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另一头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个低沉的、气息轻薄短促的声音:
“那么,您的提议,我也可以做到。”
“希望如此。”朗姆语气平淡,目光森冷,“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挂上了电话,坐了片刻。夹在指间的雪茄火星闪烁,倒映在他眼底的猩红,宛如深渊底下破开焦土的熔岩。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但不代表,他会忍下这口气。既然已经有了“石井”的线索,既然他已经触到了“那位先生”不容触犯的禁区,他倒想看看,那位对他的容忍,能到什么地步。
他无声笑开嘴角,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琴酒。
第519章
铃木次郎吉蒙着眼睛,被人带进了一间房间。
蒙在双眼上的黑布被取了下来,他看到了带他进来的两个黑衣人。他们戴着长嘴乌鸦的面具,整个人都罩在黑袍里,如同中世纪的鸟嘴医生。
他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无声无息地出了房间,从外面将门阖上。
这里是一间和室,地面铺着叠席,此外几乎看不到任何陈设。四面门窗紧闭,在灯光的照明下,整个空间显得空空荡荡。这也使得他正前方墙面上的屏幕十分醒目。
铃木次郎吉在屏幕前也是房间里唯一的黑色坐垫上,端正地坐下。
几乎在他坐下的同时,黑色屏幕骤然亮起,变成一片白,唯有中心浮现出一只黑色乌鸦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形的纹章。
铃木次郎吉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这个图案了。很多年前,他曾经有一枚这个图案的徽章,代表着他在那个以黑色乌鸦为标记的组织中,超然的地位和权限。
一个声音从屏幕中传来,好像腐朽的木头发出的呻吟一般,难听又诡异。
“次郎吉,我很意外。”
铃木次郎吉沉默了一下,微微低头,“很久没见了,莲耶先生。”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也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你已经找到了代替我们的人选。”铃木次郎吉缓缓开口,“只不过,迹部、赤司、岛津,哪一位是你的选择?”
“哦?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那个声音语速比一般人慢,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似的,音色和腔调都带着不真实的怪诞感,但还是能听出是来自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然而这个令人心底发冷的声音,语调却十分平和,说话节奏透着某种韵律,甚至带着一丝奇妙的真诚:
“很可惜,都不是。不论你们怎么想,对我来说,曾经给出的每一枚徽章,都是无比珍贵的,并不是可以轻易替代的……次郎吉,你觉得,乌鸦是什么呢?”
“一种聪明的、古老的鸟,也是你的家族象征。”铃木次郎吉平淡地答道,听上去却像敷衍。
那个声音好似不以为忤,自顾自地说道:
“乌鸦聪明、集群,有着精细的分工,懂得协力抵抗恶劣的环境……一直以来,这也是我寻求伙伴的标准。我以为你会懂,次郎吉,别人会误解我,但我以为是你的话,一定懂得乌鸦代表的意义……不然,当时的你,又为何自断前程,接过那枚徽章呢?”
“那是石井君给我的。”铃木次郎吉低沉地道,“对我来说,那是石井君的邀请。”
“石井……哪一个石井?”那个声音似乎短促地笑了起来,又干又哑。“石井久司?石井孝?还是,玄一郎?”
但那不是真正的发问,更像一种带着轻嘲的感叹。
铃木次郎吉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对我来说,石井君只有一个。”
“好吧,我并不是笑话你。看到那时的你,如同看到年轻时的我。为了追求更伟大的理想,愿意豁出一切,倾尽所有的勇气……”
“但你背叛了理想,背叛了石井君,也欺骗了我。”
那个声音又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宽容,就仿佛是大人在笑一个孩子:“我从未承诺过你这个,次郎吉。我的承诺很贵重,所以不会轻易出口。真要说欺骗的话……为什么不是石井?”
铃木次郎吉望着屏幕上的乌鸦,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你老了,次郎吉。但你还不够老。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你也许就能理解石井,理解我。”
或许是久未见故人,那个声音谈兴正浓:
“有时候,平庸也是一种幸福。而世上最幸福的人,一定是个傻子。像我们这样的人,明白得越多,拥有得越多,也越是痛苦。我们得到的是别人的百倍、千倍、上万倍,被剥夺时遭遇的痛苦也是百倍、千倍、上万倍!”