用完了才停下笔。
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着,喝完了拿镇魂铃过来招魂,她在山谷里死活叫不出来的大头鬼,这会儿一叫就来。
“哎哟我的天师大人呐,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小鬼,您怎么敢在那个地方叫我出来,您说说,您这不是害我嘛这是。”
祝十安静静看他表演。
白有钱一跺脚:“我有几分本事您是知道的,当年我在七爷跟前也就是个捧杀威棒的小鬼,我除了嘴皮子利索外就没什么长处啦,七爷跟前的鬼吏我一个也打不过,您是知道的呀。”
“呵,一千年过去了,我不信你一点长进也没有。不想帮忙直说嘛,我现在又去不了地府,也没处告你的状去。”祝十安翻白眼。
白有钱捧着笑脸凑到祝十安面前:“我哪能跟您比啊,我若是个能干厉害的人,当年跟您沾了那么大的光,合该在地府谋个差事,也不会来人间干勾魂的辛苦活儿。”
祝十安不信,扭头不搭理他。
白有钱蹦跶着围着祝十安转一圈,又说:“那个三清太极阵法是你师傅清风道长布的,您是他手下最厉害的真传弟子,补个法阵还能为难住您呀,我还不知道么。”
祝十安放下茶杯,盯着他,半真半假道:“你说说你,怎么就不长进些?我难得认识几个地府的熟人,我还指望着你在地府升官发财,顺便拉拔拉拔我。”
白有钱裂开的嘴发出尖锐的鬼笑:“哈哈,我还指望着您恢复修为,多攒点功德,让小鬼我跟您沾光呢。”
后花园里的水缸里,王二柱躲在干荷叶底下瑟瑟发抖,那个勾魂的鬼差又来了,吓死鬼了。
祝十安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七爷什么时候有空?让我见见?”
白有钱挠挠脸:“不是我忽悠你,真不行,七爷忙着呢,走不开。”
“地府那么忙?怎么不多提拔些鬼差帮忙分担?也给你们这些鬼吏一点机会嘛。”
说到这个白有钱就叹气:“这几十年里也有被提拔的鬼吏,个顶个的能打,逃出去的恶鬼全靠他们抓回来。”
祝十安点头,原来如此。
白有钱回过神来,吓得一跳:“祝天师,咱们是自己人我才跟你说的,你可别往外传。”
祝十安笑着安抚他:“放心,我嘴巴紧得很。”
她就说吧,地府绝对捅篓子了。
白有钱很相信祝十安,他说:“没事儿那我走了,马上天黑了,我要勾魂去了。”
“去吧。”
白有钱一个转身,走了两步就从祝十安面前消失了。
小白从门槛爬进来,竖起脑袋:“你怎么这么喜欢在家里招鬼?”
“你怕鬼?”
小白昂起脑袋:“我才不怕。”
祝十安笑着说:“像白有钱这么弱的鬼差应该不多,他呀,对自己认识倒是清楚得很,他就适合干点勾魂跑腿的活儿。”
祝十安走出门去,外头太阳落山了,竟然还能看到云枕梦绕的夕阳。
镇山县这个地方冬日里能看到夕阳不容易呢,就算傍晚山间雾气升腾起来挡住了些,看不太清,那也很难得了。
祝凤琴刚从食品站回来,看到祝十安就笑道:“我今天运气好呀,我就是去瞧瞧地方在哪儿,没想买什么东西,没想到我去的时候食品站还有几筐冬笋没有卖完,我给买了五斤回来。我一会儿把冬笋收拾出来烧水煮一煮,放冷水里漂一晚上,明天给你炒肉吃。冬笋炒肉可是一道好菜。”
祝十安凑过去瞧:“挺小一个的,剥了壳儿后一个竹笋才几两重哟。”
“可不是么,买五斤回来,剥壳后剩下的嫩尖儿只够炒一盘子。明天一早我去食品站买肉,买到鲜肉就用鲜肉给你炒,买不到就用腊肉炒。”
“行呀。”
“对了,我在北街上遇到吕雯了,她在北街枇杷院租了一间房子,正着急搬家。碰到我了,说明天一早上门道谢。”
祝凤琴得意地说:“我跟你讲,我说咱们家不好买肉呢,她说给咱们送肉票,算是道谢。”
“你主动说的?”
“我跟康川闲话呢,叫她听着了。”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刚好,也免得我找借口直接问他们要。”
何载明是个办事妥帖的人,其实,不用祝凤琴主动开口,何载明也会准备米面粮油这些紧缺的物资。
吕雯听见祝家想要肉票,回去说给何载明听,何载明不过是在原本备的谢礼上多添了五斤肉票。
何载明夫妻带着孩子已经搬到北街去了,夫妻两在屋里说谢礼的事,何载明说:“时间紧急也换不到什么好东西,过两个月等端午节咱们回市里,准备些礼物再给祝家送去。”
“听你的。”吕雯说:“不仅端午节要给祝家送礼,以后逢年过节咱们都送,就当亲朋好友一样走动起来,就是咱们单方面冷脸贴热屁股,也别断了来往。”
何载明也是这个意思。
吕雯捏着儿子小手说:“我之前想过,要不要给祝大师介绍一个工作,可祝大师没去学校正经读过书,没有文凭,咱们也帮不上忙。”
何载明摆摆手:“这事儿还是算了,祝大师一看就不是会去单位上班的人。”
没有文凭在县里确实找不到好单位,但是只要有技术,有的是单位求着要。
李院长就跟祝长明讲:“这几天你也看到了,一到换季咱们医院就忙得不得了,不想办法招进来几个厉害的大夫分担工作怎么行?”
祝长明一听就知道李院长什么意思,他摇摇头,大姑娘虽然不上班,但是她有自己的事忙。
李院长追着祝长明说:“她是你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就算比不上你师傅,跟你这个师兄比也差不离了吧。我记得你们家那位在乡下当过赤脚医生,有证的吧,她有证我就敢招她进来。”
祝长明说:“把脉开方我不清楚,就针灸这方面,大姑娘比我强。”
李院长激动道:“你的针灸在咱们医院算数一数二的,比你强那是真厉害啊,这么厉害的人不来咱们医院工作,在家闲着干嘛?”
祝长明还是拒绝:“不是这么说的,我家大姑娘真没有空。”
李院长不听,一定要请祝十安来:“祝长明我跟你说,现在不许私人开医馆,你家大姑娘若是在家行医被人举报了,可是要罚的。”
“院长你想多了,我们家不干这样的事。”
祝长明推开李院长:“累了一天了,你也别拉着我叨叨叨了,快回去吧。”
“哎哎哎,你跑什么跑?祝长明!”李院长扯着嗓子喊:“你回去跟你们家大姑娘说说啊,说不定她自己愿意来。”
祝长明根本不听李院长招呼,头也不回跑了。
祝长明回家已经天黑了,一家人都在等着他吃饭,祝长明洗了手就去桌前。
张惠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医院很忙?”
“是有点忙。咱们县医院有两个医生考上大学走了,咱们医院本来就缺人手,最近下雨吹风冷得很,生病的老人和孩子多,就有点忙不过来。”
忘了拿筷子,祝长明迈脚去厨房,一边说:“李院长病急乱投医,下班的时候拉着我不让我走,想让我们家大姑娘去医院上班,我给拒了。”
“怎么拒了?我觉得挺好啊,大姑娘既然得了你师傅的真传,不当大夫不是浪费嘛。”
“浪费什么?你忘了祭祖的时候族老们说的话了?大姑娘是三清巷祝家这一支的独苗,比起当大夫,叫大姑娘继承家业才是正经事。”
张惠一想,也对。还是那句话,大姑娘不当大夫可能有点浪费,但是对于整个祝家来说,祝家不缺大夫,缺的是能继承家业的人。
张惠还是说:“一会儿吃了饭你去主宅一趟,大姑娘的事情还是让她自己定,我们哪能做大姑娘的主。”
“嗯,我一会儿去一趟。”
祝长明过去的时候祝十安也刚吃了晚饭,没事儿干,在屋里看道医秘方打发时间。
祝长明顺势就问了:“大姑娘,你考不考虑去县医院当大夫?”
祝十安摇头:“没那个空闲,至少最近几年没那么空闲。”
祝长明明白了,他跟祝十安说了李院长请她去医院的事情,说完又道:“明天我去找李院长回绝他。”
祝十安问他:“最近医院的病人特别多?”
“嗯。”
“比往年这个时候多?”
祝长明略回想了一下:“是要多一些。”
祝十安想,大概是阴气影响的,本就体弱的老人和孩子撑不住,更加容易生病。
“没死人吧。”
“这几天没有。”
“那就好。”
祝长明察觉出她问的问题有其他意思,不过大姑娘既然没有主动开口,他就不追问了。
“那我先回去了。”
“回吧。”
度过天气晴朗的一天,山谷里冰冷的湿气被蒸腾走了些,县里的居民晚上睡觉盖被子时,觉得被子都要干燥暖和些。
“老娘趁着有太阳,一大早起来把被套换洗了,把被褥晾在院子里晒,拍松软,晚上又换了干净的被套,睡着能不暖和吗?”
不知道谁家里的媳妇儿大嗓门,在窗边说话,整个院子里的住户都听见了,路过院子外面的路人都能听一耳朵,忍不住笑。
镇山县的居民日子一切照常,收到望云寺飞鸽传信的那些人都不敢相信,一个快要断了传承的玄门家传后人,竟然单枪匹马就把破损的三清太极阵给补全了?
只要抽得出空闲出门的,势必要去镇山县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